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若雪几乎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打个哈哈、插科打诨地将这个话题混过去时,烟雾后,传来了胡舟那带着独特沙哑与烟味的、有些模糊的声音:“丫头,你连个‘记名弟子’的名分,都还没让老夫真正觉得满意,就想着要名分了?真当老夫的弟子是街边菜市的大白菜?什么猫猫狗狗、歪瓜裂枣想当就能当的?美得你!”
这话说得可谓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羞辱的意味。
“哼!”苏若雪被他这话噎得一窒,饱满挺拔的胸脯微微起伏,俏脸瞬间涨红,又是气恼又是委屈。
她猛地扭过头去,留给胡舟一个乌黑柔顺、却明显透着“我很生气”的后脑勺,以及一个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倔强背影。
但……没过两息,那背影似乎自己先软了下来。
苏若雪自己转了回来,脸上那气鼓鼓的表情已然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甜得能腻死人的讨好笑容。
她蹭到胡舟身后,伸出那双因练拳而骨节分明、却依旧纤长白皙的手,力道适中、手法生疏却认真地替他捏起那瘦削僵硬的肩膀来,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拖着长长的尾音:“胡老~您就别逗弟子了嘛。您说说,弟子到底哪里还做得不够好,让您不满意了?打也挨了,苦也受了,那要人命的药浴也泡了,现在新拳法也学了,练得手都酸了……还不够刻苦,不够让您看到弟子的诚意和决心么?”
胡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孝心”伺候得明显一愣,随即舒服地眯起了眼,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声含糊的、类似老猫被挠到痒处的咕噜声,显然很是受用。
他靠在摇椅里,任由那双小手在自己肩头捶捏,嘴里却依旧不饶人,带着几分教训的口吻道:“挨两天不痛不痒的打就叫吃苦了?泡两回舒筋活络的药浴就叫受罪了?丫头,你也太小看这天地间、古往今来无数武者所追求的‘纯粹武道’四字背后,所代表的那份‘大苦’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举几个例子来佐证,语气变得有些随意,又带着点追忆往事的唏嘘:“老夫以前……嗯,也指点过几个不成器的小辈。那才叫……嗯……”
说到“以前”和“小辈”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话语也在这里戛然而止。
他后面似乎本想说“那才叫真正的吃苦”或者类似的话,但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那张总是被惫懒或戏谑神色覆盖的老脸上,在吐出“那才叫”三个字时,掠过了一丝极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落寞与痛楚之色。
那并非身体上的伤痛,而是一种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尘埃、深埋于灵魂深处、轻易不愿触碰的陈年旧创,偶然被无意的话语牵动,泄露出的冰山一角。
苏若雪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她敏锐地感知到了胡舟那一瞬间情绪的低落与异常。
那双正在替他捏肩的小手,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贴。
她乖巧地闭上了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故意撒娇讨好。
清澈的眸子望着老人那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寂寥的侧影,心中充满了疑惑,却也生出一种莫名的酸楚与敬意。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旱烟在铜锅里静静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以及远处山林间不知疲倦的鸟雀啼鸣,更衬得这份寂静有些沉重。
半晌,胡舟才仿佛从某种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自嘲般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那烟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都要长,仿佛要将胸腔里某些淤积的东西也一并吐出去。
他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苏若雪,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老夫这辈子,若算上你这个半路捡来、还不知能不能成器的记名野丫头,拢共也就正儿八经地去教过六个小辈。”
他目光放空,越过院墙,投向云雾缭绕的远山,仿佛在凝视着流逝的时光与泛黄的记忆,“除了你是个女娃子,前头那五个,都是带把的臭小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着过于久远的记忆,然后才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道:“老大……天赋嘛,是有一点的,心性……早年也还凑合,不算太差。可惜啊,路走着走着,就歪了。终究……不是老夫心里真正想要雕琢、等待的那块料子。”
他直接跳过了“老二”,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仿佛那一段记忆与那个人,在他漫长的人生中,被彻底地抹去、或者刻意地封存、遗忘了,连提起都是一种不必要的耗费。
“老三和老四如今已可独当一面,在这茫茫彼岸界虽算不得多惊才绝艳,但也绝非寻常武夫可比。”从语气来看,至少胡舟对这两个徒弟还是比较满意的。
“老五……”说到此处,胡舟那总是显得浑浊不清的眼眸深处,难得地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复杂到极点的神色。
那里面有欣慰,有骄傲,有如同看到自己最完美作品般的满足,但这一切,却又被一种更深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遗憾、痛惜与……悲伤所迅速吞噬。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千钧之重,“那小子……是块真正的璞玉,是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有希望,去触碰、去登临那武道绝巅的好苗子。心性纯粹坚毅,天赋卓绝超凡,毅力更是百折不挠……无论什么,都是一点就透,一练就精,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武道而生……”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那双阅尽千帆的老眼里,有复杂难明的情绪翻涌、沉淀,如同暴风雨前晦暗深沉的云海,但终究,他嘴唇嚅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将“老五”的后续故事说下去。
那戛然而止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那或许是一段他不愿回忆、或者不忍提及的伤心过往。
院子里的寂静再次蔓延开来,这次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头微沉的重量。
苏若雪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在提及“老五”之后,老人身上那股瞬间苍凉、孤寂了许多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一个师父对杰出弟子的怀念与遗憾,似乎还夹杂着更深刻、更复杂的情感,或许有愧疚,有自责,有无力回天的痛楚……
那是一个她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故事。
就在她犹豫着,是否该说些什么无关痛痒的话来打破这令人不适的沉默,还是该继续保持安静以示尊重时,胡舟自己先开了口。
他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陈年旧影从脑海中甩出去,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粗嘎沙哑,甚至还带上了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感怀与低落,只是阳光穿过树叶时造成的错觉:
“嘿!陈芝麻烂谷子、老掉牙的旧事儿了,跟你这小丫头片子絮叨这些作甚?没的坏了兴致,也污了你这干干净净的耳朵!吃饭吃饭,哦不对,练拳练拳!”
苏若雪听着他这明显欲盖弥彰、转移话题的说辞,心里明镜似的,却也顺着他的意思,没有不知趣地去深究、追问。
她只是轻轻地、带着理解与体贴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
但心中的疑惑,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并未因他的回避而消减半分。
胡舟方才那番话,看似回答了她关于“前弟子”的疑问,实则巧妙地回避了她最初的核心问题——他为何选中她?收她为徒的真正目的何在?
苏若雪从来不是容易放弃、甘于被敷衍的性子。
既然旁敲侧击、迂回试探不行,那么……就开门见山,直指核心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停下了捏肩的动作,绕到胡舟身前,不再刻意做出任何娇憨或讨好的表情,而是挺直了那纤细却已初具武者风骨的脊背,清澈如秋水的目光,不闪不避,直视着胡舟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睛。
她不再有丝毫迂回,语气清晰、直接、坦荡地问道:“胡老,弟子愚钝,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彼岸界生灵亿万,修士如过江之鲫,其中天赋异禀、惊才绝艳者不知凡几。您修为高深莫测,眼界见识更是非凡脱俗,为何……偏偏会选中我这个来自偏远小国、资质平平无奇、甚至连最基础的炼气之路都走不通的平凡女子,来做您的记名弟子,耗费心血打磨、传授绝艺?您收弟子为徒,究竟……所为何事?是为了某桩旧事的延续,是为了某个约定,还是……弟子身上,有什么您所看重的、而弟子自己却茫然不知的特质?”
她问得坦荡,也问得尖锐。
清澈的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也有一种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坦然——她做好了被斥责“多嘴”、“多心”,被敷衍“一时兴起”、“看你顺眼”,甚至被直接拒绝回答、拂袖而去的心理准备。
这或许是冒昧的,但她觉得,自己有权知道,至少,有权尝试去了解。
然而,胡舟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没有生气,没有不悦,脸上甚至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或是不耐烦的神情。
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令人发笑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低的、闷闷的“嘿嘿”笑声。
他拿起嘴里的旱烟杆,虚虚点了苏若雪几下,那双老眼里闪烁着一种“早就看穿你”的、带着戏谑与了然的光芒。
“你这丫头,心思就是忒多!弯弯绕绕,九曲十八肠!试探来,试探去,跟老夫在这儿玩心眼子。”
他摇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教训,“方才你若像现在这般,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问出来,老头子我心情一好,说不定早就顺口告诉你了,何须等到现在?白白浪费了这许多晨光,也浪费了老夫好些烟丝!”
这话说得苏若雪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烫,为自己先前那点自以为是、小心翼翼试探的小心思感到些许赧然与不好意思。
原本因认真询问而显得格外严肃的小脸,也微微鼓起了腮帮,那气鼓鼓又带着点被人看穿心思的羞窘模样,在愈发灿烂的晨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生动可爱,仿佛一枚刚刚成熟、带着茸毛与红晕的蜜桃儿。
胡舟笑罢,脸上的神色渐渐收敛起来,那玩世不恭的惫懒之意褪去不少。
他先是很轻、却又仿佛承载着无尽时光重量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几乎被山风吹散,但苏若雪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那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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