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似死。
多年以后,她也死了,来到这无尽墟,易泠难得见到她露出少女般明媚的笑容,她恰是少女时候遇见的郑毓,原来老的死的仅仅是这副躯体,她的心一直为郑毓鲜活跳动着,除了郑毓,无人能唤醒她沉堕的灵魂。
再过一会儿,濯春尘提酒归来,见竹榻上空无一物,被自己喂得撑肠拄腹的纸马也散落了一地的黄纸竹篾,彻底成了死物,她看过这一切,迎着两人默契投来的目光,被痴念水沾湿的衣角拂过地面,步入凉棚,坐下道:“她去了孽海台,渡忘川投胎去了。”
“投胎……”李怀疏抿一抿唇,“她们二人的缘分就这么断了?”
濯春尘抱着酒坛隔着封泥嗅了嗅,被香得揉了揉鼻子,付之一笑:“难知。”
“有的姻缘是老天写就,跟着走便是,有的姻缘是双方拼尽几世努力求来,既然违抗了天命,结不了善果得不到善终,痛彻心扉也是自找的。”濯春尘仔细想了想,直言道,“不过郑毓先她一步入了轮回道,两人即便有缘再续,也得再受几番蹉跎。”
李怀疏道:“天命?”
她似想起什么,抬手抚了抚玄眼所在的眉心,不平道:“人之生老病死,婚姻嫁娶,兴荣衰败……凭什么要老天来决定呢?”
濯春尘警惕地望了望四下,又遥遥望一眼衡度司鹿车方向,低声道:“慎言。”
掀开封泥,隔袋摸出两个酒杯,将因果斟满,依次递给二人,尔后道:“鸿蒙初开,六界始有,天界的神仙抛尽杂念,不老不死,才能有余力掌管六界。”
“冥界的修罗夜叉与阎罗冥君,不也是不老不死之身?”易泠接着问道。
濯春尘捏了张净衣符,将衣角水痕擦拭干净,慢声道:“冥界其实只有阎罗冥君可以不死,修罗夜叉大多有四五百年的生命,对至多活个六七十岁的咱们来说,确实也等同不老不死了。六界中唯独凡人类比蜉蝣,匆匆来人间一遭,从出生伊始便在不断地体味失去,活不够,且受尽了苦难,遂浮起诸多不舍贪欲。”
“神仙没有欲念,又长生不老,便自然而然将自己视作万物灵长,将生命最短欲念最繁杂的凡人视如蝼蚁,更认为自己应当出手相助,使凡人历经磨难,一步步除尽身上杂念,得道升天?”李怀疏越说越觉得好笑,执起酒杯闷头饮尽,“既有六界之分,六界生灵也不尽相同,便应各行其是,神仙占尽了洪荒时候先辈的便宜,怎么好意思对凡人指手画脚。”
因果酒恰如濯春尘所说,花香馥郁,入喉也不觉辛辣,李怀疏本只想浅酌一杯,以免拂了濯春尘好意,但说到兴起,忍不住把酒临风侃侃而谈。
这才喝了几杯,两腮染上了异样的酡红,李怀疏一手捏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朝易泠坐的方向推了推,示意对方给自己续酒,一手支颊,衣袖顺着滑落,露出光滑如玉的小臂,她不似平日里那般注重自己行止仪容,醉态初显,无谓地笑了笑:“神仙觉得凡人活得短想得却多,以为低等,我还觉得神仙作壁上观人间灾难遍地,如此冷心冷情,也不配受香火供奉。”
濯春尘听得只想将她的嘴捂住,易泠听着她大逆不道的一通胡言,想起那日在清凉殿中,她说甚想过不受拘束的人生,自己问起,她红着耳朵认真回说是娘教的,眼下是如出一辙,简直不知该说她听话还是不听话。
兴许是她这人生来便有反骨,诗书大族的门楣勉强匡扶出看似光风霁月温顺清白的身心,可一旦有了执念,她心底那团火也要不管不顾冲破桎梏,肆无忌惮地烧一烧的。
“这酒确实好喝,你当真一滴也不沾么?”李怀疏眨了眨眼,眼神已不复平日的冷静清明,衬得她变得更柔软了几分,很好欺负似的。
濯春尘疑惑地看了看酒坛,货真价实的因果,此酒性温,却叫她喝成了这样,还说自己可以喝,失笑道:“好喝也且停一停罢。”
她嘴上说,却未伸手制止,有些落寞地饮着茶:“我年少时曾带着妹妹来到无尽墟,第一次来,看着什么都觉得稀奇好玩,玩得忘乎所以,还嫌体弱时不时要歇一歇的妹妹是个累赘,喝了因果酒之后与她争执一番,将她气跑了也不去追,等酒醒了,想起发生何事,惊得浑身是汗,哪知踏遍无尽墟也再找不到她。”
“回到人间,妹妹也未归家。父母去后,我与妹妹自幼为伴,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些年来茶饭不思,日夜难寐,累次下到无尽墟,头发渐白,提前透支了自己性命,也觉不能填补心中悔恨。”
濯春尘望向夜空,她在此处遍地是朋友,也是为了多一份找到妹妹的可能性,只要朋友有了关于妹妹的些许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风月应识我》50-60
音信,便会以信号弹示意。
茶盏碰了碰酒杯,饮尽了茶汤,濯春尘向李怀疏倾露空盏,道:“从大人处得知你也愿意为了妹妹赴汤蹈火,你我岂不契合,这事合该我来应承。”
李怀疏半昏半醒地与她又饮一杯。
“那包袱里有解酒的东西么?”那头是濯春尘提议她别再喝,这头是易泠倒了酒,推到她眼前,口吻轻柔。
李怀疏有些发晕,捏着酒杯,端起又放下,抬头看着易泠,痴痴看着,好像初次见到这个人似的,不答反问:“你究竟是谁呢?”
“你想我是谁呢?”易泠平静地与她对视,棚顶瓜藤交错垂下,星光透过间隙洒落,点缀在她眼眸中,竟温柔得很,靠近李怀疏那侧的手腕动了动,想捏捏她被酒意熏染的脸蛋。
李怀疏恍然地晃了晃脑袋,努力地睁大了眼,想从她的眼中辨认出什么来,但到底徒劳,她双肩垮了垮,道:“我……不知道,总觉得很熟悉。”
她真是醉了,忘了不久前自己才允诺的事,朝易泠脸上戴着的面具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摸到边沿,对方竟也不躲,这时,远处天边猝然炸开一记紫色光弹,李怀疏指尖颤了颤,清醒过来,收回了手,易泠抚着竹桌桌面,也不说话。
濯春尘慌乱地站起来,死死盯着那处,咬牙道:“似乎是我妹妹有了消息,二位,痴念水西边有一间名唤尘来尘去的客栈,待我事了,咱们在那里汇合!”
河滩离得不远,仙体的耳目又非同寻常,几人从头至尾的对话清清楚楚地叫玄镜听了去,她忍气忍得额角痛,恨不得将对天界不敬的李怀疏捉来拧断脖子,但又觉得就这么死了实在不足以偿还她的罪孽,才忍了没发作。
“大人,已照您吩咐发了信号弹引开那阴阳使。”黑衣手下在车帘外禀道。
玄镜悠然闭目:“做得好,斥郜。按计划行事,万不可使她去到孽海台,就近处置便是。我先前不知她与青丘狐族也有未了的公案,冥君要卖人情,在青丘狐族得到满意的答复之前,断然不会让青鸾取了她的性命,她去了孽海台就死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前两天身体不舒服耽误了——
感谢在2023-03-24 22:06:302023-03-29 13:2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睡不到懒觉了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睡不到懒觉了、不熬夜oO、宁晞禾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空、稳定异常 20瓶;肚子几碗大、一辈子爱年上 10瓶;翊歌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熟悉 ◇
濯春尘撂下一句交代便匆匆离去, 实在不像她细致的作风,足见妹妹在其心中的重要性,但这么多年都难有消息, 今夜的信号弹竟来得这般凑巧?
施法者才走,以幻术搭建的凉棚也顷刻间化为乌有, 但因果酒与破雪剑还搁在“桌椅”上,两人也维持着坐姿, 易泠心中的疑虑来不及成形, 很快起身, 左手往旁捞了一把破雪剑,右手下意识扶了一把半醉的人。
那人倒是比她想象中自觉,也未被酒意剥去所有的神智,晓得自己晕乎乎的站不住, 身边再没有旁物可以倚靠, 便顺手送来温凉的掌心。
是真醉了, 脚步虚浮, 身体不听使唤似的,想依偎, 又不想依偎,晃来晃去,差点栽倒, 易泠这才注意到李怀疏另一只手及时拎起了因果酒, 她东倒西歪,酒液也随之倾洒在地上,河滩被洇出一团团黑色的阴影。
“还要喝?”易泠一手执剑, 一手拥紧了她绵软的腰, 好笑问道。
耳廓被这道温热的气息拂过, 李怀疏觉得后颈仿佛蚂蚁爬来爬去似的,半边身子酥酥麻麻的,她拎着酒坛,站不住,也懒得再勉强,就这么不成体统地靠着易泠,抿了抿唇,半睁着眼道:“我送给你的包袱里好像有道解酒符。”
不知几时,衡度司连车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易泠眉梢一挑,疑虑愈深,步履加快,将李怀疏搀扶至青石边坐下,利落地在元宝包袱里翻找,口中却道:“怕我趁你喝醉了对你动手动脚?”
符纸堆在一起,乍一看长得都差不多,李怀疏认得摊主硬塞给她的解酒符,从易泠指间捏住了淡黄的符纸,示意对方就是这张,又抬眼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指腹稍稍往下滑,抚过易泠擦伤了未处理的手背,只这一个举动,再未多言。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易泠先别开眼去,低头查看解酒符如何使用,李怀疏却多看了她几眼,指尖空捻着,视线又别有目的地落在她修长白皙的手上。
“易姑娘应当也察觉了,衡度司的鹿车与濯姐姐的离开都有些蹊跷。”
李怀疏揉了揉眉心,头疼道:“无论是否是我多想,但事关紧要,这个时候我不能醉得不省人事。”
“那这酒……”易泠瞥一眼她救回来搁在手边的酒坛,笑了一声,“看你是爱酒之人,可惜酒量着实差。”
她的笑声有些不一样,没那么沙哑了,是错觉么?
李怀疏背靠青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易泠光滑的喉间,恍然道:“这才是你真实的声音?此次无尽墟之行使我晓得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所以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呢?”
“你喝醉了。”易泠看懂施咒的方法,抬头看她,由着她一动不动,指尖在自己蓦然抬起的颈项处轻轻刮了一道。
声音好像又是原来那样了,听不出丝毫熟悉,李怀疏怔怔地收回手。
“恕我直言,易姑娘……不大像死了妻子的人。”
“哦?何出此言?”
易泠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死了妻子的人,犹如殿下那般,魂魄似乎也被勾了去,对世间万物再无留恋。”李怀疏眼中醉意残存,撑不开眼皮似的,仿佛很快就要睡过去。
解酒符捏在手中,易泠停下来看她,淡笑问道:“那你觉得我是怎样呢?”
“你……你更像是……”李怀疏斟酌了一番字词,竖起一根指头在她眼前晃,拟了个比喻,“更像是妻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来冥府不是寻她,是捉她。”
指头蓦地被捉住,李怀疏挣了几下没挣开,茫然地隔了张狐狸面具看着易泠,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萦绕,她觉得自己方才所言的确说中了一些事实,但不知为何,紧随而来的是莫名的慌张与心虚,使她有些不敢与易泠对视。
易泠捏着她雪白的指头,在骨节处稍加了力道,意味深长道:“你说的没错,她对不起我良多,又很不听话,我眼下很后悔没将铁链带来,将她锁拿了事。”
“一日夫妻百日恩,咳……妻子同妻子想来也一样,若非涉及原则的问题,易姑娘还是好生同她谈谈,说开了比较好。”李怀疏低垂着眼,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尖。
易泠没好气地掀了掀眼皮,并指划过解酒符。
捏咒烧符,符纸燎作灰的瞬间,李怀疏身子一软,以手撑地,狠狠捏
【请收藏本站】提供的《风月应识我》50-60
了一把沙子,易泠看她脸色煞白,大口喘气,以为自己哪一步出了错,凑上前去,握住她双肩,脸色凝重:“怎么了?”
李怀疏觉得自己慢慢没那么晕了,取而代之的是腹中剧烈的灼烧感,比寻常的宿醉难受百倍,这大概是以咒解酒的代价罢。她半跪在地上,掌心被细碎尖锐的砂砾磨痛,边喘气边淌冷汗,咬牙忍受着腹中一遍又一遍席卷而至的剧痛。
听易泠这么一问,李怀疏抬头看她,痛得几乎脱力的这一瞬不知将她认成了谁,捂着腹部朝她靠了过去,疲倦地闭眼,睫毛轻颤,低声道:“疼……”
“你非要用这解酒符……”易泠心中一阵柔软,微微侧转头,与她额间贴了贴,触到了满头的汗。
李怀疏闭着眼,眉头仍然紧蹙,没力气争执,也忽视了易泠责备中透出的关切,胡乱应道:“嗯,我总是自己找疼。”
她只是微微弓着腰,好像还受得住,但稍稍能遮住旁人视线的地方,她却用力地捂着腹部,手背青筋毕露,痛苦的□□也被堵在喉间。
她从幼时就习惯了吃苦忍痛,一家之主,一府之君,走到哪里都应不卑不亢,仪态端方,也拥有将满身伤痕藏在光鲜皮囊之下的本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更以为自己做到这些本就是应当的。
易泠拿开了她的手,轻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页/共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