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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南京林宅,清桅与陆璟尧再次作别。一人北上返沪,一人南下赴湘。
历经无数次分离,此番离愁之外,更添一层深浓的茫然。从前心中总有一道清晰的光亮:待到驱尽日寇、山河重光之日,便是归期可盼之时。
而今,日本的投降却并未带来期待的安宁,国内的裂痕反在胜利的表象下日益凸显、愈演愈烈。
“军事统一”成为悬于民族之上的最紧迫命题。是和是战?谈判桌上唇枪舌剑,报纸刊物论战不休。《论联合政府》与《中国之命运》的论调相互交锋,一字一句皆牵动着未来道路是走向光明亦或沉入黑暗。
无数声音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谈判、抗争、拒绝、讨伐……声嘶力竭的呐喊与挥拳如雨的冲锋,裹挟着每一个中国人最日常的呼吸与心跳。
面对这前所未有、迷雾重重的局面,举国上下仿佛被投入一个黑暗的巨匣之中,四处碰壁,竭力挣扎,人人都企图从某一处缝隙里,寻到那个名为“出路”的光亮。
三个月后,两dang谈判再度破裂的消息如惊雷炸响,将本就紧绷的国事推向更深的泥潭。
舆论哗然,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深夜,上海南京路的沈家大宅一片寂静。沈世诚拖着满身疲惫踏入家门,一身挺括的西服也掩不住眉宇间的倦色。近来时局诡谲,银行业务屡生波折,几次挤兑风潮和莫名的审查让他心力交瘁,归家时刻一日晚过一日。
他推开大门,客厅惯常亮着角落里的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方便他从玄关走到楼梯。他刚踏进屋子,蓦地脚步一顿,灯下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是父亲沈怀洲。他独自靠在暗影里,手中烟斗明灭不定,袅袅青烟在灯晕中缓缓盘旋,勾勒出深思的轮廓。
沈世诚心中诧异,有些迟疑地喊了声“爸。”
沈怀洲没应声,但他感觉到他目光投了过来。
沈怀洲自几年前交卸公司事务后,身体大不如前,早已养成早睡的习惯,更极少碰烟斗。他快步走近,带着担忧与轻微的责备,伸手将那支乌木烟斗从父亲指间轻轻取走:“医生说了多少次,您这心肺不能再受烟熏。这么晚了,怎么还坐在这儿?”
沈怀洲并未动怒,只是缓缓吐尽口中余烟,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里仿佛压着千钧重量。“坐下吧,世诚。”他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身旁的位置。
沈世诚依言坐下,心中疑虑更甚。父子这般深夜对坐议事的情形,已许久未曾有过。
沈怀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把我们……在上海的银行,关了吧。”
“……”沈世诚没说话,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他定定地看着沈怀洲。
“西安那边的矿,能转手的,也开始着手找人谈谈。至于上海的纺织厂和天津的船运公司……你若还想留着,就留着,但需收缩规模,谨慎经营。”
沈世诚心头猛地一沉,目光倏地转向茶几。那里摊开着今日的报纸,头版触目惊心的标题,早已揭示了父亲这番决断背后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父亲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清癯苍老的侧脸,那脸上有深重的疲乏,更有一种洞悉世情后的决绝与苍凉。沈世诚喉结滚动,所有疑问与不甘最终都化为一个沉重的点头。
“我明白,”他声音干涩,“我会尽快办妥。”
窗外,夜上海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这间被凝重与抉择填满的客厅。时代的巨轮轰然转向,无人能够置身事外,即便是曾经显赫的家族,也唯有在历史的夹缝中,艰难地寻求一丝存续的可能。
可这些还远远不够。
就在沈世诚为处置家产暗中周旋之际,千里之外的北平已然天翻地覆。高校相继停课,学生游行队伍如潮水般涌上街头,标语与呐喊震动着古老的城墙。
混乱中,枪声与鲜血再次厮杀而起。
一封加急电报犹如惊雷,劈开了沈家勉强维持的平静:时任北平警察局局长的沈家长子沈世献,遭人暗杀!幸得当日有忠勇部下拼死相救,子弹偏离心肺,虽身受重伤,终究捡回一条性命。
死里逃生的沈世献,目睹此般乱象与当局的作为,心灰意冷。伤未痊愈,他便作出决断——出走海外,去寻早已在德国扎下根基的二弟沈世襄。
又一封电报发回上海,寥寥数语,陈述决定,字里行间尽是去意已决的萧索。
生母宋氏见到电报,惊骇交加,当即晕厥过去。醒来后便哭天抢地,定要即刻北上亲眼见到儿子才肯罢休。沈世诚与家人百般劝解,分析北平局势之险恶、路途之不安,几乎磨破了嘴皮,才勉强将她按住,答应等沈世献南下时再见。
不久,沈世献由天津登船南下,中途停靠上海码头。伤痕未愈的长子归家,本该是团聚慰藉,却引发了沈家内部更深的分裂与争执。
宋氏态度坚决,定要随长子一同出洋。一是母子连心,经此大难,她再也承受不起分离提心吊胆之苦;二是眼见国内情势急转直下,日夜惊惶,只求速离这是非之地,图个后半生安稳。
而沈怀洲却拄着手杖,站在客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缓如铁:“你们走,我不拦。但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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