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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娘一眼就认出了他俩，立刻放下手里的抹布，脸上堆起熟络的笑，一边往桌上递菜单，一边热情地招呼：
“快来坐吧！天气突变，开车路不好走，正好吃午饭歇歇脚，饭后再走吧！你们俩可是老熟客了，我一看车，就知道是你们。”
山娃笑着应了声，目光扫了一圈店里。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两个跑运输的司机在低头吃饭，倒也清静。他和赵坚华挑了个最靠里的僻静桌子，面对面坐下。
山娃接过菜单，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他胃不好，还有胆结石，吃不了油腻刺激的，想了想，点了个砂锅排骨炖豆角，又点了个清炒土豆丝，要了两碗大米豆饭——软糯顶饿，最适合赶路的人。
老板娘麻利地记好菜单，转身钻进后厨吩咐做菜，没一会儿，又端着一壶滚烫的热茶、手里拿着两个白瓷水杯走过来，轻轻放在桌上，笑着说了句：
“茶沏好了，你们慢用！”
说罢，便又忙去了。赵坚华拿起茶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热气腾腾的茶水，推了一杯到山娃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了起来。山娃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廉价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咔嗒”一声按亮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点燃了香烟。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胸腔里绕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心里那点被天气搅起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些。
不多时，菜和饭都端上了桌。砂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炖得软烂，豆角吸满了肉汁，香气扑鼻；清炒土豆丝油亮鲜嫩，大米豆饭颗粒分明，冒着热气。
两人都饿了，可司机开车不能沾酒，山娃身子有病也不能喝，桌上便只有茶水，安安静静，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轻响。
山娃掐灭烟蒂，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大米豆饭。赵坚华吃得快，一边嚼着肉，一边一脸兴奋地、跟山娃聊起厂里的事，微笑着说：
“大哥！几个月来，就属龙湾屯的风衣订单最好做，加工费也不低，真的挺香，要是长期有订单加工，就好了！咱们工人，也能稳稳当当挣工资。”
山娃夹了一筷子豆角，慢慢嚼着，语气却比赵坚华冷静得多，蹙着双眸回答说：
“那可不一定！说不好哪天就没了订单，‘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厂家的订单随着市场变化而变化，咱俩还得去其他厂家再跑跑单子，以不变应万变啊。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那倒是！回去了，咱俩再到原来的老客户那里，转悠转悠，说不定会遇到更好的订单呢？”赵坚华附和着提醒道，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随缘，又补充了一句：
“我发现，跑订单，也有很大的运气成份，不知道那块云彩有雨。”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一边聊，聊订单，聊工人，聊服装厂的未来，饭菜吃得香，话也说得投机。不多会儿，一人一碗饭下肚，菜也见了底，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都舒坦了。
山娃掏出钱夹，付了饭钱，起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风小了不少，可天依旧乌云盖日，黑沉沉地压在头顶，没有一点放晴的意思。
“走吧，差不多该回了。”山娃回头对赵坚华说。两人刚拿起外套，准备迈步出门，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滴滴……滴滴……”
在安静的小饭店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当年很稀罕的模拟的翻盖手机，小巧玲珑的，黑色外壳，比过去的“大哥大”方便多了，是山娃跑业务、管厂子的重要依仗。他心里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爬上心头。这种时候，谁会急着打电话呢？
他立刻伸手，从腰包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贴在耳边。电话那头，是厂里办公室主任齐白云的声音。
她气喘吁吁地、语气又急又慌，带着明显的恐惧，像是被什么人吓住了，声音都在发颤：
“喂喂！赵厂长吗？山东又来人啦！开了一辆警车、一辆小轿车，为首的好像是执行庭的庭长，带着几个法警和债主，一到厂里就到处找你，盯着坑地搜，问我你上哪去了！说要跟你一起去咱们县法院谈和解。”
“谈和解？怎么和解法呢？”山娃反问道，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紧皱起，一头雾水，满脸狐疑，追问了一句。
山东的债务，他心里清楚。前任厂长，因从山东昌邑县丝绸厂购布料，欠了对方三万八千多块钱，对方债主起诉到昌邑县法院，把兴隆县服装厂的库房查封，贴上了封条。
他独立承包后，请示县领导，撕了封条，恢复了生产秩序，说等门市部处理了库房积压的物资，厂里经营有了积蓄，再慢慢还他们。可对方债主带着执行的法警，在前些日子来执行，并对撕了封条相当不满，又是录像，又是拍照的取证，又要雇车，强拉库房里的物资，回去拍卖抵债。
无奈之下，山娃又一次请示县领导陈老总，得到答复是不让他出面，让工人自发性地保护工厂物资，阻止他们执行。结果，他们在全场工人的阻拦下，没有执行得了，灰溜溜的返回了山东。如今竟然连法院执行庭的庭长都来了，显然不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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