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愣,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迟钝地、后知后觉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叫她也脚一软,跪倒秋半夏的身边,只能愣愣看着秋半夏。
这个初见时如谪仙般的女子如今躺在牢房的地上,雪白的衣衫湿了脏了,像一朵花被碾碎进了泥里,她的脸是惨白的,四肢因为剧痛难以抑制地蜷缩起来。
皇帝想要一个人死,那必定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杜阮的手颤抖着,想去扶一下秋半夏,却也没敢用力。
好半晌,她轻声问:“……秋半夏,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敢喝?”
秋半夏仰面躺着,没有回答。她睁着眼,目光却是涣散的,落在空中。
好半晌,她忽然用力地抓住了杜阮的手,笑了笑,还真的很仔细地想了一下,才说:“色浑而味苦,微有辛辣,入喉剧痛……很没有新意的毒药,是咖麻吧。”
秋半夏的态度太坦然了,杜阮也抓紧了她的手,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颤抖:“你会死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没关系,我曾见过死亡的。”秋半夏说,“在五年前。”
她闭了闭眼,没头没尾地说:“那个时候……父亲守在门外,我听见一声惨叫,而后血迹浸透了纱窗;母亲悬了梁,我躲在地道里,那木板有一条缝,我就从那条缝里看着母亲的脚在空中挣扎,渐渐不动了。”
“五年前……”杜阮忍不住问,“那时候你多少岁?”
“那年我十二。”秋半夏说。
十二岁……若是放在现代,甚至才将将上初中。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秋半夏一个人躲在阴暗的地道里,从缝隙中看着母亲的双脚在空中摇摇晃晃,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度。
十二岁的秋半夏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或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些敏感多疑和偏执的仇恨便改变了这个孩子。
“……”杜阮说,“见过和经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你不怕吗?”
秋半夏笑起来:“人生就这样一遭,难道你经历过?”
杜阮捏紧了秋半夏的手指。
她经历过。
正是因为经历过,她才知道,秋半夏是真的要死了——她的眼睛看向自己,可是瞳孔却渐渐涣散了,烛火跳跃着,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光亮。
人之将死,第一个失去的便是知觉,然后是视力和听力,最后才是声音。
“你要死了……”杜阮说,“你已经看不见了,对不对?”
秋半夏说:“我知道。”
“你怕不怕?”杜阮又问,她上一世死时,因为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所以并不害怕。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黑暗的地牢里,她却忽然害怕起来。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怕,怕秋半夏不怕,又怕秋半夏害怕。
“其实还是有一点怕的。”秋半夏很坦然地说。
“世上大约没有人不怕死。”杜阮说,即使是她,哪怕死过一次了,想到死亡,也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秋半夏忽然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没有回音。
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秋半夏不由自主地想:到底是没有回音,还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足足过了好半晌,她才听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啪嗒——”
秋半夏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应该是有什么水滴落在了她耳朵旁边的稻草上。
……杜阮哭了?
不知为何,秋半夏很想笑,她张开嘴,一大口血便涌了出来:“我信了——现在,我信了。”
杜阮呆住了。
蚀骨的寒意从牢房潮湿阴凉的地面直直冲上她的心口,那一瞬间她甚至踉跄了一下,伏倒在地上,伏倒在秋半夏身上。
“我不信了……”杜阮喃喃着说。
秋半夏根本没有回应,她的瞳孔没有丝毫反应,杜阮知道她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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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直到最后,还是没有答案,杜阮明白自己不能给她答案。
她已经失去了知觉和视力,现在就连听觉都从她身上抽离开来,她是真的要死了。
那浑着血的喉咙忽然滚起来,杜阮贴近了去听。
“……鸟儿飞越山谷……”
“飞越悬崖……它回到家乡……”
“命运啊,命运啊……命运它说……”
熟悉的曲调。那是秋半夏曾经抱着琵琶唱过的。
她说那是她家乡的歌谣,讲述一只鸟与天争命,却在命运安排的苦难之中死去的故事。
因为失去了听力,听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其实并不如何好听。
但不知为何,在那样缥缈的歌声里,杜阮几乎是嚎啕起来,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她跪在秋半夏身边抓住她的手臂:“秋半夏、秋半夏……秋半夏!我不信了,我不信命!你也不要信……”
这个时候的秋半夏,已经不能给出反应了。
命运的指针在这一刻逆回倒转,时光轻盈如飞鸟般从她们身边越过,就像某种慷慨又吝啬的施舍。
她好像回到了家乡,那些算计阴谋、步步为营的艰辛,那些仇恨和掩饰仇恨的假面都如洪水般从她身上褪去,母亲温柔地抚摸她的发顶。
那个十二岁的天真小姑娘,那个时候,她还叫秋忍冬。
忍过严寒,却没有迎来盛夏,就像她把易容的假面戴久了,就再也摘不下来了,临死前,却也能当回秋忍冬。
命运它说:去吧,回家。
于是秋半夏笑起来,她张了张嘴,也跟着那道虚幻的声音歌唱:去吧,回家。
灵魂轻盈地从那具腐朽沉重的身体里跃出来,穿过血雨腥风的栖凰宫,穿过暗潮涌动的太医院,穿过阴冷潮湿的牢房。
穿过命运的指针,白衣的少女将一切抛在身后,去吧,回家。
第87章 我早就死了
晦暗的光线将囚牢笼罩,杜阮抓着秋半夏的手,有什么晦涩的东西堵在她的喉间,叫她一时间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哽咽着,呆呆地注视着秋半夏的脸。
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笑意,只是如今已经凝固了,漆黑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
外面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声音的主人显然十分急切,甚至是有些踉跄的,下意识地,杜阮转头看去。
只见那个方才端来毒酒的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前,一把抓住铁栏,急切问道:“秋半夏呢?!”
杜阮木然地看着他。
“皇后娘娘醒了!要见秋半夏!”太监尖叫道,“她怎么样了?快快快,太医来了……”
杜阮脑袋里嗡鸣一声,她甚至不敢想他在说什么,但那太监尖锐的声音像是洪水般,瞬间就塞满了她的脑袋。
皇后醒了……她甚至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保秋半夏,但只差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偏偏就差这么一点时间……
一大批人涌入了牢房,那些人穿着与秋半夏一般的白色衣服,有人伸手放在秋半夏的鼻下,有人去摸秋半夏的手和脖颈。
嘈杂的交谈声一瞬间挤满了这个小小的牢房,杜阮却像是不能理解一般,呆呆地跪坐在秋半夏身边。
又有人架住秋半夏的肩膀,要把她抬出牢房。
杜阮死死抓着秋半夏的手,被往前拖着踉跄了几步,一直木然的神经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你来晚了……别做无用功了。”
太监气喘吁吁,他想起方才在栖凰宫时皇后的崩溃和皇帝的纵容,心里明白如果秋半夏死了,皇帝绝不会在皇后面前承认是自己做的。
如以前一般,为了维持在自己皇后面前的形象,皇帝会找一个替罪羊……
他想着,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起来一般,他也死死地盯着秋半夏毫无生气的面容,发了狠一般道:“老奴只管带她去见皇后娘娘!”
说罢,他也跨步进了牢房,一手抓住秋半夏的胳膊,跟其他人一起把她往外拖。
杜阮不肯,抓住秋半夏的手,两厢拉扯之下,秋半夏的身体被人拖出一半。
“她已经死了。”杜阮压住哭腔,忍无可忍地说,“放开她,放开!她已经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折腾她啊……”
“皇后娘娘要见的人,活要见人,死也要拖过去让皇后娘娘见上一面!否则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混乱之中,秋半夏的脑袋往侧边垂下,杜阮从纷乱的缝隙里看到她嘴角微微勾起的笑容。
混乱,哭叫,光影晃动着,天翻地覆。
在这狭小又混乱的天地间,只有她格格不入,面上挂着安详的笑意。
……真奇怪。
就在这一瞬间,杜阮忽然想,真奇怪。
死亡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当它发生的时候,只为他人带来痛苦和难堪,而死者本人却无知无觉。
自己上一世死了之后……龙凌他们是不是也有过同样的想法?
她不由得抓紧了秋半夏的手,低声喃喃:“龙凌……”
“噗呲——”
是剑刃穿透身体的声音。
杜阮抬起头,昏暗的地牢里,跳跃的烛光中,雪白的剑锋从太监蓝色的衣衫前穿透而出。
那太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尖叫,便轰然倒了下去,露出身后,一个黑衣的身影。
龙凌抽回剑刃,说:“小姐,属下来晚了。”
杜阮足足愣了半刻钟,脸上表情似哭似笑:“……龙凌,你也来晚了。”
太监带来的白衣的太医们早已经四散而逃,杜阮得以抱起秋半夏的上身,将她靠在墙上,为她整理了一下方才被扯散的衣襟和发髻。
做完这一切,杜阮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苍白的脸颊都已经失去了温度,变得冷冰冰的。
“小姐,咱们该走了。”
“我知道……”杜阮说,“我知道。只是,我们离开之后,谁会为她收尸?”
“皇后、萧蒙或者太子。”龙凌说,“皇后方才醒了,要见秋半夏,属下觉得有机可乘,便随皇帝身边的太监来救您。属下去试探过了,您猜得没错,萧蒙就在宫中,想必太子也会很快有行动了。”
杜阮垂着眼,没有接话,她沉默地看着秋半夏的面颊,半晌,忽然抬起头,问:
“龙凌,上一世,我死了之后,是谁为我收尸的?”
……
沉默,长久的沉默。
龙凌的声音仿佛浸透在了冰水里,每个字都透着晦涩:“……小姐,属下不知道。”
杜阮自嘲地笑了一声:“上一世你逃走后,竟也没回来为我收尸么?”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想了想,又自我安慰一般说:“战场上曝尸荒野不也很常见?算了。”
说着,一遍摇头一遍扶住墙壁,缓了缓眩晕之后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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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猝不及防地踏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龙凌?你……”
龙凌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大约是他两世来第一次做这样逾矩的动作,带着千万种复杂的情绪。
他比杜阮高许多,往日躬身时不觉如何,但抱住杜阮时,宽厚的肩膀却全然盖住了杜阮的身体。
他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小姐……是觉得我逃跑了么?”
杜阮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
上一世,在最终一战的时候,龙凌本该在她身边——往日无数次都是这样,但就在那个时候,他匆匆离开,不告而别。
有暗卫向他招呼,他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急着离开一般。
其实这也很正常——那个时候杜阮已经隐约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为了不拖累其他人,她便吩咐手下,想要离开的人都可以取一份报酬离开,不必告知。
杜阮感觉到龙凌更紧地抱住了自己,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脖颈处。
她犹豫了一下,说:“其实你那个时候离开很好,不必跟着我一同送死。”
苦笑从她的耳边传来,是龙凌。
他低声说:“那个时候我已经死了,小姐。”
“我没能去为您收尸……因为我早就死了。”
第88章 死亡,又是死亡
直到被龙凌带着出了地牢,天边明亮的光才将她从震惊中唤醒。
她看着龙凌的侧脸,下颚的线条在光芒下显得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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