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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他似有所觉,目光在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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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逡巡一遍,低声说:“总觉得有谁在看我。”

    似曾相识的场景,在朔州她也这样隐匿身形来看他,他的直觉还是这样精准。

    沉默了片刻后,段胥合上窗户走到床边坐下,四下打量了一阵,笑道:“是你吗?”

    贺思慕并不应答——便是她应答他也听不见。她想了想索性在地上那一片月光隔窗落下的明亮方格中坐下,帷帽的珠帘垂到地上盖住她的整个身体,她抬头瞧着坐在床上的段胥。

    其实她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她只是被鬾鬼殿主几句话勾起了对过往的回忆,一时之间觉得怅然,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回过神来便已经在这里。

    “你喜欢什么?”

    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准备好的贺礼,便这样问道。隔着隐匿声音的法咒,这与其说是问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段胥同她一般盘腿坐着,手撑着脸侧,目光落在遥远的地方,眼眸安静地眨着。

    “殿下,我喜欢你。”他突然这样说,仿佛接上了她的问题。

    贺思慕皱了皱眉,道:“这个不行。”

    段胥撑着头看着安静无人唯有月光清幽的房间,轻轻笑起来。他自顾自地说道:“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你不问我,那应该就是因为喜欢你的人太多了,你习以为常,所以对我喜欢你的理由并不好奇罢。”

    贺思慕静默无声地看着他,他身上那些鲜明的特征,所谓热烈勇敢,赤诚疯狂此刻在夜色里沉静如水,好像所有心绪都化为了一方清澈的池塘。

    他低声地,仿佛控诉又仿佛玩笑般地说道:“你引诱我。”

    贺思慕挑挑眉毛。

    “你以冷硬外表下的温柔,万鬼之上的孤寂,和对于世间的爱意引诱于我。而我心甘情愿,就此上钩。”

    他低着下巴抬起眼睛看她,从这样的角度看他的上目线清晰而锋利,眼眸莹莹发亮,异常专注。贺思慕一时怔住,仿佛被他的目光所俘获。

    段胥俯下身去,轻轻地说:“你会想念我吗?”

    “从离开玉周城到现在,我总是很想你,每一天每一件事情都能想到你。”

    “在街上遇见你的时候,你问我我是谁。那时候虽然知道你是在装傻,我却想到或许有一天你会真的这样,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样子,忘记我。那时候我应该也早就化为尘土,没有机会拉住你再把自己介绍给你了。”

    “我想这真是不公平啊,你一定是很少想念我所以才会轻易地遗忘。如果你也像我想你这般想我,至少也能记我一百年罢。”

    他以一种很轻松的语气说着,仿佛只是在开玩笑,目光落在贺思慕身前的石砖上。其实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伸出手去就能碰到他俯下的脸侧。

    仿佛受了某种蛊惑,贺思慕抬起手穿过那绯红的珠帘,朝段胥伸过去,直到她的指尖穿过了他的脸颊。她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无法触碰到他的魂魄虚体。

    他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认真地问:“思慕,你还在吗?”

    贺思慕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慢慢收回来。她并没有撤去隐匿咒,也没有和段胥说话。

    段胥垂下眼帘,低低地笑了一声,道:“走了吗,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他终于结束了自言自语,躺回床上盖好被子翻身朝着墙闭上了眼睛。贺思慕看了他的背影半晌,直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她才站起身来,轻轻地笑了一声。

    “段小狐狸,我可是很忙的。”

    如果此刻他醒过来,如果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就会发现她的声音出奇地温柔。

    “但是,我偶尔也有想念你。”

    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时候也不说实话,大概有点可笑。

    于是她补充了一句。

    “我时常想念你。”

    月亮落下去,太阳在天际露出一点微弱的光芒,虫鸣鸟叫一派生机。贺思慕想,她莫名其妙地来到这里,听段胥自言自语许久,又在这里停留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想好该送他什么新婚贺礼。

    五月二十日夜,郁妃与五皇子意图逃宫行刺,意图败露自尽于广和宫中。皇上震怒,降罪其族,查抄兵部尚书孙自安一家。去往查抄者大理寺卿井彦,于其府内暗格中找到马政贪腐案铁证,证人再次招供,马政贪腐案终于盖棺定论。兵部尚书孙自安及太仆寺卿斩首,皇上下令改革马政,大建云州马场。

    六月十八,纷扰初定,段家三公子段小将军大婚。

    那天的南都非常热闹,漫天的鞭炮声,锣鼓喧天,无数人拥挤在街头看意气风发的段小将军迎娶新妇。

    贺思慕和禾枷风夷站在沿街楼阁的屋顶上,看着段胥从段府里走出来,他脸上笑容灿烂,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衣袂和发带飞扬,是只有少年人才会有的明艳张扬。

    禾枷风夷长叹一声,扇着扇子道:“我可是段府正了八经递过喜帖的客人,比老祖宗你那发带可正式多了。现如今却要陪你在这烈日的屋顶下站着,这么磕碜地欣赏新郎官,这糟的是什么罪?”

    贺思慕嗤笑一声,道:“你自去段府上吃酒,谁求你来了?”

    “我这不是看老祖宗你没参加过婚礼,想着陪陪你嘛。”禾枷风夷委屈道。

    鞭炮和众人喧哗淹没了他们的交谈声,只见家丁们手里挑着长长的竹竿,从竹竿顶部垂下爆竹,此刻从底部开始一起被点燃,噼里啪啦热烈地带着火光向上翻涌,响声响彻天际。漫天飘飞着纸屑,仿佛是火星或是热闹的大雪。

    明晃晃的喜联摇晃着,乐匠们演奏起热闹的曲子,沸腾的喜悦气氛充斥着街巷。贺思慕想着明明是别人结亲,那些站满了街巷的人分明什么也得不到,开心什么呢?

    有什么好开心的,婚礼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段胥一定要让她来参加他的婚礼,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他是希望她难过或者后悔么?

    马背上的段胥突然抬起头来,这次贺思慕没有多加隐匿,段胥一眼便能看见她。他深深地望了她片刻然后粲然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张符咒晃了晃然后扔到空中,那符咒便在空中自燃化为灰烬。

    从那一刻开始,贺思慕眼里的世界突然变化了。黑白灰像是溶化在水中一样消解,万物一瞬间染上各种迷离纷杂的色彩,争先恐后地跳入她的眼睛里,生动美丽得令人心慌,令人不知所措。

    在所有那些纷乱明艳的颜色之间,段胥抬头不眨眼地对她对望,他那深色的发带,衣服和浅色的发冠忽然变了模样。他整个人是那样一种热烈,温暖,艳丽的色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是获得触感的那一天,她曾触摸到的他的心跳。

    那些色彩像是活的,活在他的身上。也不知道是他让这些颜色活了过来,还是这些颜色让他更加鲜活。

    贺思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就是人们所说的红色,段胥穿红衣,好看极了。

    段胥冲她笑起来,在漫天飘飞的红色纸屑中,美丽得惊心动魄,像是一副燃灼的画卷。

    他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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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参加他的婚礼,再把他的色感换给她。

    他要她此生第一眼看见的色彩斑斓的世界,是穿着婚服的他。

    第66章闹剧

    她的少年金冠婚服,红衣白马,在无数不知名的色彩里低眸收回目光,逐渐远去。

    贺思慕不自觉地沿着屋脊想要追着他走却险些跌落,被禾枷风夷拽着才平安地落在地面上。

    她恍惚了一瞬间,转头看向禾枷风夷:“是你帮他。”

    刚刚段胥手里的符咒显然是禾枷风夷做的,能够催动明珠完成五感的交换,将他的色感在刚刚那个刹那换给她。

    而她现在也就变成了法力尽失的普通人,所以禾枷风夷才要一直待在她身边。

    禾枷风夷扇着扇子,无辜道:“天地良心,契约是你们自己结的,交易是你们自己定的,我只是做了些微小的催化而已。”

    贺思慕瞪着他,禾枷风夷赔笑着拿起御风符,带她隐匿身形在南都上空飞过,很快追上了骑马慢行的段胥。

    看见她追上来段胥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他圆润明亮的眼睛是不变的漆黑,皮肤深处透出一层浅浅的血色,淡红的唇角扬起。

    贺思慕突然觉得不太能看他笑。

    有色彩的段胥,过于美丽了。

    ——我想让你看到我穿婚服的样子,一辈子只有一次,不觉得很有价值吗?

    原来如此,这便是他的计划。

    她在世上行走了四百年,第一次领悟到婚礼的意义。将自己最美丽的时刻与他人的生命相融合。日久天长回忆起来,还能够记起那一眼惊艳,以慰藉漫长岁月的平淡。

    “他将色感给我此刻便只能看见黑白,他要怎么看他的新娘?”贺思慕低声说道。

    禾枷风夷收了扇子,撑着手杖道:“说的是呢。”

    他话音刚落,段胥便已经走到了王府门口,下马走进门去迎亲。红衣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簇拥的人群之中,段胥刚走进去没多久王府就爆发出一阵骚乱,有人惊呼有东西摔碎,瞬间搅乱了热闹喜庆的气氛。在一片纷乱中传来高喊声:“刺客!有刺客!有人要刺杀段将军!”

    “新娘被掳走了!”

    只见身形魁梧的蒙面人挟持着新娘夺门而出,明晃晃的刀架在新娘的脖子上,这人操着别扭的汉话道:“都别动!谁动我就杀了她!”这人夺过停在街中迎亲的马,一把捞起柔弱的新娘挂在马上绝尘而去。门外门里的人都慌了,街上的人太多拥挤推搡在一处,纷纷避让烈马。

    段胥和王府的人紧接着从门中追出来,段胥捂着肩膀眉头紧锁,衣袖之下依稀能看见殷红的鲜血。他高声道:“胡契人潜入南都抢走新妇!快关闭城门,捉拿贼人!”

    家丁们从门内自段胥身边鱼贯而出向那贼人的方向奔去。阳光强烈地照在段胥的身上,他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明亮的光芒,那是比黑白要强烈得多的明亮,和他发冠一样的金色。段胥眼睛的瞳孔紧缩着,看起来非常愤怒。

    但是似乎又没那么愤怒。

    贺思慕隔着人群看了段胥片刻,便拽着禾枷风夷道:“跟上那新娘和刺客!”

    禾枷风夷拿扇子放在头顶上遮着太阳,置身事外地推脱道:“这不好罢,又不是关于鬼怪的,我们多管闲事……”

    贺思慕微微一笑:“我说,跟上他们。”

    禾枷风夷一收扇子,道:“好嘞。”

    禾枷风夷立刻御风符拉上贺思慕,从南都街头飞一般地掠过去追刺客和可怜的新娘,眼见着离他们越来越近,只是转过一个弯之后那白马上便空空如也,白马自顾自地狂奔着,而马背上原本的新妇和贼人都不见踪影。追兵们也一片哗然,吵吵闹闹地要去搜人去关城门,仿佛无头苍蝇般说去通知统领——可今日值守的禁军统领也正在段家端坐着准备吃酒呢。

    禾枷风夷和贺思慕停了脚步,贺思慕转头看向禾枷风夷,禾枷风夷赔笑道:“这样不好罢。”

    她皮笑肉不笑道:“若不是我现在没有法力,还轮得到你?我是怎么没了法力的?”

    禾枷风夷立刻伸出手来开始掐算,然后说道:“往东南方向去了。”

    禾枷风夷虽然嘴上整日里废话一箩筐,但是卜算的能力却是一等一的。他们循着禾枷风夷算出来的方向寻寻觅觅而去,果然在城外南郊的树林间发现了可疑的对象,有马车向西边飞驰,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是速度快得像是在逃离。

    禾枷风夷和贺思慕闪身出现在马车之前,惊得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又落下,尘土飞扬间堪堪停止,颠簸的马车里传来女子的惊呼声。

    马夫面色苍白地看着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家伙,只见其中那个红衣曲裾的姑娘冷声道:“人呢?”

    禾枷风夷咳了两声,朗声说道:“我乃国师风夷,王姑娘可还安好啊?”

    马车中静默了片刻,车帘便被掀开。换了一身粗布竹钗平民打扮的王素艺意外地并未受劫持,她自己从马车上走下来,继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弯下脊背向他们叩头,颤声说道:“求国师放过我。”

    从马车里又跳出一个男子,一边唤着素艺一边想把王素艺从地上拉起来,见拉不动王素艺,那男子索性也跪在她身边,仰头看着他们道:“事已至此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国师大人要捉就捉我回去好了。”

    贺思慕定睛一看,诧异道:“你是……悦然居的香师傅?”

    那日她去配香时魂不守舍,差点给她配错香的香师傅不就是这年轻的男人?

    她看这个情形也明白了大概,看向王素艺问道:“这男人是你的情郎?”

    王素艺伏在地上,故而不见神情只见握紧的手,她回答道:“阿轩从小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是我们老管家的儿子,后来去悦然居做了香师傅。我们早就两情相悦,只是碍于门庭之别不能公诸于世。和段公子成婚并不是我的意愿,还请国师大人成全我,放我和阿轩离开。”

    禾枷风夷目光转向贺思慕,说:“老祖宗,你看这……”

    “和段胥成婚不是你的意愿,那你为何答应嫁给他?你有你的姻缘要维护,他的颜面和婚姻便比你的姻缘轻贱?”贺思慕并不理会禾枷风夷的劝说,冷然道。

    禾枷风夷知趣地闭了嘴。

    王素艺怔了怔,咬牙道:“段公子自然是很好,他就算是世上人人都想嫁的人,那也不是我的意中人。再说了……这些事段公子都是知道的,他一早就与我说定,帮我和阿轩策划的。”

    贺思慕愣了愣。

    王素艺素来是个温婉的女子,说话细声细气,可她是从小饱读诗书贵养起来的姑娘,面上柔弱心气却高,且坚定不移。

    那天她以为段胥是来拒绝王家,心里开心也不开心,开心的是不用嫁给不喜欢的人,不开心的是她终究逃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如何是好。谁知还来不及平复心绪她便从段胥那里听到了惊人之语,一个骇人听闻的策划,她不知他是怎么知道她与阿轩的情谊的,更不知道他为何胆大包天要做这毫无益处的事情。

    他就像个拆不见底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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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胥给出了他的理由,她思索许久,觉得那不像是谎话。

    “段公子说他见了这世上许多所谓相敬如宾假意恩爱,觉得无聊至极。他也有心上人,那是他最喜欢的姑娘,或许那个姑娘不会嫁给他,那么他便一辈子也不娶亲了。”

    王素艺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娇小的身体里仿佛有八风不动的力量。

    贺思慕愕然地望了她半晌,直到禾枷风夷问她该怎么办时,她才揉着眉心侧过身去,摆摆手道:“走罢。”

    此时的段府乱成一锅粥,大半个南都的达官显贵都来参加段三公子的婚礼,此时都在堂上坐着,谁知新娘却被劫走了。堂上议论纷纷,说听说是段胥在北边战场上风头太盛,胡契人借大婚行刺不成,索性掳走新娘以示报复,令他颜面无存。

    人们正议论着,只见身着婚服的段胥从屋外走进来,他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了,眉头紧锁神色沉郁。段成章夫妇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段静元更是跑到了段胥身边,拉着他的袖子道:“三哥,怎么样?追回来了吗?”

    满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段胥慢慢地摇摇头。

    众宾哗然,段成章脸色更加凝重,正欲发言安抚宾客结束这闹剧,却见段胥突然朝着宾客行礼,朗声道:“诸位大人,诸位贵客在此,同我做个见证。胡契人夺我河山,奴我百姓,伤我亲族,此仇滔天,我绝不饶恕!”

    段成章仿佛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来不及出声制止,便听段胥继续慷慨激扬地说道:“我妻王氏贤良淑德,今日遭受无妄之灾,全因我而招致祸端。我无颜面对她,更无颜面对岳丈岳母,若她平安归来我便终身不置侧室。若不幸不能全夫妻之情,我段舜息便在此以我段家列祖列宗的英名起誓,丹支一日不灭我便一日不再娶,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这堂上坐着的是满朝权贵,皇亲国戚,在这里立下的重誓再没有收回的道理。

    段胥站在人群愕然的目光中,身影挺拔声音坚定,看起来仿佛是被气昏了头,想要找回一点大义凛然的尊严,才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所有的姻缘。

    在正常人眼里,如果不是被气昏了头,谁能说出这样荒诞的豪言壮语。

    之前他对王素艺说,在这都城之中,论起婚娶之事总共就这些人家,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那些人家如今就在堂上坐着,谁还能拉下脸来让自家的女子去赴天诛地灭的誓言。

    段胥朝四方行礼,深深地拜下去,脊背直得如同苍松,俯身下去无人可见时他唇角微微扬起。

    没有人能逼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既然他有已经认定的人,就不会让别人再占据那个位置,他总有办法把这个位置空出来。就算她不愿意坐,也再不会有别人坐上去。

    在他起身时,他看见了远方的贺思慕。她站在门外的人群之中,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阳光明媚,夏意正足。她在一片黑白的世界里,颜色褪去而凸显出她的轮廓,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的熙攘人群。

    段胥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头骨。

    因为她看不见颜色。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黑白、明暗、光影。她需要一个精致的轮廓,需要明确完美的骨骼走向来分割明暗光影,以此判别美丽与否。

    其实她的头骨也很好看,仿佛精雕细琢般轮廓分明。

    他的鬼王殿下,他的贺思慕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不知她是否也像他喜欢黑白的她一样,喜欢拥有颜色的他和五彩斑斓的世界。想来她一定喜欢这世界,如果她更喜欢他一些,那就太好了。

    他放手一搏,豪赌一局,挥掷他二十岁之后的所有姻缘,第三次撞上南墙,意图撞毁它寻到出路,换贺思慕一时心软,一瞬心动。

    在南都雨中去寻她的时候,他便意识到她是他不可到达的终点,他或许要穷极一生奔向她。

    所谓穷极一生……

    穷极一生又何妨?

    第67章答应

    入夜后这一场轰动南都的婚礼横祸终于归于平息,宾客们已经离开段府,禁军统领特地调遣一批禁军在段府周围护卫,并且在南都四周搜查。

    段胥知道,他们是找不回他的“新娘”了。

    如此甚好。

    街上还挂着成片的红纸灯笼,连同张灯结彩的段府一般唐突荒诞地喜庆着,仿佛花了妆还兀自开心的丑角。段胥穿着婚服踏入自己在府里的居所——皓月居里,皓月居里到处贴满了喜字,院中摆放着几箱王家送来的嫁妆,箱子已经被打开。

    有个姑娘戴着珠帘垂落的帷帽,在喜庆的红色之间翘着腿坐在箱子边。一轮圆月在她身后的天空中高悬着,月光和灯火的光芒在她的身上交相辉映,仿佛戏词里唱的惑人的鬼魅。

    她确实惑人,也确实是鬼魅。

    贺思慕与段胥对上目光,便笑起来道:“尊夫人的嫁妆甚是丰厚,若要退回她家去倒真是可惜。”

    “我不退。”

    “你不退?”

    “我已立誓以她为妻,于公这嫁妆自然可以收。于私素艺以后在外面生活,这笔嫁妆我还要给她的。”

    段胥说得坦坦荡荡。

    贺思慕从箱子边沿跳下来,抱着胳膊走到段胥面前,红裙摇曳拂过地面。锈红色三重衣的她和身着婚服的段胥在张灯结彩满是喜字的院落里,仿佛一对真正的夫妻。

    贺思慕看着段胥的眼睛,段胥也低头看着她,眼睛漆黑凝着光芒。她想,她有很多问题要问他,关于他和禾枷风夷的合作,他策划的这一出闹剧,他邀她前来的深意。好像从认识他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对他充满了问题。

    她对别人也有这么多的问题吗?

    好像是没有的。

    贺思慕与段胥对视片刻,突然轻笑着摇摇头:“段小狐狸,若是今天我不来找你怎么办?你这次输了,下次还能拿什么来赌?”

    那些问题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问,答案她已然知晓。

    在玉周城她为他描绘出一个远离她的美好未来,就像把一盏精美的琉璃灯放在他手里,告诉他便提着这盏灯照亮路去过人人都想要的生活,那是他应得的幸福。

    然后他就干脆利落地将这灯丢出去摔个粉碎,笑嘻嘻地看着她仿佛在说,然后呢?

    你还有什么理由?你有什么,我毁给你看。

    你舍得吗?

    就像她与他结契的那一天他说的那样,他赌她舍不得。

    段胥也笑起来,他说道:“赌输了便输了,下次赌什么下次再想。不过重要的是,你来找我了。”

    他看起来神态自若,轻描淡写,手却在衣袖下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颤抖着。

    “我来找你,是来送新婚贺礼的。我没参加过婚礼不知道该送什么好,着实苦恼了很久。想来想去索性直接来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能够让你开心的东西?”

    贺思慕说得平静,看起来一如既往游刃有余。在段胥的眼中,她在黑白晦明中像是一颗黑碧玺珠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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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而幽深,没有温度。

    段胥抿了抿唇,他伸出手去食指停在她的衣襟上,从他的指尖传来她心脏跳动的触感,那是她借由他的色感而获得的心跳。

    “我想要你。”

    贺思慕静静地看着他。

    顿了顿,段胥低低一笑,仿佛开玩笑般地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成为你虚生山后山上第二十三座坟?”

    他说得轻松,声音却因为紧绷而干涩。

    贺思慕握住他抵在她衣襟上的手指,问道:“你甘心么?”

    这个问题在虚生山上她也问过他,那时他没有回答。

    这一次段胥眼神清澈见底,在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中,他笑得坦然又无奈:“我不甘心,想来想去还是不甘心。”

    “但是想来想去,虽然不甘心,但是我愿意。”

    贺思慕低下眼眸然后又抬起,将他轻微颤抖的手握住,十指交叠。在仿佛沧海桑田般的沉默之后,她开口说话。

    “好,我应了。”

    段胥怔了怔。

    贺思慕笑起来,她靠近他踮起脚在他的侧脸印下一吻,重复道:“我应了。”

    “我说我应了,你还这么紧张干什么?手指都是僵的,放松下来好好呼吸罢。不愧是段小狐狸,居然敢要鬼王做礼物啊,我……”

    她还没有说完便被大力一扯,段胥握着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托着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那是一个急不可耐的,仿佛久旱逢甘霖般的吻,将焦躁、不安、喜悦、恐惧、爱意倾注其中,他闭上眼睛紧紧拥着她,与她深深交缠,唇齿相依,仿佛可以借由这个吻交换骨血融为一体。

    他赌了太久,输了一次又一次,两手空空双目赤红也要装作游刃有余,装作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实际上他早就毫无余地。

    他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每次均是全力以赴。

    贺思慕的手腕在他的手中挣脱,那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将要被推开,以至于不安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里出现了贺思慕的眼眸,美丽的带笑的凤眼,映着他眼里的惶惑,她苍白纤细的手抬起来——然后搁在他的肩膀上,环住他的脖子,勾紧。

    她踮起脚加深这个吻,将自己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贴,将唇舌奉上,闭上了双眸。

    无需不安,无需忧愁。

    鬼王答应了给你便是给你,你一步不退,她便也一步不退。

    你抱紧她,她便亲吻你。

    你爱她一生,在你的一生里,她的眼里也只有你一个人。

    段胥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他的吻从她的唇一路移动向上,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的额头。

    贺思慕抱着他的脖子,抬头看向他,说道:“一直踮着脚有点累。”

    段胥低低地笑起来,仿佛玩笑般说:“要去房里吗?这可是……我的洞房花烛夜。”

    贺思慕目光从他的脸庞上一寸寸逡巡下去,她抬起手勾起他红色的发带又松开,抚摸在他绣着四合如意纹的婚服衣襟,然后抬眼看向他,说道:“好呀。”

    段胥愣了愣,他仔细辨认她话里的意思,他喘息间低声说:“你是说……”

    贺思慕啄吻他一下,答案不言而喻。

    段胥的呼吸一窒,他将贺思慕拦腰抱起,她便笑着环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他向房间里走去,一脚踢开房门然后回身将房门合上——将她抵在门上亲吻,在亲吻的间隙他说道:“思慕,我还有一张符……”

    “……风夷还真是……大方。”

    “把我的触感也拿走吧,思慕。”

    贺思慕睁开眼睛,她看见段胥从怀里拿出那张绘有符文的姜黄纸,他在房间里铺天盖地的红里笑着,艳烈得让人目眩神迷。他说道:“我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很多很多的机会,但是这一次我要你感觉到我。”

    希望你记住我。

    贺思慕看着他手里的符咒,偏过头去笑道:“好,依你。”

    那符咒在段胥的手里顷刻化为灰烬。

    在那一刻贺思慕感受到与她紧紧相贴的这具身体炽热无比,温润光滑的丝质婚服,他柔软细腻的皮肤。他盯着她,突然拉起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细碎亲吻着,从指腹到指根,从拇指到小指,最后他轻笑着含住了她的中指——属心火的中指。

    贺思慕开始细细地颤抖着,这种陌生的濡湿的感觉让她突然失了分寸,仿佛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在身体涌动的不是血,或许是岩浆。

    段胥抱起她将她放在绣着鸳鸯的喜被上,再次深深地亲吻她,那感觉和方才大不相同,那种粘腻而缠绵的,温热而纠结的,从一个人的身上传到她身上的炽热,仿佛一把把她燃烧的火,烧得她连手指都无处着落。

    贺思慕的手指紧紧扣住段胥的后背,她恍惚地问道:“这是……什么?”

    段胥抵着她的额头,说道:“这是欲望,思慕,我的殿下。”

    你的欲望。

    “你想要我。”他低声地说,气息在她的面上拂过,勾人地撩拨着她。他一边亲吻她一边说道:“就像我想要你一样。”

    贺思慕睁开眼睛,她看见她的少年眼睛里带着红色,他浑身都透着红,仿佛被灼烧一般,眼神迷离而旖旎。他看起来不太清醒,眼睛就像从前浴血之时那样光芒溃散,但是深深映着她。

    他看见她睁开眼睛,便拉过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掌心。

    “好像梦一样……思慕……”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好的梦。”

    贺思慕眼睛颤了颤,她抬起头去亲吻他,深深地亲吻他,叹息着说:“有生之年,你还可以再做几百次这样的美梦呢。”

    他的心跳得很快,非常急促而剧烈,和她第一次感受到的心跳完全不同。

    此时此刻这颗心是她的,为她而跳动。

    她抱着她在世上最喜欢的头骨,亲吻她最喜欢的眼睛,吻着他的耳畔说:“段胥,我是真的,我不走,你轻点。”

    少年紧紧地抱住了她,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味,白皙的手指在她散乱的黑发里收紧。

    “思慕……”段胥低声唤道。

    此心非吾有,思慕于君。

    任君采撷莫复还。

    段胥醒过来的时候,夜风吹着纱帐飘飞,月光安静。之前的种种荒唐从眼前掠过,他一下子绷紧了身体疑心那是梦境,看到躺在自己胸口的姑娘时又放松下来。

    她像从前那样睡熟了就要找个什么东西抱着,此时此刻她便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露出纤细的脖颈和脖子上的吻痕。

    段胥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她耸了耸肩膀把头埋得更深了。

    他确实是急躁了,而且没有触觉下手不知轻重,弄痛了她。不过他私心里也想痛一点才好,记得更深刻才好,这样她才不会轻易忘记他。

    段胥拂开遮挡她面颊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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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发现她脸上似乎有像血一样深色的痕迹。他心中一惊,伸手去轻轻地抹去却不见任何伤口,仔细回忆便想起来,是她咬了他,那是他的血。

    似乎是被他欺负得狠了,也或许是欲望的感觉过于激烈,她刚刚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咬得很用力,见了血。

    见了血她反而更兴奋,力道丝毫不松。

    段胥轻笑着叹息一声,揉着她的头发,把那柔顺的长发揉得一团糟。

    恶鬼由欲望而生,永受饥饿之苦,食人以缓解。

    贺思慕也是恶鬼,她出生就是恶鬼,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究竟是什么。姜艾说有时候感觉贺思慕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每一只恶鬼在这个世上都有明确的目的,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虽然那些执迷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他们知道。

    贺思慕不知道,她的路是一片迷雾。

    段胥吻了她的额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若她的饥饿是因为从未生活于世上,若她的贪欲是感知这个世界,那他便努力帮她达成。

    “喜欢咬就咬吧,你要我的五感,我就给你。”

    愿以吾之血肉饲君,免君饥苦,慰君寒凉。

    第68章敲门

    贺思慕醒过来时,只觉得身上的感觉难以言述。最开始是温暖,然后是痛,然后是酸,很舒服又不舒服,复杂的感觉在她身体里起起伏伏,这可比她第一次换触感时刺激多了。

    她懒懒地睁开眼睛,便看见身前正在玩她头发的段胥。他撑着脑袋带着笑,手指在她的头发间转着圈勾着,他们肌肤相贴,她还抱着他的腰,腿与他的双腿相叠。

    这种肌肤相贴的感觉,微妙又挠心。

    看见她醒过来,段胥明朗地笑道:“思慕。”

    贺思慕眯起眼睛,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下一刻她就为刚刚的举动后悔不已,她的身体因为刚刚的动作嘎吱作响,而且牵动疼的地方更疼,酸的地方更酸,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看一眼自己满身的青紫,俯身盯着段胥道:“段胥,你属狗的么?”

    话一出口她便愣住了。这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怎么这么干哑?

    段胥在她的脖子上抚摸了一下,贴心地解答道:“昨天你喊得太久了,现在你的身子与凡人无异,脆弱得很。”

    贺思慕拍开他的手,以她的破锣嗓子怒道:“你也知道?”

    段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指向自己肩膀上的咬痕:“我觉得你更像是属狗的。”

    贺思慕一拳砸在他的胸口,咬牙切齿道:“段舜息,你……”

    她话还没说话,段胥就抬起头以一个吻终结了她的怒斥。那濡湿缠绵让贺思慕战栗,他放开她躺下去,温顺道:“我错了。”

    他的拿手好戏,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他搂住她的腰往下一带,她原本就没劲的身体一下子塌在他身上,与他严丝合缝地相贴,他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盯着她,问她道:“不过后来我有注意,你后来感觉怎么样?舒服吗?”

    “……”

    四百岁的鬼王大人,主动求欢的鬼王大人,在此刻居然脸红了。

    她色厉内荏地举起手指着他,道:“你给我闭……”

    话音未落,门轰然大开,一个娇俏的姑娘跳着跑进门来,边跑边喊:“三哥,我听说……”

    段静元瞠目结舌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躺在床上的他三哥,他三哥身上的美人,美人光裸的肩膀。正当她张大了嘴巴要喊出声来时,她三哥迅速用被子掩住了美人的肩膀,以食指放在唇上。

    “静元!不要喊!”

    那声尖叫就被段静元生生扼杀在了喉咙里,她愣了片刻,怒气冲冲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压着声音斥道:“你……光天化日,你都对我哥做了些什么?”

    贺思慕挑起眉毛,满脸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你说我?”

    现如今的情形,一男一女赤裸相拥在床,且这男人是个武将,且这个姑娘身上青青紫紫。怎么会有人问这个姑娘她做了什么?这明摆是她被做了什么罢!

    再说什么光天化日,该做的黑灯瞎火的时候都做完了。

    段静元用力地点点头,怒道:“你对我冰清玉洁的三哥做了什么?”

    她冰清玉洁的三哥听见冰清玉洁这个词,瞬间绷不住笑出声来。

    贺思慕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段胥,再看向段静元,她指着段胥淡然又笃定道:“是你冰清玉洁的三哥,对我始乱终弃。”

    待他们终于将这尴尬的会面推进至穿戴整齐,坐在桌子边心平气和谈话的地步。段静元抱着胳膊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他们之间打量,段胥拿着茶壶倒了一杯水,段静元刚想说你不要想随便讨好我搪塞过去这件事,便看见她哥把这杯茶递给了旁边的陌生女子。

    “喝点茶润润嗓子。”他拍着她的背说道。

    那陌生姑娘瞪了段胥一眼,拿过茶杯一饮而尽,段胥又给她的空茶杯再倒满茶。

    “……”

    段静元觉得这房间里虽然有三个人,但是怎么感觉他俩眼里就两个人似的。她清清嗓子,对段胥道:“三哥你怎么回事?昨天婚礼上嫂子刚刚失踪,你怎么能就……”

    “是啊,你这郎心如铁的家伙,在朔州跟我山盟海誓,转眼却抛下我在南都另娶他人。我一路追寻至南都想要找你讨个说法,你居然在和别人的新婚夜把我……”贺思慕及时接上了段静元的话,她的声音也是沙哑的,抬起袖子遮着眼睛,看起来情真意切。

    段静元噎了一噎,艰难地开口问道:“三哥……你真的对人家,始乱终弃?”

    段胥瞧着贺思慕在袖子下面带笑的眼神。他调整了一下表情,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看我的。”

    贺思慕挑起眉毛。

    只见段胥拉过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握在手心,低声道:“当时在朔州我同你千百遍表明爱意,但是因你家世的缘故你三番两次拒绝我。我心灰意冷回到南都,便想着除了你之外和谁在成亲都没有什么区别,这才匆匆成婚。成婚之日突遭变故,我便想着也不耽误其他女子,索性这一辈子谁也不娶了。你又前来寻我,我以为你是回心转意,一时欣喜若狂情难自禁,所以……你是回心转意了么?”

    他捏捏她的手,凄楚可怜的目光里藏着一丝狡黠,仿佛是在说——差不多得了,别再演了。

    贺思慕盯着他片刻,甩开他的手,然后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不言语。

    段静元一时觉得自己如坐针毡,仿佛看见戏本子活过来似的,她哥居然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这是怎么回事?是她三哥出问题了还是她出问题了还是这个世界出问题了?

    她揉着太阳穴,努力整理着思绪道:“三哥你……无论如何你要……对人家姑娘负责……但是你才刚刚立誓……你怎么给她名分?这姑娘……她姓甚名谁,家世是什么?”

    “她叫贺小小,是江湖人士,家中几代单传。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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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和她在一起我必须要入赘才行。”段胥流畅地回答道,贺思慕从他怀里抬起眼睛,补充道:“区区名分,我们江湖儿女不在意。”

    “入……入赘?区区名分?”

    段静元疑惑地看着他们,她长这么大去过的地方无非就是岱州和南都,也没见过什么江湖人士,竟不知江湖儿女是这样的?

    段胥拍拍贺思慕的背,在她的发顶心轻吻了一下,对段静元说:“对外尤其是对爹,就说她是沉英的姐姐,从北边过来探望沉英的,这段时间还要劳烦你帮忙照顾一下她。”

    段静元僵硬地点点头。

    她觉得不太对劲,但是由于这个上午各种不对劲的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范围,她连刚刚看见她哥亲贺小小的头发,都开始觉得正常了。

    贺小小打着哈欠,嚷嚷着困要继续睡觉,她白皙的小臂伸出衣袖之外,露出深深浅浅的吻痕。段静元立刻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看见她哥笑着拉过贺小小的胳膊,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回床上,给她脱了鞋子盖好被子,嘱咐她好好休息。

    然后段胥转过身揽着段静元的肩,把她从他的房间里带了出来。

    “以后进我房间记得先敲门。”

    “谁能想到你房间居然……还有别人。”

    “以后不就知道了。”

    段静元走了两步继而站定,回过头来仔细观察着他哥的神情,疑惑道:“我还以为你正为了昨天的事伤心难过呢,你都不担心王姑娘的吗?你未免有些太无情了罢。”

    连一向以段胥为先的段静元都忍不住质疑他,段胥拍拍段静元的肩膀,笑得明朗道:“我自然还要找王姑娘的,担心难过也无用啊。不过如果外人问起来,你记得要告诉他们我确实很难过又担心,最好说我茶饭不思,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段静元睁圆了眼睛,看着段胥换上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从院子里走出去,僵硬在原地半晌。她想她以前怎么会想要嫁给像她三哥这样的人呢?

    他三哥也太薄情了罢!

    她不禁真的开始怀疑,她哥是不是对贺小小始乱终弃了。

    在这场婚礼闹剧的第二天,段胥一见到他爹就被赏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段胥没有躲,那五指的红痕就逐渐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来,他低眸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抬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段成章。

    他爹病弱体虚,向来是能坐着就坐着,此时居然坐也不坐了,站在他面前怒火冲天。指着他骂道:“你怎么能如此冲动?堂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你当场发下如此重誓,是去了边关一趟便飘飘然以为几年之内就能拿下丹支了吗?你这话一出,以后该当如何?”

    段胥也不言语,任他爹怒喝良久直到开始咳嗽,他才仿佛解冻了似的伸出手去帮他爹顺气,低声说道:“胡契人这般辱我,我一时太过气愤以至于口无遮拦了。”

    段成章指着他,手指颤动了半天,才恨铁不成钢地放下手去叹了一声。段家原本就子嗣不丰,段胥此言一出不知多少年内不能再娶,便是有通房那孩子也非嫡子,上不了台面。

    若不是孙辈里还有段以期在,他真是要被段胥气晕过去。

    事已至此,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段成章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此事也并非全无坏处。”

    郁妃巫蛊一案孙自安被抄家,不仅坐实了马政贪腐案,还搜出许多别的贪赃枉法的勾当。那井彦是个刚硬的纯臣,为免横生枝节直接将线索证物呈给了圣上,圣上并没有将此事闹大,但是暗中敲打了涉及的几位臣子。其中牵涉最深的秦焕达更是被明升暗降,丢了在军中的实权。

    秦焕达丢了实权,裴国公在军中的影响遭到重创,杜相这边自然要乘胜追击,扩大在军中的力量,考虑到官职和级别,没有比段胥更合适的人选了。

    段成章把背景简单地跟段胥交待了,他沉声道:“虽然我不情愿,但杜相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也没办法。你以后大约要留在军中,而你昨日说的豪言壮语不过一日就会传遍南都,待皇上也听到了,定然会对你有所赞赏。想来也算是唯一的好处。”

    段胥笑了笑,平静道:“全听父亲安排。”

    计划顺利,求之不得。

    第69章冰裂

    待段胥将这场失败婚事后续事宜处理得差不多,回到他的院落里时,沉英和段静元都在他的皓月居里围着贺思慕,看贺思慕画画。她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对襟莲花暗纹罗裙,扶着袖子在宣纸上画工笔。

    旁边摊开一堆深深浅浅五颜六色的颜料,段静元搂着沉英惊奇地看着贺思慕勾勾描描。待段胥迈步进来时,段静元小声对她三哥说:“这位贺姑娘画工好厉害,我看宫里那些画师都比不上她。”

    顿了顿,她又说道:“不过她怎么好像不太认识颜色,刚刚我把我有的颜料都拿出来挨个跟她说了一遍,这么厉害的画师怎么会不认得颜色呢?”

    段胥拍拍段静元的肩膀,他并不应答反而从背后抱住了贺思慕,迫使她停下画笔,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抽离注意到他。

    “……”段静元捂住了沉英的眼睛,说着我们就不打扰了,边说边把沉英从房间里拖出去,沉英还挣扎着喊要多陪陪小小姐姐,而然拗不过段静元的力气。

    “三哥你收敛点!我跟嫂子和管家都打过招呼说沉英的姐姐来了,但是你们至少要装得像一点。还有……别带坏了孩子!”

    段胥笑出声来,他放开贺思慕去关门,对着门外的段静元道:“多谢妹妹照顾了。”

    等到门外没了动静,他便回过身来走到贺思慕身后,继续伸手环住她的腰。

    “我还以为我回来的时候你就不在了。”

    贺思慕的目光仍旧放在画上,她轻轻一笑道:“你和禾枷风夷合起伙来让我没了法力,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王素艺平安离开南都范围,抵达顺州。”

    “你该叫她夫人罢。”

    “思慕……”段胥拉长了声音,仿佛是在讨饶。贺思慕转过脸去看他,原本眼里还带着笑,却在看清他的侧脸时沉下来。她放下笔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问道:“谁打了你?”

    段胥有些惊讶,他已经自己冰敷过,这一天下来并没有谁看出他脸上的指印,恶鬼的眼力果然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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