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天成帝信重,横行无忌,嚣张跋扈,以为自己当真是什么贵重人物,其实脱离天成帝,只不过是个小儿。
更不知晓克制,过着仿佛只有今朝,没有明日的生活。手握重柄,不知收敛、不知交好朝臣,一身臭名,等到被天成帝猜忌厌恶,凄惨下场可想而知。
难道路慎思当真不知道?
他年少时靠着替人收敛尸体为生,死人堆里长大,能混到帝王心腹近臣的位置,怎么可能如一些人所想的愚昧无知。
他最知道再这样嚣张下去,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可他不能改变,不能稳重,不能学沈质,做一个名声好的臣子。
不然又得人心,又有权柄,在天成帝面前是怎么回事呢?哪位帝王不会怀疑你用心不轨,不会觉得你有反骨之相?
更何况,天成帝用的,用的就是他毫无顾忌,没那等轻薄的脸皮,更无一身家族牵累,什么脏活都能干。他要是爱惜起羽毛,想要好名声,谁替他做事呢?
显然路慎思十分清醒,在冷芳携的事情上,更完全明白自己的位置。
要说对冷芳携没有绮念,自然是假的。但路慎思走到今天,明白任何事都离不开一个谨慎克制。冷芳携是他不可能奢求之人,他身家性命全系于天成帝的心情,要是被知道他觊觎他老婆,砍头都是轻的。
所以干脆不靠近。
路慎思的确是这么做的,在冷芳携面前,向来秉持少说多做。奈何天成帝心尖上的人总要以逗弄他为乐。
他应该厌烦的,可不知什么时候,他似乎习惯了冷芳携逗弄打趣他的待遇。看似很不情愿,却已经将那些胡搅蛮缠的问题,亲密的提醒视为仅他一人有的特殊对待。
这回没有了,反而不习惯。
深吸一口气,路慎思明白这种想法十分危险,他现在已处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想明白这个道理,他不欲停下等待,径直离开。路过练武场,正好看到几名下属,便解下外袍,敞露出肌肉紧实流畅的上身,道:“我来试试你们的身手可有进步。”
几名下属如遭雷击,一看就知道自家老大心情不好,早知道不在练武场逗留了,现在再想走也晚了。面面相觑,挤眉弄眼,听到路慎思不耐烦地“啧”了声,只好硬着头皮上去。
路慎思没有使刀兵,只用拳脚,但这也令下属难以招架,只觉得他的拳头像是裹着赤焰一般,落到人身体上又痛又热,令人难以动弹。
拳拳到肉,火气十足。路慎思心口的恶气发泄出去不少,却弄得下属们浑身青肿,苦不堪言,待一切结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上身全是汗水,覆着蜜色的肌肤,像抹了一层油膏。路慎思喘着粗气,去洗了个冷水澡,才堪堪把那股躁意压制下去。
重新换好衣服,已经差不多到用晚饭的时间。出门时,他正好听下属说梁惠来的消息,挑了挑眉,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只见八仙桌上摆满了菜,梁惠一边从小太监提着的食盒里端汤出来,一边凑到冷芳携耳边私语,应该是交代天成帝的吩咐。
只是在宫外住一夜,就这般担心,还要遣人来看。
梁惠摆完菜,又吩咐小太监们端出瓜果,殷勤备至,几乎事事过手。做好一切,他掀袍下跪,一字不差地复述天成帝的话。
“陛下说:你今夜在宫外住,不比宫里方便舒适,我让梁惠送了些东西来,你若觉得还少,可再吩咐他,查案之事,不必着急,万事不比你身体重要,还盼安康。”
路慎思旁观一切,眼中漫出嘲讽之意。
真是可笑。
他与梁惠同为皇帝爪牙,竟然抱有同样的、大逆不道的心思。梁惠还是个阉人,日日近身伺候冷芳携,也不知午夜候在门外,听他们颠鸾倒凤时是何种心情。
冷芳携是穿肠毒药,一触即死,绝不能靠近。
晚饭后,骆希声自觉找了间空的屋子休息,十一也被冷芳携赶去睡觉。他还想着睡在冷芳携榻边,保护主人的安全,被冷芳携一句“龙虎卫所,谁敢冒犯”抵了回去,怏怏不乐只能退让。
那二人都走了,路慎思也打算离开,冷芳携却叫住了他。
“你等等。”冷芳携道,“进去。”
一个短促的,命令的语气。
路慎思忽然踌躇。他的头发披散着,还未干,此刻发尾滴水,正如他的心绪。
夜晚,他与冷芳携要同处一室。此情此景,任谁看了都要浮想联翩。
难怪冷芳携一整天都冷落他,原来是等着晚上。现在骆希声和十一都不在了,才打算对他动手。
路慎思毫不怀疑,自己一旦踏入房间,一旦与冷芳携同榻而眠,不用等白天,午夜便会被拉去处死。
想到随之而来的严重后果,路慎思一瞬清醒过来,喉结滚动,极尽克制地拒绝了冷芳携。
这人犹犹豫豫到底在干什么?
冷芳携看了一天公文,眼睛酸痛,想把余下的事处理完,早些休息,不耐烦道:“滚进来。”
路慎思立马跟着进去,高筒黑靴迈过门槛。
房间里已经点起烛火,明明灭灭,摇摇晃晃。冷芳携的秀美舒展着,一双翦水秋瞳中晃荡着烛光,漂亮得触目惊心。
这一眼,让路慎思觉得,用他一文不值、低贱的性命,去换与他风流一夜,是再值当不过的交易。
冷芳携却指着桌案上一本空白账册,道:“你来做一本假账。”
原来他并不如路慎思所想,要与他同欢,而是想让他做假账。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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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构陷之事。
路慎思跟着天成帝这么久,干的脏活没有千件也有百件,在造假构陷一事上,自然十分精通。这也是冷芳携叫他进来的缘故。
路慎思扯扯唇角:“大人叫我来只为这个?”
一时之间,他不知是逃脱一劫的庆幸,还是自作多情、梦想成功的失落。
“你还想做什么?”冷芳携睨他一眼,玉贝般的指甲点在雪白的账簿上,漫不经心地说,“虽然不需要账簿,也能让沈质脱下官服。但想来,有证据总比没证据好。”
他薄唇微勾,红艳至极,仿佛一条艳丽毒蛇吐着蛇信,引诱人行凶险时,与他一同坠入危险至极的境地。这偏偏还不是一种询问,而是不容反驳的命令。
路慎思看着他的侧脸,被他一番高高在上、轻描淡写的话惹得口干舌燥。
真是个……毒妇。
可他一点也没有因此对冷芳携产生任何恶感,反而从被他要求成为共犯中品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意。
六年前,琼林宴后,天成帝把他叫过去,让他在冷芳携跟前露面。
并说:“日后任何事情,你都可吩咐他去做。”
路慎思在天成帝眼里,只是个十分趁手好用的工具。得到了心爱的美人,自然也要把他给冷芳携用一用。
他跪在冷芳携面前,始终埋着头,听见对方嗓音沙哑冷淡,只说:“知道了。”
事后,天成帝私下见他,罕见地耳提命面,要他用性命保护冷芳携,无论他要做什么,都想办法达成。
“陛下。任何事吗?”路慎思问。
“任何。”天成帝缓缓道,“即便是染指那个无上的位置。”
路慎思道:“属下领命。”
……
“最好这两日做出来。”冷芳携道。
“……属下领命。”
六年后,莹莹烛火间,他用同样的语气回答冷芳携。得到满意的答复,冷芳携笑了。
但那笑容并不多么浓郁,有着冷漠的底色。
路慎思凝视着他的笑容,心想,既然连皇位,天成帝都能为冷芳携舍去,那么,舍弃掉一个区区沈质来让他开心,有何不可?
第64章 他已经在冷芳携身上留下刻骨铭心的痕迹,爱也罢恨也罢,谁人能抹去?
将脏活累活扔给路慎思后, 冷芳携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第二日精神饱满。
路慎思却在亢奋的情绪之下, 熬了一宿将假账本赶出来, 连夜踢起睡得正香的下属, 要他们去炮制人证、物证来坐实账本上的内容。
眼底青黑,心头的激动情绪却未消退。虽然明白一旦冷芳携想要除掉沈质,只需跟天成帝说一说,根本不需要什么账簿证据,他还是抱着一种仿佛孔雀开屏的心态将一切做得漂漂亮亮, 堪称天衣无缝, 便是沈质见到也无从辩解。
这漂亮缜密的假账本往桌案上一放,再说及寻到的证据,虽然路慎思没有说其他事, 却从头到脚都写着:看我脏活多的多好,以后都来找我!
看得骆希声嘴角抽抽。
结果冷芳携翻开账本,只是随意瞧了一眼,便扔到一边。态度之冷淡, 仿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路慎思总算从亢奋的情绪中找回了一丝理智。
昨夜烛火下被冷芳携引诱, 沦为共犯、狼狈为奸仿佛只是路慎思的一场梦境。现在日光大白, 一吹即散,除了路慎思苦熬一宿的疲惫神情,以及新鲜出炉的账本, 什么也没留下。
冷芳携更是仿佛昨夜从未叫过路慎思一般。
自己真是个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贱货……
路慎思摸着昨夜被烛油溅烫的伤口, 垂眸用阴骘的目光打量冷芳携,后者仍然泰然自若, 仿佛根本察觉不到他如狼似虎的眼神,堪称平静地小口咬着春饼。
就让他在一边站着,甚至没说让他也吃饭。
路慎思若还有一丝自尊,早该拂袖而去,脚下却仿佛粘了胶水,动也不动,眼也不错的看着冷芳携吃完早饭,漱口,擦干嘴角,施施然起身。
既然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这案算是查完了。冷芳携不欲再拖,打算第二日早朝即发难,将沈质之案摁死了。
他让十一拿好账本,叫上骆希声说顺道送他回大理寺,路过路慎思时,慢悠悠道:“辛苦路统领了。还望统领好好照看诏狱里的沈大人,不要我还没发动,沈质就死在牢里。那多难看,岂不显得我全然构陷,未拿到证据便逼死朝臣。”
路慎思扯了扯嘴角,一个阴森偏执的笑容:“属下领命。”
“走吧。”越过路慎思,冷芳携叫住骆希声。
骆希声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他都做好走回大理寺的准备了,毕竟没有多远,而且大佬们可能想不起他这个小官。没想到冷芳携不打算直接回宫,特意要送他回去。
其实对冷芳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可骆希声就是觉得挺高兴,有种自己被他看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快乐。
此时京城大街上人流如织,卖早点的、匆匆去衙门当值的、送小孩去私塾里启蒙的,各人各相,有欣欣向荣之态。
冷芳携掀开了点车帘观察,起初还觉得很有兴味,渐渐地觉得无聊,放下车帘。
马车内安静无声,十一在外面坐着赶车,骆希声又坐得很端正,看起来生怕触碰到他,冷芳携想到日后与他敌对的立场,忽然起了逗弄的兴趣。
他道:“沈质贪污一事,已证据确凿。明日早朝,我便当庭呈给陛下。届时你再出面指认沈质,此为板上钉钉之事,绝不会有翻案的可能。这样,你后续便可乘风而上,大理寺卿之位?也不是坐不得。”
用词之直白,以大理寺卿之位当面诱惑朝臣。骆希声清楚,若冷芳携真决定把大理寺掌事人的位置给他,就算他此前只是个没资历的小官,也无人敢置喙。
加官进爵的机会,就在眼前。
说不心动是假的。且这种邀请,更大意义上意味着冷芳携对他的接纳、认可,这种在狭小空间内酝酿阴谋,与他狼狈为奸的特殊快感在心口窜动,人的劣根性和与冷芳携坠入地狱的欲望令骆希声有种立刻开口答应的冲动。
他虽然不清楚路慎思与冷芳携昨夜见面时的情形,但显然已经在马车中体会到了与路统领同样的情感。
——只不过骆希声尚有理智。
没怎么思索,他断然拒绝:“大人错爱了。”
只因为一来,他要想在这混乱的朝堂里生存下去,决不能行背弃上官之事;二来,沈质从没害过他,骆希声在大理寺中享受的种种优待好处都是出于沈质之手,他还有点仅剩的良心。骆希声更不愿意现在就卷入朝堂中的漩涡,他要是坐上大理寺卿那个位置,定会成为众多朝臣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且,还有一个隐秘的心思告诉他——就此答应便永远只能做冷芳携的下属,永远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条汪汪叫着祈求主人垂怜的狗,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不想跟路慎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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