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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〇五一
◎让陛下自个儿告诉你◎
宝缨被安置在了西山行宫。
依山而建, 占地不广但精致玲珑,便是符清羽许诺要一起看雪的那座行宫。
三月里当然无雪,唯有梨花初蕊, 春雨霏霏。
宝缨一早醒来,临床眺望, 风不停吹着, 漫山遍野枝条摇曳, 梨花浮白,倒真有些像下了场小雪。
心口骤然一恸。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再怎么努力, 心里的缺口都填补不上,信任一旦崩坏, 无法弥合。
无论是她对他的,还是他对她的。
符清羽将她放在西山行宫, 形同软禁,无论去到哪里, 都有五六名宫娥相随,虽都笑容盈然,却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那个暗卫,也消失不见了, 但宝缨相信, 暗中绝不会缺少监视的眼睛, 便也休了到处走动的心思。
叶怀钦给她的《本草经》已经被收走,宝缨便找了笔墨,关起门来,默写之前背下来的方子。
默着默着, 心也渐渐静了下来, 发现自个儿记性还挺好, 一多半的方子都还能背出来,微微窃喜。
侍女轻轻拍门,宝缨抬头,却是不速之客。
她急忙提起裙角,上前行礼:“魏嬷嬷……”
魏嬷嬷似乎比年前苍老了许多,腰背佝偻下去,人又矮上了几寸。
宝缨道歉:“嬷嬷,当初给您下迷药实属无奈之举,还望见谅。”
魏嬷嬷摆摆手,让她不要再提,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宝缨写到一半的药方,略一思忖,接出了后半段:“……当归焙干,白芍一两半,官桂、干草各三分,上为细末。每服四丸,空心食前饮下。”
宝缨愣了下,奇道:“嬷嬷也精通医道?”
魏嬷嬷摇头,在桌前坐下,又接连说出了几个药方。
其中几个,并没记载在《本草经》里,反而是宝缨从手写的注释中看到的。
魏嬷嬷叹了口气,说:“这些都是老身师父的药方。老身怀疑叶怀钦是师姐的徒弟。”
魏嬷嬷把当初对符清羽讲过的话,又给宝缨说了一遍。
“……我们师兄妹三人中,唯有二师姐药秀学到了师父的回春之术。老身想找叶怀钦,更想借叶怀钦找到药师姐。你骗不骗我无所谓,但事关重大,若你知道有关叶怀钦的线索,还是尽早说出来为好。”
宝缨听叶怀钦说起过,他的老师行走江湖被人称作“药婆婆”,原以为指的是她擅长用药,却原来是本就姓药。
加上魏嬷嬷能背出方子,宝缨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可是……
“分别的仓促,叶大哥没对我说他要去哪儿。”宝缨抱歉地笑笑,“嬷嬷为陛下效命,那几个方子,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嬷嬷拿了那本《本草经》,现背下来的。所以即便叶大哥说了,我也不能把他的去向告诉嬷嬷。”
见魏嬷嬷脸色不好看,她又解释:“叶大哥和他师父已经多年没有联络了。所以,就算他真是嬷嬷师姐的徒弟,他也不能帮嬷嬷找到师姐。”
魏嬷嬷不似恼怒,倒是深切的担忧:“必须早日找到师姐啊……”
宝缨问:“嬷嬷说事关重大,又是为何?”
魏嬷嬷瞥她一眼:“还是让陛下自个儿告诉你吧。”
西山大营。
主帅大帐中,将领们各自领命,致礼退去,到最后,只剩主帅袁高邈陪同符清羽。
符清羽伫立在沙盘前,凝目思索着什么。
袁高邈向前站了站,低声说:“陛下,根据探子们传回的消息,宋太后恐怕已经不在突厥王帐了。据一个突厥牧民说,两年前他在国师的帐子附近见过一个汉女,年龄相貌都有些像宋太后,可是只那一次,后面再也没有出现过。”
母后不在突厥,这对符清羽来说不算新消息,倒是……
“突厥国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一力主战?”
袁高邈摇头:“据说这位国师很多年前就投奔至纳喇大王麾下,后来协助纳喇大王征服各部,立下汗马功劳。这位国师很少以真面目示人,凡是出现在众人面前,总会戴上一顶青铜面具,不让人看到他的真容。”
“传说他能推演时令,卜算凶吉,在突厥人中很受尊重。”袁高邈停顿了下,“有传言说,当年武烈皇帝在十方原遭遇的大雪,就是这国师给‘请’来的……”
袁高邈虑无不周,擅长分析,从前给程彦康当副将时,便主管情报内政。连他都探不出这位突厥国师的来历,这人还真是藏得够深,够刻意。
母后又是不是真和他有牵连……
符清羽心里泛起一股燥意,却没有表露于形,开口仍是镇定从容:“一个装神弄鬼的小人罢了,他若真能呼风唤雨,这十年来早就能够引兵南下了!”
袁高邈道:“臣亦是不信,但很多突厥人相信,所以这次草原上遭遇大旱,国师坚定主战,主张议和通商的声音都给压了下去。”
符清羽反而笑了笑:“能压下去,也能再升起来。”
袁高邈很有眼力见,见皇帝没多做解释,便不细问,貌若不经意地提起:“上次的事,若不是陛下宽恕,犬子现下还不能回到禁军里效力。终于等到陛下还朝,臣明日就带他来,当面谢恩。”
符清羽浅笑,若有所思道:“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袁高邈给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一时怔愣。
符清羽抬脚向外,淡道:“这一次,朕会御驾亲征。”
“陛下……这……这……”
“袁将军,明日见。”
袁高邈语塞,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皇帝已经离开了大帐。
袁高邈只能暗自叹气懊悔。
连皇帝都要上战场,他又怎么好提出让袁逸辰留在京城呢?
这番话到底说晚了,便错过了时机。
“唉……”袁高邈重重叹息。
宝缨怎么也想不到,符清羽竟把她带到了杨家的祖坟。
宝缨虽是第一次来这儿,也能从高耸的石柱、精雕细琢的栏杆和广袤面积上看出,这座陵寝曾经是多么气势恢宏。
只是如今,石柱上写了不堪入目的话语,白玉栏杆也叫人砸的稀烂,棺室更被挖的七零八落,到处充满颓败之气。
纵是知道杨家罪有应得,一路走过断壁残垣,宝缨也有些不忍。
符清羽面无表情地将宝缨引到偏僻的南园,这里墓碑密集,从文字上辨认,似乎葬的是一些妾室与远亲。
符清羽在一小块空地前停住脚步,空地上停放着两座棺材。
比寻常棺材小得多,大小好像……是给幼童用的?
宝缨缓缓停下来,犹豫地看着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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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符清羽让她上前,命令护卫的士兵道:“打开。”
想是早就破开过,士兵们轻松地掀起棺材盖,里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宝缨蓦地睁大眼睛,脚步也跟着一软:“这是……”
“嗯,如你所见。”符清羽抬起手臂,虚虚撑住宝缨后腰,“是杨用年纪最小的两个孩子。一个生在玄和四年,一个生在玄和五年,均为妾室所出,两个都没有活过周岁。”
这倒不意外。
宝缨想,以那两具骸骨的形态,两个孩子必然是活不了太长的。
他们根本不是正常的婴儿,脊骨扭曲,末端延伸出一截,仿佛蜥蜴的尾巴……
“这、这是怎么回事?”宝缨惊恐地问。
符清羽拍拍手,叫卫兵合上棺材,从袖子里掏出嗅盐,递给宝缨:“闻一闻,别染上尸气。”
他遣退闲散,淡道:“魏嬷嬷的师父无名医圣乃是至情至性之人,虽然身怀绝世之才,一生真正在乎的,唯有他的妻子……”
“妻子过世后,无名医圣便隐居在深山,不问世事,脾气也变得乖戾孤僻。他越是思念亡妻,心中的死志也越强烈,可偏偏,膝下还有三个年少的徒弟。两相难以取舍,无名医圣便钻研出了一种毒药,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上天,让天意决定他的死期。”
符清羽笑了下:“他给这种毒取名为——静水,乃是采纳静水潜流之意。一来是因为,这毒无色无味,像水,但略重于水,若加入水中会沉在底部。二来,服下‘静水’之即,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未来的某个时间,服毒者会突然丧生,经过短暂的痛苦,迅速死去,就好像埋藏在身体里的一股暗流。”
“静水发作的时间,大约是六到十年……其实没人真正知道,只是从结果反推。无名医圣以为,静水恶毒至极,若为居心不良的人占有,会酿成大祸,所以只调配了极少剂量,也没有留下配方。”
“这世上因静水而死的人,只有两个。无名医圣服下静水到他突然身亡,用了十年。”符清羽面向宝缨,“而杨用暴毙,是在中毒六年后。”
“无名医圣虽然在配制静水的同时也制出了解药,但他一心求死,并不关心这毒是否还有其他影响……反倒是在杨用身上验证出来了,带毒之人会诞下畸形的婴儿。”
宝缨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深吸了口气,眼里热流涌动:“陛下、陛下你……不是,不会……”
符清羽眸子动了动,“还有一样,服下静水后,人的心情会经常变得过分平静、消沉,万事万物都失却了颜色,周围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这一点,是朕自己体会出来的。”
“陛下,您也……”
宝缨眨了下眼,泪水奔涌而出。
符清羽笑着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别怕,朕有解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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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您也服下了静水?”
宝缨虽是在问, 心底已然接受了这个事实,犹自震颤不已。
回想起来,幼年有段时间, 她觉得符清羽性情突然变得丽嘉更为孤僻厌世,原来竟不是错觉么。
“魏嬷嬷没能继承师父在医道上的造诣, 却从无名医圣那里得到了两剂静水以及解药的配方。后来, 魏嬷嬷被祖母招致麾下, 毒药也就到了祖母手中。朕即位之初,祖母曾把朕招去, 问朕,想选简单的路, 还是难的路。”
宝缨捂住胸口,感到阵阵隐痛:“太皇太后让您……”
“祖母说, 想要简单的,我们祖孙二人一同服下静水, 隐退深宫,不问世事,日复一日变得淡薄冷漠,忘了先祖的伟业, 忘了父皇母后的冤屈, 最后过几年醉生梦死的日子。直到老天爷收回性命, 幸运的先走,不幸的后走。”
符清羽垂下眼睫,“……若想走更难的路,就忍住心中愤怒, 待杨用如亲父, 赢得他的信任, 等待机会让他服下静水。”
眼泪又流下来,宝缨抬起袖角擦掉:“可是,您给杨用下毒,也不必赔上自个儿啊……这实在是太、太……”
太胡来了。
她一直都知晓在温和的表面下,符清羽内心决绝狠厉,却怎么也想不到,符清羽对自己比对别人更狠。
一定不是太皇太后的本意。
宝缨顿时忆起,太皇太后临终前几年,始终对符清羽怀着愧疚之情,有些过度苛责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她却总是拖着病体,去佛祖和列祖列宗面前请罪,怪自己没能护好孙儿。
原来不止是因为大限将至,不能陪符清羽继续走下去……到了今日,宝缨才得以窥破个中原因。
“朕等的不耐烦了。”
符清羽皱眉,难得露出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寻常的毒药,恐被杨家的医师识破解毒,也怕会立即追究到皇室头上。只有静水最合适,可惜谁也不知多久才能毒发。朕想尽早下毒,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杨家夺取权柄的过程中,除了皇室,也得罪了不少朝臣,尤其是上位后大肆裁军,被许多军属恨之入骨。
那些年,想要刺杀杨用的人数不胜数,杨用也极其警觉,府上豢养了大批护卫,出入总有死士拱卫,所有饮食,不经三人验毒,必不能入口。
而符清羽手上的静水,只有两剂。
“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毒,杨用看着又像是能活个长命百岁的,朕等不下去了,只能将毒下在自己的茶里,邀杨用一起服下。”
符清羽轻描淡写说完,眼眸一晦,略有些懊丧,“年少时偏执,一心只想斗倒杨家,做事冲动了些,毕竟也预料不到……宝缨,不是朕不愿给你一个孩子,是朕不能。”
“且不说宫里也诞下相似的畸胎,会让杨家起疑……朕难道明知孩子会夭折,还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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