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棠早就坐在圆凳上等着开饭,她像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小姑娘,嘴馋,除了好看些,并无多大区别。
虞洲坐在她对面,与戚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酒酒分好碗筷,就如同每日一样站在戚棠身后。
与平时不同,今天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表面很淡定的戚棠其实已经开始后悔了,她想早知道就听酒酒的劝,不贸然来约饭。
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小阁主喜欢拉着酒酒东侃西侃,聊什么都行,慢慢聊,慢慢吃。
可是显然虞洲不是,她一句话都不说,吃东西的姿态也很文静,甚至隐约透出点慢条斯理来。
原本还不算冷清的氛围倏忽降至清冷。
戚棠的小口吃饭变成了挑米粒,她用筷子戳米粒,眼神不自觉心虚乱瞟。
冲动上头的时候巴不得马上就哥俩好,如今热情冷却下来,戚棠觉得自己的傻得没眼看。
那柄剑又被虞洲捡了回来放在剑架上,桌子上还有个小小的、绿色的,看上去像是一团的东西。
戚棠好奇的看了半天,忽然记起了那是什么——那是她今天编的桃花。
褪去今天一个下午的忙碌滤镜,戚棠已经知道胡凭说的才是真话。
只是,她都认不出来,虞洲是怎么认出来的?
察觉到戚棠目光打量,虞洲淡淡垂眼,不知思索了什么,而后道:“在看什么?”
既然虞洲问了,戚棠就说了:“……你今天下午,是怎么认出那是桃花的?”
戚棠指了指分明出自她手,但仅仅隔了一两个时辰,她就差点一点都不记得的草编花。
虞洲到没想到小阁主还会问,眼下不知道该骗好,还是实话说好,垂敛眼睫,浓而长直的睫毛盖下一层阴影。
戚棠只是好奇,见虞洲沉默不答也没介意,只想……莫非,是直觉?
很有可能。
她好尴尬一笑,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一顿饭就在这样不尴不尬的氛围中收场。
酒酒收拾东西的时候,戚棠在想,她眼珠子乌溜溜的转,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呢?
她目光落在虞洲疏离清冷的面相上,有心问,却不敢问出口。
十有八九被拒绝。
小阁主可不能被拒绝。
为了避免被拒绝,戚棠决定不问,只是走的时候,抬眸看了一眼虞洲,似乎期盼能从她眼底看到类似于友好的东西。
她想和虞洲处好关系的。
可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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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过去只觉得那双眼如寒潭,映的人影清楚,却还是毫无感情。
戚棠心里一空,忽而觉得失落,又难以自控的记起了书上描写她与晏池的情投意合。
书里写她笑起来十足漂亮,对待心悦之人从来都柔软而满眼情意,叫人沉溺。
爱与不爱差别那么大吗?
戚棠眼神黯淡,叹了口气跟虞洲讲:“那我们……明日再见?”
她们明日仍然要一起开小灶上课。
小阁主高兴得快,难过得也快,大抵又记起了自己晦气的宿命和死法,惆怅万千。
虞洲道:“好。”
说罢,她似乎觉得一个字冷漠,觑到小阁主眼底的愁绪,又补了后一句,“明日见。”
虞洲很奇怪戚棠为什么忽然不开心,看着小阁主蔫蔫的走远了,裙摆荡出的弧度都不愉快。她身后跟着的酒酒拎着食盒,见小阁主不开心了熟稔的从腰包里掏出了一油纸袋的什么给戚棠递过去。
月亮低悬,天色尚未彻底漆黑,影影绰绰可见,戚棠自然接过,拨开袋子尝了几个。
虞洲握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片刻后又松了手,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很奇怪。
比起一直都喜怒无常、情绪多变的小阁主,她才是真真正正变得奇怪了的那个人。
直到戚棠和酒酒身影彻底不见之后,虞洲才漠然阖上门。
随着门砰的一声,屋里开始有道目光明晃晃的,凭空而生,找不到来处。
自从虞洲叫那人不许用传音,她就真的再也没动用过传音,只是虞洲仍然可以察觉到目光窥探。
没办法,虞洲不找她,她就无法联络虞洲,除此之外别无办法。那人腹诽——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狗脾气。
看着虞洲一张冷脸又清又静的样子,她就来气。
所以,那么多人说戚棠脾气差时她都匪夷所思,小阁主脾气哪里差?
虞洲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抿了一口:“不是说扶春可以传小鹤吗?”
她见过戚棠捏过,也见过胡凭传来的小鹤。
那人似乎默认了虞洲允许传音,许久没听见的声音一如既往聒噪,虞洲浅淡的厌烦浮过眉梢,又归于平静。
“你以为谁都有这个权力吗?”
她早就想学,翻来覆去查遍了扶春的书籍、问老师,却只什么也没得到,只是有个老师告诉她,这不是她所能学的。
“坦白讲,在扶春这么多年,我也就只见过阿棠用,再者就是……唐书。”
即使在扶春多年,她却和虞洲一样。
虞洲慢慢想了想,将所有细节剖开来,捋捋内核,眼底幽寂,深不见底。
戚棠修为低,而唐书修为高,这二者之间除了血缘关系,似乎……没有别的相似点。
对方支吾着问:“今日……那胡凭拉你去做了什么?”
虞洲一脸好笑道:“你既然都知道他拉走了我,怎么没那个贼心好好听听,他对我说了什么?”
对方显而易见的烦躁:“他修为极高,我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极容易被发现、被反噬的法术。如果不是因为要与虞洲联系,她才不会用这种法子。
虞洲却没再理她。
那人眼见虞洲又没了声音,默默收回了传音和目光。心道真难搞。
她活到如今,也从未见过这样心思深沉,又偏执又阴暗、却总在不合时宜时心软的合作伙伴。
真是奇怪,在漤外,日日杀人,杀尽了人也不见得虞洲有半分手软心软。
在这里,什么都没做也要心软一下。
算来算去尽是糊涂账。
***
吃好晚饭,沿途一路回去,花开了满路,混合在一起的缱绻馥郁叫戚棠稍稍开心了些。
等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戚棠心情已经恢复好了。
没心没肺的人即使在任何时候都没心没肺。
她把最后一颗干果吃掉,推门的时候看见了摊开在桌案上的厚厚一叠课业。
记起来了。
好不容易忘记的东西又记起来了。
戚棠:“……”
她能怎么办呢?即使她有意避着晏池,也不能不做作业。酒酒给她点了几盏灯烛,然后一如从前那样守着门。
戚棠只好苦兮兮的开始准备补课业。
她会的实在不多,只能边看书边写,索性晏池一贯觉得,小阁主补了就好,至于期限问题,她不太在意。
夜深了,屋里蜡烛晃了晃。
有踩草的声音渐近,戚棠心跳缓了缓,似乎紧张起来目光却片刻不离课业。
直到窗户被敲响,戚棠握毛笔的手才顿了顿,似乎记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眸光隐约有些害怕。
半薄的窗纸透出黑熊的轮廓,戚棠想,灰奴啊。
她松了口气,推开窗,果不其然,窗外是灰奴。
它嘴里叼了个布袋,布袋子里装满野果,黑熊乖乖的看着戚棠,爪子扒在窗台上,纯黑的眼睛暗藏歉疚。
是只看着就很通人性的黑熊。
戚棠看不懂它眼底的情绪,只是惊喜地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她似乎从不对人设防,即使灰奴妖化的特征如此明显,她也从不怀疑。
见灰奴点头,小阁主伸手接下布袋,真心诚意道了句:“谢谢你啊,灰奴。”
灰奴送完野果,才一步一步走进丛林深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
窗子里灯火葳蕤。
小阁主在光影中,干净熨帖。
【作者有话说】
熊哥又来扒窗了!
24
第24章
◎那太惨了。◎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在,天边光线黯淡,晨昏界限分明。
酒酒出门很早,留心到站在戚棠房间外的虞洲,她衣沾露水,白衣出尘,似乎来的更早,等了很久。
酒酒要准备下山,“虞姑娘?”
虞洲从容拱手道,她眸色暗暗的,掩在晨雾中凉薄而又淡漠:“酒酒姑娘。”
酒酒不自主一噤,强行压下莫名其妙的心慌之态,再抬眸时是故作的冷静之姿,问道:“……虞姑娘可是来等小姐一同上课的?”
虞洲道:“是。”
“小姐昨日补课业补得稍晚了一些,今日大约是起不了那么早的。”
虞洲道:“无妨。”
虞洲话很少,能两三个字解决的对白绝不多说一个字。酒酒就没再说话,她自顾自出山门,沿着青石路,脚步飞快,极力忽视身后渐刺骨的凉意。
未曾与虞洲单独相处过,今日只是站在门口稍稍聊上那么几句,她就有些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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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酒心想这虞洲确实不是简单之辈,只是到底不简单在哪里,她尚未看得出。
虞洲停在原地,眼眸幽深,如静谧的深泉,不动声色溺死许多人。她看着酒酒仓促的背影,面无表情的转了下眼珠,看到天边渐起的旭日。
扶春山色漂亮,却又不是人人都有闲心观赏的。
屋里有人翻身的声音,和被褥摩擦的音效。屋里的小阁主翻了个身还哼哼两下。
虞洲耳尖敏锐的动了动,幽深的暗眸忽然一愣,脑海里却顷刻浮现戚棠的面容。
那双眼、那张脸,仰着脖子用目光追蝴蝶,编的一塌糊涂的手工品。
她记起了酒酒似乎随时随地都能掏出零食来哄那位小阁主。
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与戚棠有关的内容都在脑海里兜转。
虞洲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口袋,空空的、她并没有带很多东西的习惯。看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脸色稍沉的挪开目光。
一直到酒酒重新站定在她面前,虞洲都没能从不虞中摆脱出来。
酒酒见虞洲还在门口等着,稍稍吃了一惊。
恰好时辰到了,酒酒要叫醒戚棠,于是推门而入。
虞洲动了两步,看上去似乎想跟着酒酒进去。
最终还是没动,站在门口,看门在眼前微微掩上,并不彻底,她能看到屋里的情景。
屋里的小阁主没醒。酒酒轻轻推了她两把,“小姐,时辰到了,好起了。”
床檐挂的铃铛叮铃响了几声,莫名旖旎。
戚棠睡姿是真的不怎么样,只是被褥宽大,盖得全,她侧脸埋进软枕,睡得四仰八叉,热的脸颊红扑扑,一截腕骨突出,水葱似的嫩白指尖顺着床沿垂下。
酒酒推她,她就换了边脸枕在软枕上,面孔朝着床内,企图眼不见心不烦。
酒酒也不强行叫醒,只是来来回回走,将洗脸水都准备好,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戚棠还是没醒。
她昨天被灰奴的果子酸到几乎称得上是精神亢奋,竟然足足撑到后半夜,补完了大半课业才睡。
戚棠转过头,声音又绸又绵:“酒酒……”
虞洲耳朵尖动了动。
酒酒:“嗯?”
戚棠语气变得委屈心酸:“不想上课……”
拖长语调,显得柔软,一波三折的能听出好几排波浪,还蹬了两下被子,挣扎得十分明显。
酒酒笑了,蹲下附耳道:“可是小姐可以不起吗?虞姑娘在外面等你好久了。”
戚棠第一下没反应过来虞姑娘是谁,迷蒙睁了道眼缝,瞧见距离过近的酒酒,还懒洋洋挥了她一把。
她们二人情谊深厚,举动亲密的叫人喘不过气。虞洲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眼,盖住眼孔里不可窥探的情绪。
时间静止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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