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重威肃的锦袍被掷落于榻下,连同几件素裙薄裳交叠,帐内人影微晃,隐约有轻吟随风拂回花影中,与初升明月一同点缀着夜色。
几番雨尤云殢后,才觉凉意渗透进玉肤里。
温玉仪若鸟雀般朝清怀缩了缩,柔婉纤指缠上大人微乱的发丝。
她和先前未有差别,仅是悄无声息地乖顺待着。
玉容染尽了红绯,她只是不声不响,便可使他心神不定,心乱无解。
怕她这娇软身躯真着了寒,楚扶晏伸手拾上散落的裙袍,轻缓地盖于她身上。
又尤为怜惜地将她紧拥,他在丹唇上再掠夺了几般,却是浅尝辄止。
犹如安抚着怀中娇羞,攫取够了,便不再欺负。
她良晌理清思绪,思忖起正事来。
想那皇城使怎会听他之命行事,实在匪夷所思了些。
“大人还未和我说,楼栩是为何会向大人投奔?”
对此像是也有困惑缠绕于心,他微扬清眉,回想起当日之景:“那日他奉命前来刺杀,反被我生擒。我本想灭他的口,可他却说愿诚心归顺。”
看来楼栩是沉思了良久,当初在天牢前问她的话定是经过了澄思渺虑,温玉仪不由地感慨。
未想那刚直忠义之人竟会有意谋逆……
“想来楼栩是难忍陛下昏庸多时……”她垂眸感叹,不用深想便知,这位皇城使是动了逆反之念,将原先秉持的刚正之气舍弃殆尽,“他想了许久,才决意行此大举。”
楚扶晏应声颔首,不疾不徐地道起彼时定下的一计:“我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让他回禀李杸,已将我刺杀而亡,以令其放松戒备。”
于是,传言就成了那样。
世人笃定曾经一手遮天的楚大人已被暗杀,谰言又传入晟陵,她才听到噩耗频频传出,便有了这不得收场的局势。
“原来如此……那我还真要对他道一声歉,白日太过鲁莽了,”楼栩的脖
颈上落下的如注鲜血缓缓浮现,她不堪回首,惭愧得抬不起头来,“差点……差点,那剑刃差点划破了咽喉。”
“夫人与楼栩说的,我可都听得一清二楚。”说起方才的情形,他忽有兴致,轻望此时涨红脸的姝色,不觉调侃。
“字字句句,皆是为楚某而道……”
“若知大人还活着,我定不会冒然说那些难堪的话……”温玉仪赶忙正经回语,又想到楼栩所说胜负一事,猜测此二人定当是打了什么赌,迟疑问道。
“他说……大人赢了,是赢了何事?”
他左思右想,觉她实在好奇,就坦然言之:“我与那楼栩打赌,夫人若为我鸣一句不平,往后他便听我之命。”
“如此卑鄙之赌,楼大人也会应?”
大人遭人毒手,她自会来寻仇,昔日一道被押入天牢的景象仍未散去,必输的局,楼栩怎会轻易应允……
她再度陷入暗忖中。
多年知楼栩的心性,如今她忽然又看不透了。
思虑过后,她恍然大悟般开口:“除非他是真心打算投靠……”
虽有归顺的心,却没有说出口的胆,那皇城使急切地想寻找时机言明,他便予其台阶下。
楚扶晏深眸不禁一凝,大局在握般冷笑道:“夫人说对了,楼栩许是觉得李杸扶不上墙,想投诚于我,我见他迟迟开不了口。便随意给他找了个借口。”
真相大抵知了一遍,庆幸所听的谣言并非是真,她长叹作罢,顺其自然地更起衣裳。
床笫上的欢愉似是在冷静下烟消云散了。
“大人就真不怕我听闻死讯,就去另寻新欢了?”
温玉仪忽而一想,莫名顿住了举动,侧目一瞥,余光恰巧飘荡至他清容上。
闻言容色顿时暗下,他从容回望,答得云淡风轻。
“你若是敢,我让你立刻守寡。”
那寒意措手不及地袭来,令她浑身猛烈一颤,仿佛这念头是再也不可提及。
明明是大人说的,若他当真不幸丢了命,她便可再寻良人而嫁……
大人此刻却又凛然反悔,丝毫君子之风都不曾见着。
埋怨之气弥漫于雅房中,她慢条斯理地将裙裳理得整洁,边理边低语道:“大人自己说的,若等不着大人,便找个再是心仪的公子成亲。大人怎能出尔反尔,说出的话都不作数了。”
“我若真死了,奈何不了他,便想着让夫人有一人可托付……”楚扶晏重申起当时的初衷,越说越觉晦气,有些后悔让楼栩传出死讯。
“可我尚在世,就容不得他。”
眸底冷意未褪,他蓦地冷哼,又轻巧地添了一语:“敢抢楚某的夫人,真想看看何人有这个胆……”
罢了,大人这性子果真是招惹不得。
温玉仪眼见夜色渐深,起身就想着去找楼栩赔礼道歉。
“好在大人无恙……”她弯眉作笑,退拜着欲离开这间雅室,让他莫太担忧了,“趁夜色还未深,我寻楼大人去了。”
“与楚某才行完鱼水之欢,又去寻他夜谈清闲之话……”深邃眸光停于行欢过后的颈处殷红上,楚扶晏微然凝眸,却偏偏不告知她,“楼栩若知晓了,恐是会心生妒意。”
“你我早已成过夫妻,他为外人,有何妒意可生的,”没觉得有可在意之处,她抚平褶皱的裳摆,敛下贪欢之性,端步走出了雅间,“不与大人戏言,我去去便回。”
落月挂柳,霜重月华孤,客栈外寒风徐徐,寻了各处皆寻不着那如松柏屹立的身姿,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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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楼栩究竟去了何处。
温玉仪寻觅那身影近半时辰,终在城楼下止了步。
那人影正立于一棵槐树下,单手执剑,仰眸望着高悬皓月,对旁人很是疏离,似独自在想着何事。
面前之人的颈部伤口已被纱布包扎,她款步走上前,浅笑着与之一起赏起明月。
“楼大人好雅兴,竟独自在此赏月。”
楼栩诧异,不想已到了安寝之时,她竟还未入睡:“这么晚了,温姑娘还未就寝?”
不经意一瞥,他便瞥到女子细嫩颈肤上留下的几簇嫣红,虽不显明,却仍令他感到刺目碍眼。
深知那痕迹是因何而留,他紧紧地一握剑鞘,翻涌出的不甘似要将长剑握断。
“专程为今日的无礼之举来向大人道歉,望楼大人不记我之过。”
温玉仪凝肃地俯身,不知脖颈上的吻痕被瞧得彻底,行得毕恭毕敬,诚然赔起不是来。
第97章
一想便知这痕迹是何人所为,兴许还是那人刻意让她来此挑衅,楼栩目光轻微颤动,片晌才启了唇。
“温姑娘是楚大人偏护之人,就算下官有歹心,也不敢唐突半分。”
“方才为何不辩解?”倏然不解般问着,她紧望被纱布覆上的伤痕,心有余悸地看他,“若非楚大人来的及时,我已痛下杀手。”
楼栩被望得有些不自在,朝旁避了些,浩然双眸回看向天边明月,低笑着嘲讽自己:“下官一度荒谬地想,死于温姑娘之手,好似也是一种解脱。”
如此荒唐的说辞她自然不会信,他素来秉公处事,心中想的仅有朝野王法,满腔抱负,哪会甘愿因一女子而殒命。
只当是听了儿戏话,她低眉淡笑,悠然回语:“楼大人是追寻公正公道之人,心有大义一生为朝。死在姑娘家手上,绝非是大人所愿。”
岂知身旁的清澈之影徒然相望,说得斩钉截铁,眸子里映满了她的身影。
“下官无愧天地,却唯有愧温姑娘。”
往日曾道下的情窦初开之言如婆娑树影摇晃于心间,她顿然明了其意,却已不愿再想起。
又或是,决意来为楚大人寻仇的那一刻起,她便将此情念剪了断。
“你我本就没有任何亏欠,不过是天意捉弄,各走了不同的路,”温玉仪莞尔一笑,和身侧挺拔的男子畅意而谈,“我已寻到安身之处,但愿楼大人也能寻求到。”
见她欣喜,他似也有些微释怀,随之笑道:“见他待温姑娘如此,下官便也安心了。”
言及此,她忽然想起曾跟步他旁侧多日的那位柳姑娘,似乎已许久未见。自打他提亲的消息传遍了上京城,她便再未见过那名柳氏女子。
“大人后来没和柳姑娘成亲?”她脱口而问,问出口时顿觉自己是多此一举。
之后再未听到他大婚的消息,想必是不了了之。与他曾说的无二致,为挡家父安排的婚事,和那柳琀只是行了最下策罢。
楼栩闻声轻笑,转眸望她时,似比月华还要皎洁:“都说了是逢场作戏,柳姑娘是好意相帮,并无越矩之意。”
“看来大人还是不懂女子,姑娘如何说,楼大人便如何信了……”那姑娘藏着心思的神情仍现于思绪里,她跟随着婉笑,为柳姑娘辩解上一句。
“我瞧那姑娘对大人是真心的,只是不想给大人带来困扰。”
心绪随她所言逐渐飘远,楼栩回想昔时光景,缓声相诉:“婚事废除不久后,她便回乡了,之后就断了音讯。”
婚讯放出又被撤废,在京城定是有毁名声,柳琀望不见楼栩回应的希冀,便决意不告别,游走他乡去。
毕竟此乃他人私事,她未再多嘴,眼前之人既已错过,和那位柳姑娘无缘,唏嘘往事就不再提了。
“那日心
口的剑伤……可好了些?”
温玉仪随后移下眸光,直落他胸口,彼时于王府内受的那一剑可是颇深,此时定当还隐隐作痛着。
楚大人的狠厉人尽皆知,若非楼栩挡着,那冲出的银剑便会要了陛下的命。
闻言,唇角染了几番苦笑,楼栩未向她隐瞒,已将一切看了淡:“本就是不可痊愈之伤,温姑娘明知故问了。虽逃过一死,但身子已不如从前……”
“楼大人可有后悔挡下那一剑?”
为李杸丢了康健之身,而今又参与进了谋逆之行中,早知今日,楼栩或许就会斟酌着挡剑一举了。她如是而想,心觉好奇,意绪回于心神时已问出了声。
“不悔,”他不假思索而答,道得果决刚毅,“下官并非是为陛下而挡,是为对朝廷的忠义而挡。”
他一直是这样,从不为个人谋私,为己谋利,为的是家国之义……
楼栩还是一如从前,遵守心中道义而活,将生死已然置于身外。
“大人似与往昔不同,又似和从前无异……”
轻浅盈盈一笑,温玉仪再望城墙上的孤高月影,觉着已至夜深人静时,便淡然作拜离去:“大人早些歇息,我便不扰楼大人了。”
回于雅房之际,见着床榻上悠闲躺坐着一道清绝身姿,手执着一册书卷细细观望,她推门而入的一刻,恰巧望书页被翻过了一页。
书册一阖,楚扶晏抬眸凝望,只手轻拍枕边空缺处,示意她来一旁躺下。
“谈得如何?”
他凛眉轻问,关乎楼栩之事定要问上一语,她的这位旧日情郎他可不敢怠慢。
温玉仪顺从地上了软榻,忽感纤腰被大袖一揽,她蓦然低呼,回神时已娇羞地落他怀中。
而他仅着了件单薄寝衣,肩头衣物松垮,像是轻盈一扯便能尽数扯下。
她面上羞意若隐若现,半晌惊觉大人还在等回话,心不在焉地答道:“只是说了几句陈年旧事,大人无需在意。”
“陈年旧事?”闻此一词,他心下更慌张,蹙眉低沉反问,“是为夫不知的事?”
“嗯……”知大人顾虑所在,她故作肃穆地点头,意有所指般轻声回道,“大人来得太晚,许多事自当是不知晓的。”
她所说的“来”是指情念上的先来后到,事实确是如此,楼栩本就是先与她相悦未果,他后到而来,没有资格听尘往诸事。
她佯装正经回话,作势欲从大人的怀中逃走。
楚扶晏冷笑一声,瞧她已要从清怀挣脱,又将她擒了回,倾身蛊诱着:“玉仪同楚某说说,楚某想知道所有……”
“那是我和楼大人之间的秘密,怎能说与大人听。”硬撑着气性,她试图挪远,却再被捉回。
冷眸间的笑意未减,只是不易察觉地寒凉了几许,他落吻至她的耳垂,喑哑低问。
“有何事是为夫不能知的?嗯?”
温灼之息流窜于耳廓旁,一丝一缕无不撩动起情妄之欲。
温玉仪和他挨得近,已感受起此人的紊乱之息,闪烁其词地回道:“有很多啊……楚大人凶横残暴,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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