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997年
1997年6月下旬的某一日。
凤凰山道1号的梁家大宅静悄悄的, 二楼起居室的一角。
梁大龙坐在他的独座沙发上，怀里抱了只小白猫，望着窗外出神。
他坐得有些累了, “茗茗，可以了吗？”
十四岁的梁宝茗手上画笔快速勾勒, 她有些Baby肥的粉嫩脸蛋，天生就带着笑意。
宝茗甜甜地说：“太爷爷, 马上就好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梁大龙如释重负, “我要先喝口茶。”
旁边伺候着的保姆赶紧把茶杯递上。
梁大龙喝了一口茶, 手轻轻摸了摸怀抱里的白猫，他好奇：“你把我画成什么样了？给我看看。”
梁大龙今年九十有二, 除了腿脚不方便，人还很硬朗，思维敏捷, 看上去也就八十的模样。
所以当他看见宝茗递上来的素描画, 当即就拉下了脸。
“我有这么多皱纹？”
宝茗不像姐姐会转圜，她从小乖巧懂事不会撒谎，“太爷爷，你真有这么多皱纹。人老了就有皱纹的呀, 有皱纹更好看, 老师说更容易上画。”
梁大龙惆怅地再次确认：“我真有这么多皱纹？阿勤, 我有这么多皱纹吗？”
保姆勤姐忍着笑, 宽慰他：“龙爷你是有一些些皱纹，但没有那么明显, 茗茗这么画, 是为了对比更明显，她上次给我画, 也把我画老了，她就说，素描都是这样的。”
宝茗不懂为什么老人都那么怕老，上次她给奶奶画，奶奶看到脸上的皱纹也很惆怅。
“太爷爷，你不老，有皱纹才真实。”
梁大龙不承认自己怕老：“有皱纹显得凶。”
“太爷爷一点也不凶，太爷爷最慈祥了。”宝茗因为不会撒谎，她哄起人来，更容易把人哄得迷失方向。
梁大龙高兴笑了：“我最慈祥？比骆家那边的老头老太太更慈祥？”
宝茗重重点头：“他们也慈祥，但没你慈祥。”
两句话把梁大龙哄得哈哈大笑，一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一层，莫名透着点可爱。
梁大龙再次坐好，宝茗才拿起笔，楼下传来汽车声响。
宝茗往外探头：“太爷爷，好像是妈妈回来了。”
梁大龙耳朵有点背，他没听到楼下声音，只愕然问：“你妈妈回来了？”
梁可风去内地出差一个礼拜，今天回来。
果然没多久，身后传来轻微声响。
勤姐和宝茗回过头去，却见梁宝言轻手蹑脚走来，宝茗差点兴奋大叫，被她姐姐的一个“嘘”给按住了。
宝言在国外读大学，放暑假了却一直说还有小组作业没完成，要做完小组作业才能回来，今天突然杀回来，确实是一个大大的惊喜。
她轻轻走到梁大龙身后，捂住了梁大龙的双眼，妹妹宝茗非常默契地配合：“太爷爷，你猜猜是谁？”
梁大龙脑子可不糊涂，可风不会跟他玩这样的游戏，家里其他人都怕他，更不可能来捂他眼睛。
“是言言？！言言回来了？”
梁宝言搂住她太爷爷的脖子：“太爷爷，你怎么那么聪明。”
梁大龙回头一看，果然是他的宝贝乖孙，“言言……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我这是给你们惊喜。爸爸妈妈呢？”
宝茗笑道：“爸爸上班，妈妈去北城出差今天回来。”
梁宝言过来捏了捏妹妹肉肉的小脸蛋，亲了一口：“想死我了。”
“姐姐，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晚点拿给你。我看看你画的画像，这是太爷爷？”
梁大龙期盼地看向宝言，“像我吗？”
宝言比她妹妹圆滑，“五官画的像，妹妹的画工进步了，就是皱纹用色深了一点，太爷爷的皱纹没那么深。”
宝茗想说有这么深的，被她姐姐一个眼神给制止。
小可爱乖巧不敢说话了。
梁大龙一听高兴道：“是吧，我就说我皱纹没那么多吧，茗茗把我画老了。”
说是这么说，但梁大龙还是非常配合地坐好，等宝茗继续画完。
梁宝言则先回房，洗了澡出来后，刚好吃午饭。
中午梁可风也回来了，她生孩子生的早，现在四十出头，正意气风发的时候，跟宝言站在一起，更像是姐妹而不是母女。
餐桌上，梁可风叮嘱宝言：“你骆家那边的太爷爷怕是不行了，你吃了午饭，跟妹妹一起去探望。”
宝言忙答应了一声，“我刚才跟奶奶打过电话了，吃了午饭我们就过去。”
骆弗邈已经卧床两年多，最近健康情况每况愈下，梁大龙本来想去看看老朋友，但梁可风不同意，年纪太大了，都耳背，说话互相听不见，见了对方，徒增愁绪，还不如不见。
梁大龙看的开，他本该七十岁就走的人，现在活到九十多岁，他早就活够本了。
*
傍晚，秦启明难得回来的早，他现在是警务处副处长，距离他当初给梁可风承诺的警务处处长就一步之遥。
今天他去参加排练，七月一日回归当天，他们要重新宣誓，对自己的祖国效忠。
他换好衣服下来，系上围裙，陪着宝言和宝茗跟着环姐在小客厅做萝卜粄，梁可风向来不擅长做这些，她只在旁边看着。
他们要做两个口味，一个放虾米的，一个不放虾米的。
梁可风说：“小环，不要放太多盐。”
上次做的太咸了。
环姐在梁家二十多年，一直跟在梁可风身边，她几年前，代替林姐成为了梁家的大总管。
环姐笑道：“我让厨房厨师调的味，这次不会咸了。”
梁可风坐在旁边喝着她爱的红茶，静静看着丈夫和女儿捏萝卜粄。
萝卜粄样子像大号的饺子，梁家上上下下都爱这个美食。
秦启明问女儿：“你们今天回骆家看太爷爷，他认出你们了吗？”
宝言点头：“认识我。”
宝茗微微瘪嘴：“不认识我。那么多人，连开开哥哥，太爷爷都不认识了，就认识姐姐。”
宝言毕竟是骆家四代人里第一个女孩，当年也是被骆弗邈如珠如宝地宠大的。
宝言虽然更偏心这边的太爷爷，但也记得骆家那边老人对她的好，她说：“我们做多一点萝卜粄，明天送一些去骆家吧，不知道太爷爷会不会想吃。”
梁可风：“糯米食品难消化，还是不要让他吃吧，你拿过去给你太奶奶他们吃。”
秦启明叮嘱：“去到那边不要乱说话，你们太奶奶迷信。”
免得孩子们在骆弗邈重病弥留之际犯了忌讳。
梁宝言忍不住笑：“知道了，爸爸你真长气，我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不会乱说话的。”
说着她用占满米粉的手，在妹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柜子上的单面镜，“茗茗，你看看你的花鼻子。”
宝茗也不反击，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哈哈大笑。
*
晚上休息的时候，秦启明习惯给老婆按摩肩颈。
聊起回归的事，他问：“到时候你和宝言陪爷爷在观礼席就座，宝茗怎么办？能不能给宝茗也争取一个观礼名额？”
当天秦启明在另外一侧的公职人员观礼席位，一家五口人，只有宝茗不能去，他怕小女儿会失望。
这次回归典礼，骆家有2个名额，梁家有3个，梁家在待遇上已经是超规格了。
梁可风说：“前面的观礼席应该不行。”
秦启明：“那我想办法要几张观众席的票，让宝茗和开开他们几个坐后面的观众席。”
梁可风：“如果你那边拿不到票，我再找人去要。”
这么重点的庆典，他们当然希望一家人都能列席。
两天后，秀冬那边得到通知，四方城寨也有两张观礼席的票，而且梁可风作为四方城寨的实际掌权人，应该代表四方城寨出席庆典。
最后就变成，梁可风和啸哥代表四方城寨去观礼，梁家则由两个曾孙女陪同梁大龙前往。
七一前夕，秦启明梁可风夫妇带着两个女儿在骆家吃晚饭。
骆家老一辈都不下楼吃饭了，如今餐桌上，坐主位的是骆震业。
吃饭席间，秦启明把观众席的票给到骆家人。
二婶黄爱珍问：“到时候宝言宝茗都跟我们坐一起吧？”
秦启明：“她们陪龙爷坐观礼席。”
两个小孩陪梁大龙坐观礼席？
骆家人互相看了看，虽然明面上，骆家还是港城首富，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梁家明显比他们高一个段位了。
骆家这边也就骆震业和骆启正有资格坐在观礼席上，骆震华夫妇不免有些吃味，但他们也不好表现出来，都只笑着不说话。
还是沈素卿关心儿媳：“可风坐哪儿？”
秦启明：“她代表四方城寨去的，也在观礼席就座。”
也就是说，梁家五口人，都坐上了港城豪门权贵挣破头想去的观礼席。
沈素卿由衷为小儿子小儿媳一家感到高兴。
开开有兄弟三人，骆启泰结婚后也生了一儿一女，骆家这一辈有五个孩子，但几乎都是蜜罐里长大的傻白甜，没有人会有心机去妒忌，只会羡慕。
大家高兴地碰杯，商量等观礼结束后，要去哪里玩。
七一那天，梁可风看着冉冉升起的五星红旗，说不激动是假的。
穿回三百年前的书里，唯一不变的，就是这一面先辈用鲜血染红的五星红旗，这是她上辈子就宣誓效忠的国旗。
来到这个世界，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她无愧于眼前随风飘扬的红旗。
回归大典在凌晨举行，HK电视台现场直播，而梁家人也是第一次在电视媒体上正面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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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人，特别是曾经的洪门兄弟，终于在电视上看到了他们曾经效忠跟随的阿公，原来阿公是这么一个慈祥老人，而把洪门送上岸的大小姐梁可风，如一颗璀璨明珠，风华正茂，光采照人。
五星红旗升起之后，是政府官员就职典礼。
秦启明手按在《基本法》上宣誓，坐在前面的梁可风，举起相机，帮他咔咔拍了一张照。
大典之后第二天，梁可风代表四方城寨管理中心，签署了四方城寨管辖权转交协议，从此城寨管辖权正式移交港府。
不过四方城寨管理中心仍然享有城寨的业权和管理权。
签约仪式后，她陪同领导人，前往四方城寨参观。
这一天，城寨内红旗飘飘，按照港城法规不能再燃放鞭炮，大家便组队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在天后庙前庆贺。
领导人亲自给四方城寨题字，并给醒狮点睛。
很快，梁家第五代继承人梁可风的照片登载在某周刊的封面上，她五官俊秀，凤眉清目，眉宇间自带气场，她解散洪门、为洪门底层兄弟提供就业机会和福利保障、改造四方城寨后主动归还国家的种种佳迹第一次被公开报道。
马上成为港人心目中的一个传奇人物。
*
四方城寨现在已经是港城的旅游胜地，四座城门不像以前那么守卫森严，进出不需要登记，但为了限制人流，非城中住户，需要购买门票。
门票是象征性的，很便宜，只需要1元。
管理中心把地下也充分利用起来，花巨资打造了一条，城寨地下文旅街区，跟地铁站直接连通。
因为街区有迷宫游玩属性，平时来打卡的游客众多。
好叔好婶特意租了一个铺子在地下街区卖猪血糕，并且打出了名堂，生意爆棚。
宝言和宝茗姐妹两个就特别爱吃他们家的猪血糕和猪血汤。
这天，梁可风带着她们姐妹两个去四方城寨吃猪血糕，顺便看望六婆。
店里太乱了，好婶不让她们在店里吃，而是请她们回家，在家里吃。
去了好婶家，就不止吃猪血糕了，好婶麻利地准备了一桌菜。
梁可风在家不干活，在这里她和保姆一起帮着剥蒜打下手。
四方城寨的糖果厂被嘉利收购了，阿伟去了嘉利其他分厂工作，在外面买了房子，结婚后就搬出去了。
阿欢也已经结婚多年，孩子在读中学。
小桃子大学毕业后考了警察，平时住宿舍，周末会回来。
好婶在剁白切鸡，她小声说：“她妈妈出狱后，不是来找她吗？我也没阻止她们母女相认。早一阵，张曼玲查出得了胃癌，她不想拖累小桃子，自己回乡下去了。”
好婶又叹了一声：“她当初要是不贩毒，可能也不会得胃癌，母女两个多幸福。真是想不开哟。”
幸好小桃子遇到了好叔好婶一家，她读书后，梁可风又给了她经济上的支持，不然小桃子才是最可怜的。
正聊着，六婆来了。
六婆虽然年纪大了，背有些驼，但人精神的很，没事就在楼下打麻将。
因为梁可风让人送了礼物去她家，她打麻将回来知道后，赶紧过来。
“哎哟，言言和茗茗来了，不知道你们今天来，我什么都没准备。”
宝茗乖巧打过招呼后，继续大口吃猪血糕。
梁宝言嘴甜：“六婆，不用准备什么，你帮我看看手相呗。”
说着笑眯眯伸出手掌。
六婆带上眼镜帮她看。
六婆和猪头威一家一直住在福安楼，跟好婶做了几十年邻居。
她牙口不好，好婶把鸡胸肉剥出来，剁碎了，单独给她装了一碗。
看完手相，宝言又偷偷拿出一张相片，让六婆帮忙面相。
六婆细看后摇头：“配不上你。”
“不是我男友，我同学的。”
跟来的保姆和宝茗以为有八卦，赶紧凑过来。
六婆：“面相不错，但就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了大福气。”
吃饭的时候，梁可风也看了眼那张照片，她对女儿有信心，所以从不干涉宝言交友。
不过这事回到家很快就传到梁大龙耳朵里了。
梁大龙怕他的宝贝曾孙交国外的男友，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郑重提醒：“言言，大部分男人，特别是成年男人，都没有想象的好，你还小，看长远一点。”
梁宝言笑道：“太爷爷，你放心，我没有交男友。我周围那些，都不符合我胃口。”
秦启明难得板着脸：“不能找外国人，我接受不了。”
梁宝言忍着笑，故意跟她爸爸擡杠：“爸爸，是我找男友，又不是你找男友……”
你有什么好受不了的。
“你是我女儿，我不接受其他人种的男人做我女婿。”
梁大龙点头赞同：“你爸爸说的对，我也不接受外国人做我们梁家的曾孙女婿。还有，将来生孩子，必须要姓梁，这是大前提。”
梁宝言语出惊人：“我不结婚，我借精生子，可以吧？”
秦启明：“……”
梁宝茗投来崇拜的目光，似乎姐姐瞬间成了她的偶像，
梁大龙眼睛咕噜一转，这好像没什么不好呀，他们梁家要什么有什么，下一代是一定要的，但婚姻可以不要。
“这个可以商量。”
言下之意，爸爸可有可无。
秦启明瞬间发现自己是个外人，那他是不是也可有可无？
他眨了眨眼：“孩子需要爸爸。”
梁大龙摇头：“启明，你要思想放开一点，孩子可以没有爸爸。”
秦启明：“……”
梁可风知道再争执下去，要家变了，她赶紧调和：“孩子还小，言言才十九岁，我们顺其自然，以后她想怎样就怎样。”
秦启明妥协：“就算是借精生子，也不能借外国人的。人种都变了，那还得了？”
梁可风看向宝言，宝言就随口这么一说，她哪想到爸爸会这么紧张，她澄清：“我不喜欢外国男人，外国男人身上味道太重，我受不了。”
夫妻俩异口同声问：“你怎么知道外国男人身上味道重？”
梁大龙也问：“你怎么知道？”
又想多了！
宝言无语：“同一个电梯都闻得到呀，要不然，你们以为外国人为什么发明香水？就是为了掩盖体味。”
梁大龙恍然大悟：“不喜欢外国人就好，你妈妈说的对，顺其自然，现在读大学了，谈谈恋爱可以，结婚不行，借外国人的种更不行。”
梁宝言打住话题：“吃芒果！好甜。”
*
晚上睡觉，秦启明还在想刚才聊天的事，他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味。
“老婆，你也认为，孩子没有爸爸是可以的吗？”
梁可风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她合上手里的杂志，说：“宝言以后如果愿意结婚，那当然还是结婚的好，但如果她不愿意结婚，那怎么办？总不能硬逼她结婚吧？她愿意借精生子那就借精生子，孩子只要在有爱的环境里健康成长就好了，没有谁就一定是必须的。宝言现在还小，说不定明年就另外一个想法了，别想太多。”
秦启明看着天花板出神，“也对……一眨眼，宝言都十九岁了。”
梁可风：“阿欢以前最喜欢说的就是以后不结婚不生孩子，但现在不也结婚生孩子了？人的想法就是这样，随时可能变。反正只要是女儿喜欢的，她没有原则性错误的想法，我都会支持她。”
秦启明被说服了，老婆的原则，就是他的原则。
“布凯辛和我妹的孩子，会走路了，上次重案组老同事聚会，你没来，拍了照片洗出来了。”秦启明坐起身，穿上拖鞋往外走。
布凯辛和秦秀明结婚多年没有生育，去年终于生了个女儿，秦启明和梁可风给他们送了一份大礼，布凯辛夫妻怕廉政公署追查，就没收，给退回来了。
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明Sir是秦秀明大哥。
后来梁可风改送了一些婴儿用品，他们才收下。
很快，秦启明抱了好几本相簿走了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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