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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昨天还觉得二叔府上又穷酸又冷清,可今日站到自己爹爹的府门口,才知道什么叫更穷酸更冷清。
别的不说,光是门口的野草都蹿出来三尺高了。
李芳摸着颜色不怎么鲜亮的大门问:“二婶,这大门该怎么开?锁在哪呢?”
郭氏掏出钥匙,“你们俩在这等着。我去开门。”
说完,郭氏绕到院墙侧边的小窄门,开锁推门进去,片刻之后,厚重的正门内里传来簇簇声响,门闩被尽数抽落,两扇朱漆大门向内缓缓敞开。
“快进来吧。” 郭氏站在门内朝二人招手,“高门大户礼数繁多,正门只许家主与贵客通行。”
“不过,小芳你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嫡姑娘,走正门合乎礼法,寻常下人一辈子都只能走侧边小门。”
李芳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冰凉的木门,抬脚跨过半人高的青石门坎。
抬眼望去,整片青砖地面的砖缝里全钻出了杂乱的野草,往日精心修剪的花木早因无人看管,枝蔓肆意缠绕、横生乱爬,半点雅致美感都没有了。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铺满了全院,满眼皆是要干的活儿,看着都累。
郭氏环视一圈,心里有了计划:“咱们先这么着……”
“先去牙行雇几名粗使婆子,今日就过来清扫院落;明日请木匠、泥瓦匠上门修补各处破损;后日再采买一批桌椅陈设,收拾出能落脚的屋子;等人安顿妥当,再挑几个性子温顺、调教得体的小丫鬟伺候起居;最后把院内花木全部翻土,重新栽种打理。”
“然后就等你爹娘和焕焕来信儿,咱们就提前订酒席,下请帖。”
李芳佩服的看着郭氏,“二婶,你现在变得好厉害呀,就看了几眼,就知道该干嘛再干嘛?我刚才整个脑子比这些乱草还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郭氏笑了笑:“我们在大食堂干活,每个人手里都是各把一摊,干活之前都是要提前做好规划才动手,不然容易东一杵子,西一榔头的,干得不好不说,还耽误事儿!”
“之前也没给你机会锻炼,这回二婶先带带你,以后你爹这府上,都得由你跟你娘操持着,你娘还总是要出门,这府上就得你帮你爹撑起来。”
“走吧,先去牙行,再去买些洒扫用具,顺路给你们俩做两身衣裳。二婶先教你怎么砍价!”
往外走的时候,郭氏轻叹一声:“你爹当初处置了韩春花之后,这宅子便彻底闲置下来。要不是这府邸是圣上亲赐的,不能随意变卖,你爹早就转手给卖了。”
“你们俩先出门等我,我从里头落锁。”
李芳刚跟着李财踏出正门,侧面走来一位穿戴体面阔气的年长妇人,身后紧跟着两名垂手侍立的清秀小丫鬟。
初见这般排场,李芳心里还暗自感慨京城风气开明,女子出门不必戴帷帽遮遮掩掩的,跟她们在村里一样自在。
可那老妇人一开口,她心底那点好感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老妇人高高抬着下巴,满脸颐指气使,目光径直落在一身素裙的李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莫非是李大爵爷带着夫人回府了?小丫头,快去通报你家主子,隔壁度支尚书郎府的大夫人,邀子爵夫人移步府上小坐。”
李芳骤然一愣,脸颊唰地涨得通红,局促地攥紧衣角,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窘迫得不知如何应答,只能慌乱转头望向身旁的李财。
心说:我看起来这么像个小丫鬟吗?可是徐小丫在贵人面前,无论穿得有多差,那些贵人都没这样瞧不起她呀?我到底差在哪了?!
李财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学着俞校长教的规矩,拱手作揖,语气谦和有礼的说道:
“这位夫人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是警务司司长李梧之子李财,身旁这位是李大爵爷嫡女李芳。我伯父与伯母尚在外地养伤,还要数日方能返京,我们兄妹先行过来,是打算提前收拾宅院,等候二位长辈归府。”
话音落下,郭氏恰好锁完侧门走了过来。
李财侧身连忙引荐:“这位便是家母。”
老妇人上下细细打量郭氏一番,又斜眼瞥了瞥局促垂头的李芳,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万万没想到,这几位算得上府中主子的人,身上衣衫竟还不如她一个管事体面,寒酸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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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氏从容上前半步,身姿不卑不亢,平静看向对方:“不知夫人是哪家府上的?今日登门有何要事?”
老妇人脸上立马堆起一层虚假笑意,弯腰行了个敷衍的半礼:
“男爵夫人莫要见怪,老仆并非官家内眷,只是隔壁度支尚书郎府的管事妈妈。方才门房来报,说李大爵府来了女眷,我家大夫人心中好奇,特意遣老身前来,邀约子爵夫人过府闲谈片刻。”
郭氏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半点不露声色,强压下心头几分火气。
她哪里看不明白,隔壁尚书郎府分明是听闻这边来了女眷,特意遣下人过来打量府上乡下出身的大夫人,等着看她举止粗鄙、当众出丑。
这是存心来看热闹的。
“哦,原来是个管事的妈妈呀!穿戴倒是体面,看来你这老仆很得你家主子赏识啊!”
接着,她语气清淡,出言回绝:“劳烦这位妈妈回去转告你家夫人,李大爵爷在外负伤休养,数日之后才会携家眷回京。待到那时,府上自会摆下宴席,宴请左右邻里与朝中同僚入府叙旧。”
老仆见郭氏神色冷淡,半点攀谈的余地都无,当即转了话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李芳身上,满脸堆笑凑上前打探:
“原来这位便是李大姑娘,生得这般清秀水灵,不知可过及笄之年?是否早已定下婚约?姑娘可识文断字?初到京城……”
这话入耳,李芳耳根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躲到郭氏身后,又羞又慌,垂着头不敢抬眼。
郭氏当即伸臂一横,稳稳将李芳护在身后,打断了她的话:
“这位妈妈一上来便追问未出阁姑娘的婚嫁私事,未免太过失了礼数。难不成贵府上下,也皆是乡野泥腿子出身,不懂礼教分寸?就算要打听,怕是也轮不到你这位下人来问三问四吧?!”
“我虽出身乡下,但我也知道一点品阶门第之事,尚书郎带个郎,与尚书还差上两级,我们家刨除爵位,还有个司长一职。我回头问问我夫君,是尚书郎职位高还是司长职位高?”
郭氏一眼便看穿这老仆的心思,分明是故意打探私事,回去添油加醋讲闲话,给自家主子寻乐子。
老仆被说得一噎,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慌忙拱手赔罪:“男爵夫人息怒,是老仆僭越了。只是见姑娘容貌出众,一时忍不住多问两句,并无恶意。”
一旁的李财适时上前半步,温和却不容置喙地下了逐客令:“既然妈妈并无紧要事,便请回吧,我等还要赶往牙行置办人手,尚有诸多杂事待办。”
说罢抬手朝她们过来的那条路虚引,示意对方离去。
老仆皮笑肉不笑地躬身告辞,可刚一转身,她立马扬起下巴,满脸鄙夷地撇撇嘴,脚步匆匆赶回尚书郎府。
一踏进内院,她便添油加醋地将方才所见尽数告知尚书郎大夫人,大肆形容三人衣着朴素、满身乡土气息,还拿方才郭氏误将她认作官家夫人一事打趣,只觉滑稽可笑。
尚书郎夫人听完笑得前仰后合,语气里满是鄙夷:“说到底还是泥腿子出身,上不了台面,先前还学人家养外室,没钱安置在外,反倒带回府里。跟这种人家做邻居,真是晦气。”
老仆连忙附和:“夫人说得极是!那位男爵夫人瞧着便是市井泼辣性子,方才三两句话便面露愠色,谈吐粗陋,哪里能与夫人您这般世家贵女相比。”
“还有那位李大姑娘,见了我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一看就是久居乡下,半点世面都不曾见过。这般小家子气,日后怕是要被京圈贵女轮番欺辱取笑!”
尚书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吩咐老仆:
“你速速派人把话散出去,传遍各家府邸。就说李大爵爷那位乡下嫡女此番进京,是专门挑选夫婿来的,选婿第一条规矩便是绝不嫁读书人,只因那姑娘目不识丁,怕与饱读诗书的郎君无话可说。”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这条荒唐的流言便传遍大半个燕京。
京中各府贵女、世家子弟尽数听闻,私下议论不休,他们都在猜这李大姑娘容貌如何,会不会跟李大爵爷一样,长得五大三粗,只会砍柴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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