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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得寸进尺。”
“……喔。”
略显惋惜的神色落入那双明湛的眼眸中,素来疏淡的人微微垂了睫,眼底眸光终究柔和下来。
轻言细语的交谈声渐远,并肩而行的一双身影于夜色中融为一片,鸣虫低寂,流萤明明灭灭地飞舞于花叶间,曙月崖边重归幽静。
翌日。
楚流景晨起,便收到了青冥楼门人传来的口信。
楚不辞派手下人将各派弟子重新召集于青冥楼外,说有要事商谈。
前日宋晓苔死后,季聿风便带着云剑山庄门人离开了青云山,称要将此事回报云剑山庄庄主宋宴清,并带宋晓苔的尸身回空桑下葬。
干南几派在知晓子夜楼或许藏身图南后,也以不便前往为由,退出了此次聚义。
于是如今仍旧留于青云山的主要门派除了和青冥楼关系交好的飞雪派、夕霞派、问水剑派,与四大派之中剩下的另外三派之外,便只剩了些无门无派的游侠散人。
眼下众人齐聚于青冥楼外,见楚不辞还未露面,身为四派之一的天衍门门主萧霄便当先开了口。
“既要前去讨伐子夜楼,做什么还在这磨蹭来磨蹭去,白白浪费时间给他们防备的机会不成?”
飞雪派的乔晚仙子看了他一眼,冰清玉润的面上却没给什么好颜色。
“萧门主既这般急切,何不先领着门中弟子前去图南打个头阵?”
四大派并非武林中威望最高的几派,而是身后得世家支持,以世家名义协助青冥楼管理江湖之事的四大宗门,因此在其余门派眼中向来褒贬不一,有人谄媚畏惧,便有人鄙薄轻视。
而飞雪派屹立于干北百年,自非卑躬屈节之辈,乔晚身为飞雪派大师姐,亦有与之一辩的资格。
萧霄被落了面子,心下着恼,当即便要驳斥回去,只是尚未开口,就听林芷晴道;“萧门主不必操之过急,如今狂刀前辈与赤潮帮的叶堂主都仍未赶到,自然不可贸然行动,讨伐子夜楼之事该如何安排,相信楚楼主心中自有计较。”
夕霞派虽立派不过数十年,但掌门关山明月到底威名尚在,如今林芷晴有意帮乔晚说话,萧霄掂量了一番,到底只能选择吃了这个哑巴亏。
场间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长阶上却传来轻响,欺霜傲雪的素白身影出现于众人眼前,手中拿着一纸书信。
“今晨收到消息,赤潮帮的叶副堂主与刀宗掌门狂刀在来帝临的途中被子夜楼截走,如今生死未卜。”
第056章 默契
默契
此言一出, 满堂皆惊,三派掌门对视一眼,面上皆掠过了一丝讳莫如深的异色。
林芷晴凝眉忖度道:“子夜楼从来杀人不留活口, 怎会突然选择大费周章将人劫走,难道是见我们迟迟按兵不动, 想要将我们引去图南?”
楚不辞略一颔首, “芷晴姑娘所说不错,叶副堂主及狂刀前辈失踪后, 二人派中弟子在他们房内见到了子夜楼留下的柬帖,帖上分别写了‘图南’及‘云梦泽’二地。”
“云梦泽?”阮棠面露惊讶, “那不是传闻中云家隐居之处?”
位于乾东的上古大泽如今竟与子夜楼扯上了关系, 如此出人意料之事, 当即引得众人议论起来。
素白面纱轻晃,戴着帷帽的人神情怔然,垂于身侧的手无意识收紧,指尖隐隐泛了白。
楚流景察觉到身旁人异样,眉心微攒, 放低了声音唤她。
“卿娘?”
安静片刻,秦知白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
“……无事。”
议论纷纷间, 高昂的话语声响起,萧霄望着阶上女子,言语中多有质疑。
“狂刀乃是天榜第十的高手,能够将他劫走, 这子夜楼中难不成有实力远超天榜之人?”
楚不辞并未当即回应, 拿着书信的手似随意一抬, 轻薄的竹纸便自长阶上飘荡而下,不偏不倚地正落入了萧霄手中。
“此乃狂刀前辈消失前留下的亲笔信, 他并非为子夜楼强行掳走,而是主动离开。”
闻言,众人一时哗然。
萧霄看过信中内容,将信纸往旁一递,到底未再说些什么,不悟僧人接过他手中书信扫了一眼,抬首问:“那我们该如何行动?究竟是去图南救叶镇山,还是前去云梦泽寻狂刀?”
同为天衍门的逍遥书生陈君牧摇了摇手中折扇,拖长语调欸了一声,“狂刀既是自行离开,还寻他作甚,依小生看,既然这子夜楼都已嚣张至此,敢主动报上家门,那我们自要前去图南会他一会,看看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
话落,四大派弟子随声附和,俨然已是蓄势待发模样,而人群当中却有另一道话音响起。
“子夜楼如此有恃无恐,难免令人生疑,如若就这般贸然前去,只怕正中他们下怀,还需三思而后行。”
出言之人一袭薄墨色轻衫,腰悬长剑,额前系了一条玉色发带,眉目间英气洒落,却又不掩其姣丽容颜,正是问水剑派喻舟。
逍遥书生望她一眼,摇着扇子笑起来,“喻女侠此言差矣,我等来此不就是为了共同商议除魔之法,又如何算是贸然前去呢?”
不待喻舟回答,不远处容颜冷艳的女子已哼了一声。
“我们如今对子夜楼底细一概未知,如何算不上贸然?你们天衍门三番五次急着前去图南,我看除魔是假,想要争夺十洲记才是真罢?”
听她如此直言不讳,逍遥书生面色微变,勉强维持着那副风度翩翩的姿态。
“乔晚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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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笑了,我等名门正派,前来青云聚义自是为了除魔卫道,又岂会是为了争夺什么十洲记。”
似乎没想到乔晚会为自己说话,喻舟略微讶异,望向对侧之人,朝她略一低首以示谢意。
而冷若冰霜的女子却看也不看她,偏开了眼只作未见。
待众人争论暂歇,楚不辞方端然沉稳地开了口。
“图南自然要去,但正如喻姑娘所说,不可未做准备便草率前往,因此我邀诸位来此,也是为了将如今查到的消息一一告知。”
她望着眼前众人,清明的话语声不疾不徐:“自子夜楼于江湖中现世以来,犯下恶行已达一十八起,经楼中暗探查明,除却楼主从未露面以外,子夜楼当有四名堂主及七名执事,分别被冠以七政四余代称。
“其中七名执事负责楼中大小事务,通常隐于楼内不出,而四名堂主各有所长,武功皆在寻常江湖人之上,平日惯以玄衣鬼面示人,子夜楼一切刺杀行动便是此四人所为。”
听她这般说,阮棠似想到什么,恍然抬首道:“我曾在东汜前往药王谷的途中遭一伙僧人迷晕,醒后与一女子交过手,那人便身穿玄衣脸戴鬼面,走前还留下了一张子夜帖,想来应当就是子夜楼的某位堂主。”
说着,她又露出了疑惑神色,“可是此人并未向我们下手,反而将迷晕我们的那伙僧人全杀了,这又是为何?”
楚不辞眸光沉静,“子夜楼行事并非毫无根据,反而十分有条理,正如他们每次杀人后都会留下诛伐帖,而被杀者之间又的确有所关联,或许子夜楼当真觉得自己是在诛邪伐恶,而非滥杀无辜。”
不悟僧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照楚楼主这么说,难不成子夜楼不仅并非大奸大恶之辈,反而还是除邪惩恶的江湖义士?”
萧霄重重地哼了一声,“楚楼主这般说,可是忘了被杀之人除却江湖中人以外,还有许多监察司及巡武卫的差人?”
楚不辞看他一眼,却也不曾回驳。
“如今事情尚未查明,要下定论还为之过早,当务之急,还是前去图南救出叶副堂主。”
喻舟问道:“不知楚楼主有何计划?”
“图南已荒废多年,如今城中情形复杂不明,不宜贸然进入。我托江家主传来了当年舆图,发觉子夜楼极有可能藏身于图南城北的一处险峰上,此峰西隔六出江,东临立马崖,地势险要,唯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栈道能上峰顶。”
楚不辞微抬起手,手下门人便将临摹好的舆图分发给了阶下众人。
“不过登峰之法我已心中有数,届时我与楼中门人先行登峰,诸位跟随于我之后便是。”
听她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悟僧人一合掌,“楚楼主大义。”
栖松寺的常慧大师念了一声佛号,面露慈悲之色。
“狂刀施主便就此放任不管了吗?”
楚不辞道:“狂刀前辈我会派右使毕月乌携手下门人去寻,只是云梦泽到底地域广阔,要寻一人恐怕不易……”
话音未完,便听人群之中响起一道清泠的话语声。
“我亦同去。”
……
聚集的人群散去,各派弟子皆返回客舍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前往图南,楚流景看向身旁人,正要说些什么,却听长姐忽然唤了她一声。
“阿景,你随我来一下。”
望了一眼已转身走入青冥楼内的身影,楚流景顿了片刻,朝秦知白轻声道:“我去同阿姐说些话。”
秦知白看着她,似想说些什么,而淡薄的唇略微张开,终究只道了一声:“好。”
与秦知白分开,楚流景走入青冥楼内,便见到楚不辞身姿清挺地站于厅堂正中,俨然正在等着她。
待她靠近,衣裙素白的女子开了口:“你可是想与秦姑娘一同去云梦泽?”
楚流景并未否认,“阿姐知晓,我的身子离不开卿娘。”
“若只是因为病症,我可寻药王谷的曲姑娘前来为你施针,确保你这一段时日无虞。”
楚流景沉默不语。
如此沉默已然表明了其外之意,楚不辞眉心微攒,眸光清肃几分。
“此去山高水远,子夜楼行事亦诡秘莫测。你若留在青云山,我尚可护得住你,但只要离开帝临范围,我却无法确保你与秦姑娘的安危。”
略一顿,她声音放轻了些:“就如同你在沅榆时,我即便知晓你身陷险境,想要救你也是鞭长莫及……我到底不能令楼中门人时刻护着你。”
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愧歉意味,楚流景微微笑起来。
“我知晓,阿姐身为青冥楼楼主,自该以天下百姓为先,不可能时时都派人护在我身旁。我亦知晓此行多有危险,狂刀被子夜楼引去云梦泽,极可能是另一个圈套,可正是因此,我更要陪在卿娘身边。”
清润的话音温和得好似没有一丝脾气,而其中心意却如高山磐石般坚定不移。
楚不辞望她许久,轻叹了口气。
“秦姑娘不会想要你跟着她。”
楚流景唇角抿起,微垂的视线落在腰间玉牌上,眼中笑意更温软几分。
“卿娘虽心思缜密、虑无不周,可最大的弱点便是心软,她素来抵不过我缠着她。”
方才秦知白看着她时她便已然猜到她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想来秦知白也知晓她一贯坚持己见,即便劝她莫要跟去也于事无补,因此最终才什么都不曾说。
如此缄默,却仿佛未曾言明的一点默契,让她禁不住略微弯了眉眼。
柔和的笑意落入眼中,楚不辞不言语,转身自书案上放着的木盒中取了两颗香梅来。
“你若执意要去,我自然不会强留你,毕月乌乃青冥楼四使中武功最为高强之人,这一路有她与秦姑娘在,应当不会有太大危险,只是……”
停顿少顷,她摇了摇头,“帝临离云梦泽较近,你们轻车简从,应当不出五日便可到云梦泽外,然而云梦泽为上百湖泊相连而成,要在其中找到狂刀却是不易,何况狂刀此人神智不清,动用内力时极可能走火入魔,你们还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楚流景依顺地颔首,“我知晓了,阿姐。”
见她模样乖巧,楚不辞递了一颗香梅给她,“刚巧只剩下两颗了,你我一人一颗吃完,我好着人再备一些。”
楚流景怔了一下,笑着接过梅子含入了口中,而酸涩的滋味刚于舌尖漫开,她面上笑意便凝滞了一瞬。
“……好酸。”
楚不辞瞧她一眼,“酸么?我觉得正好。”
她将剩余一颗的香梅随意放入口中,眉心当即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舒展开。
“我要为图南之行做些准备,你先回去罢。”
楚流景酸得眉目拧成了一团,听她如此说,含着口中的梅子不敢多吸气。
“好,那我先回去收拾行李……阿姐这一路也多加保重,我们自云梦泽寻到狂刀前辈后便转去图南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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