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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招后。
“走你——”
张野厉喝,刀光乍分,如白虹贯日,自双锤缝隙中切入。
“嗤啦——”
刁福林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尺许长的血口浮现,深可见骨。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张野得势不饶人,飞起一脚,正中其胸膛。
“砰!”
刁福林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道旁一棵合抱古树上。
“咔嚓”一声,树干剧震,落叶如雨。
他滚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衣襟。
“头儿!”
众镖师目眦欲裂,纷纷抢上搀扶。
每个人脸上,都浮起绝望之色。
连最强的刁福林都败了,他们这些二三境的武夫,又能如何?
“给你两个选择。”
张野扛着刀,慢悠悠踱步上前,嘴角噙着残酷笑意。
“一,自我了断,留你全尸。”
“二,我亲自动手,但你会死得......很难看。”
刁福林艰难抬头,嘴角鲜血汩汩涌出。
他看向张野,又看向马车上的苏若雪,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作一抹决绝。
“这位......当家的。”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道。
“车队里这位姑娘......只是顺路搭车的,与咱们不是一路。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哄笑声四起。
“哈哈哈哈!这厮死到临头,还惦记小娘子?”
“哎哟喂,可真是情种啊!”
“可惜啊可惜,自身难保,还想英雄救美?”
张野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兄弟,你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有闲心管旁人?”
他摇头,满脸讥诮。
“你好歹也是四境武夫,难道不知这世道,弱者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说着,他目光转向苏若雪,上下打量,眼中淫邪之色更浓。
“还是说......这小娘子是你相好?啧啧,那老子更得好好‘照顾照顾’了。”
“苏姑娘......”
刁福林不理会众人嘲笑,转头看向苏若雪,声音轻柔,带着浓浓愧疚。
“对不住......连累你了。”
“待会儿......我会拼死拖住他,你......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千万别回头。”
“这群人......无恶不作,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
他话未说完,苏若雪忽然“嗯”了一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她拍了拍裙摆,用那双清澈大眼好奇地打量张野,又看看刁福林,脆生生道:“我在。”
刁福林一怔。
张野也是一愣。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在苏若雪身上。
只见这小娘子不慌不忙,先是抬手将面纱系紧,又将宽大的裙摆撩起一角,利落地塞进腰间丝绦。
裙下露出一截葱绿绸裤,裤脚扎进鹿皮短靴,干净利落。
她转了转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然后,她看向刁福林,很认真地点头:“我晓得了。你放心,我跑得很快的。”
说完,她真就转身,迈开步子,朝着来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步伐不快,但很稳。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刁福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野愣了三息,才猛地反应过来,勃然大怒。
“给老子站住!谁让你走了?!”
声如炸雷,在山谷回荡。
苏若雪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一眼,眨了眨眼。
然后,她跑了起来。
不是惊慌失措的逃,而是那种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闲的小跑。
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仿佛在确认对方有没有追来。
张野气笑了。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劫道无数,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
“找死!”
他怒喝一声,身形如电掠出。
五境武夫的速度何等之快?
不过三息,已追至苏若雪身后三丈。
刁福林见状,目眦欲裂,强提一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合身扑上!
“滚开!”
张野看也不看,反手一刀劈出。
刀风呼啸,刁福林胸腹再添一道血口,惨叫着跌飞出去。
而就这么一耽搁,苏若雪已跑出十余丈。
“小娘皮,看你往哪儿跑!”
张野狞笑,足下发力,几个起落,已挡在苏若雪身前。
他缓缓转身,朴刀斜指地面,嘴角咧出残忍弧度。
“跑啊?怎么不跑了?”
周围喽啰迅速围上,个个面带淫笑,显然觉得调戏这小娘子是件乐事。
苏若雪停下脚步,微微歪头,面纱下传来清甜嗓音。
“你......你别过来啊。我可练过武的,万一不小心打死你,那多不好。毕竟......毕竟你不是武国蛮子,我还是会内疚一会儿的。”
声音软糯,语气认真。
张野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小娘子是想与老子动手?巧了,家父正是武国人!所以,你尽管动手,千万别有负担!”
“咦?”
苏若雪似乎很惊讶,眼睛弯成了月牙。
“原来你是武国人啊?那就好办了。”
她拍了拍手,语气轻快。
“希望一会儿,你不要哭爹喊娘才是。”
“臭丫头,看来你是欠调教!”
张野彻底失去耐心,一步踏出,大手如鹰爪,直抓苏若雪肩头。
他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皮脑袋摁在地上,好生折辱一番!
苏若雪笑意倏然收敛。
面纱之上,那双清澈眸子深处,一缕淡金色光华流转而过。
玩够了。
该办正事了。
就凭方才那句“家父正是武国人”,眼前这人,已注定走不出这片山林。
丹田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虽因收取雷火晶石而消耗殆尽,但《玄天素女功》突破至第二重“灵虚化玉”后,肉身强度与恢复力已今非昔比。
即便不动用金色灵力,单凭气血之力,她一拳也有十余万斤力道,丝毫不逊于寻常五境武夫全力一击。
更何况,她还有《破山河》,还有《饮江河》,还有......纤云步。
张野哪知这些?
他见苏若雪不闪不避,只当她吓傻了,心中更是不屑,手上力道又加三分,誓要一把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娘皮擒下。
然后,他就看见一只白皙秀气的小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
拳头不大,甚至有些小巧。
但拳锋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低沉爆鸣。
张野瞳孔骤缩!
危险!
这是他多年厮杀养成的本能预警。
可这一拳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已来不及变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拳头......
“砰——!!!”
结结实实印在自己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张野脸上的狞笑僵住,眼睛瞪大,布满血丝。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狂奔的远古凶兽正面撞中,不,是被一座飞来的山峰砸中了脸!
护体气血瞬间崩散,颧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向后激射!
“轰!轰!轰!轰......”
一连撞断七棵碗口粗的松树,最后重重砸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树干上,震得整棵树簌簌摇颤,落叶如雨。
“噗——”
张野滚落在地,狂喷三口鲜血,其中混杂着几颗碎牙。
他挣扎着想站起,却觉浑身骨头散了架,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你......你是......”他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苏若雪,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然而,苏若雪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瞬息已至身前。
右拳后拉,筋骨齐鸣,淡金色气血透体而出,在拳锋凝聚成模糊虚影。
《破山河》——崩山撼岳!
一拳递出,直取胸膛!
张野亡魂大冒,强提气血,双臂交叉格挡。
“咔嚓!”
臂骨断裂。
拳劲余势不减,轰在胸膛。
“噗——!”
张野再次喷血,倒飞出去。
苏若雪如影随形,纤云步展开,人在半空,左腿如鞭抽出。
“啪!”
正中腰腹。
张野如沙袋般横飞,撞碎一块山岩。
不待他落地,苏若雪已先一步掠至落点,右拳自上而下,狠狠砸下。
“轰!”
地面龟裂,张野整个人被砸进土里半尺。
苏若雪攻势不停,拳、掌、肘、膝、脚......周身每一处皆化为杀人利器。
从地上踢到空中,从空中砸回地面,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
林中轰鸣不绝,树木摧折,山石崩裂,烟尘滚滚。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不过三息之间。
待烟尘稍散,众人只见苏若雪单手拎着一条“破麻袋”,随手丢在场中。
“扑通。”
张野落地,一动不动,满脸是血,胸口塌陷,显然已气绝身亡。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数十名山匪,包括那二当家在内,个个目瞪口呆,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有些胆小的,裤裆已湿了一片。
“完事。”
苏若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灼热,竟将空气灼出细微扭曲。
纯粹而磅礴的武道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苏......苏姑娘,你......你真是武道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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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福林捂着胸口,在同伴搀扶下站起,看着苏若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之前在山上......跟着一个老头学过几天拳。”
苏若雪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十指相扣,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身子。
“打得不好......让各位见笑了。”
“扑通。”
不知哪个山匪,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害羞个鬼啊!”
众山匪心中哀嚎。
“你把咱们大当家几拳揍得冰冰凉,还说什么‘学过几天,拳打得不好’?”
“姑娘,做人要讲良心!你这是杀人诛心呐!”
可这话,谁敢说出口?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最可怕的,是这姑娘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仿佛打死个山匪,跟打死只野兔没什么区别,轻描淡写,浑不在意。
这份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这份杀人后面不改色的平静,才是真正令人胆寒之处。
苏若雪见众人不敢动,挠了挠头,努力让自己声音温柔些。
“大家......都散了吧,莫在这林子里做坏事了。若是再让我晓得你们为非作歹......”
她抬起白皙小手,在脖颈前轻轻一划。
“那就,一个不留。”
声音依旧清甜,可话中寒意,让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哗啦——”
山匪们如梦初醒,丢下刀剑,做鸟兽散。
不过片刻,林中便只剩下车队众人,以及那对劫后余生的母女。
苏若雪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两枚丹药,一枚递给刁福林,一枚递给那受伤的妇人。
“服下,疗伤。”
她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刁福林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胸口的剧痛竟迅速缓解。
他震惊地看向苏若雪,却见那姑娘已转身走向马车,背影纤瘦,却透着说不出的孤高。
“走吧。”
苏若雪跳上车辕,重新坐好,将裙摆放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
车队重新启程。
一路上,苏若雪依旧用手托着下巴发呆,时而看看风景,时而想与众人聊上几句。
可是......已经再无先前那般融洽。
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敬畏之意,让彼此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且疏离,再也回不到从前。
苏若雪知晓,她与这群镖师并无深交,若还想与不久前那般有说有笑,甚至有些肆无忌惮,估计是不能了。
因为至强者的路,从来都是伴随着孤独与寂寞。
越是高处的风景,一路上就越是尸横遍野,万里冰封。
这条路古往今来无数人想走,但最终登临顶峰的就只有一人,其余的要么退出,要么成了铺路的累累白骨中的一具。
人道有情,天道无情,而属于苏若雪的道,又会指向何方?
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眸中一片沉静,仿佛已看见了那条注定孤独、却必须走下去的路。
两日后,车队进入渝国绿萼州地界。
路上虽然众人的话变少了,但那些落在苏若雪身上的目光,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羡慕的——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武道造诣,拳出如龙,力可崩山,将来成就岂可限量?
几个年轻镖师常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说她定是得了什么隐世高人的真传,眉飞色舞间满是向往。
有谨慎的——再无人敢拿那“细胳膊细腿”的话来调笑这小娘子。
张野被几拳揍得筋骨尽碎、气绝身亡的惨状犹在眼前,谁还敢造次?
就连平日最油嘴滑舌的汉子,与她说话时也收敛了嬉笑,言语间带着三分敬畏。
却也有胆子大、心思直的。
歇脚时,便有人搓着手凑过来,憨笑着请教些运力发劲的关窍。
苏若雪依旧如最初那般,眉眼弯弯,语气温软,从不因自己显露了实力便端起架子。
知道的,便三言两语点出要害;不知道的,也大大方方摇头说“这个我可说不清”,浑然不似某些前辈高人那般,为了颜面硬要不懂装懂。
这般做派,反倒让众人愈发敬重。
这些人里,竟也包括了刁福林。
这日晌午,这国字脸的汉子磨蹭了半天,终是挠着头凑过来,瓮声瓮气道:“苏姑娘,你那日拳出时,气血运行似有不同……俺瞧着眼熟,倒像俺师父早年提过的一门古传运劲法门……”
话未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若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她歪着头,面纱上那双眸子弯成月牙,打趣道:“刁大哥,你一位堂堂拈花境的高手,反倒来向我这个锻魄境的后生请教?这话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呢。”
刁福林黝黑的脸膛竟泛起一层暗红,他讪讪地挠着后脑勺,那副“猛男娇羞”的窘态,惹得周围镖师哄笑一片,原本因白虎岭之事而略显凝滞的气氛,倒因此松快了几分。
如是又过半月,车队终于穿过最后一道关隘,踏入了渝国问剑州地界。
时值深秋,官道两旁的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梗。
远山层林尽染,枫红橘黄交织如锦,天高云淡,偶有雁阵南飞,在碧空划出悠长的“人”字。
那对劫后余生的母女,在众人抵达州城、怎么拦也拦不住的情况下,执意跪在尘埃中,朝着车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妇人额抵地面,声音哽咽:“诸位恩公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少女更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苏若雪忙侧身避开,只摆了摆手,又朝刁福林等人抱拳一礼:“诸位,山水有相逢,就此别过。”
说罢转身,青衫背影很快没入城门洞下熙攘的人流。
刁福林追出几步,高声道:“苏姑娘!今夜俺在‘醉仙楼’设宴,务必赏光!总要让俺聊表谢意!”
声音在秋风中传出老远。
苏若雪脚步未停,只回身挥了挥手,清越的声音随风飘来:“心领啦!真有要事,后会有期——”
走在问剑州宽阔的街道上,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马粼粼声、茶馆酒肆的喧哗声汇成一片熟悉的嘈杂。
鼻尖萦绕着花椒的麻、辣椒的烈、回锅肉的香,还有刚出炉烧饼的焦脆气息——皆是渝地独有的、浓墨重彩的市井味道。
国是熟悉的国,乡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音。
可这问剑州中的京都皇城,她却是头一遭来。
如今脱离玉女宗,虽前路未卜,心头却莫名一轻,颇有几分“无官一身轻,散诞林泉客”的疏阔之感。
然而这轻松底下,压着更重的事——打听爹爹苏丰年的下落。
翌日午后,秋阳正暖。
苏若雪站在兵部衙门外那对高大的石狻猊前。
神兽怒目獠牙,踞坐在青石基座上,不知历经多少寒暑,石身已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阳光斜照,将狮影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如两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森然威严。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七八封已脆黄的家书。
最上面那封的边角已被摩挲得起毛,纸上的墨迹淡了许多,但“皑皑州炽焰破甲军”七个字,仍可勉强辨认。
那是爹爹的字迹,笔力遒劲,每一横一竖都透着边塞风沙磨砺出的硬气。
“兵部总掌天下兵籍,该是这里没错。”
她低声自语,将家书仔细收好,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被岁月磨得光润的青石台阶。
门房处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吏,裹着半旧棉袍,怀抱黄铜暖炉,正靠着椅背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懒懒掀起一道缝,浑浊的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打了个转——粗葛布衣,袖肘打着同色补丁;半旧布鞋,鞋沿沾着远路风尘。
唯有那张蒙着浅碧面纱的脸庞上,一双眸子清亮澄澈,在秋阳下亮得惊人。
老吏暗叹口气。
这半月来,已是第一百三十七个来寻亲的妇孺。
边境战事未休,这般场景,他见得太多。
“何事叩衙?”
声音沙哑,透着衙门人特有的倦怠。
“劳烦老丈通传,”苏若雪敛衽一礼,言辞恳切,“民女想打听一位边军的下落。”
老吏摆了摆手,眼皮重新阖上,仿佛多说一字都嫌费力:“进去右转,廊庑尽头那间廨房,找职方司周主事。”
职方司廨房轩敞,北窗下,周主事正用一柄银镊子从越窑青瓷罐中夹取茶末。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十指细长,身着湖蓝杭绸直裰,外罩鸦青绉纱褙子,通身书卷气。
听罢苏若雪的来意,他眼皮未抬,只将茶末徐徐投入定窑白瓷盏,注水,持茶筅徐徐击拂。
茶汤渐稠,浮起雪沫。
“皑皑州边军?”声音平缓无波,如檐下滴漏,“那归枢密院北房管辖。兵部只掌厢军、乡兵名册,至于禁军兵籍,特别是戍边将士——”
他略顿,终于瞥她一眼,眸光淡如盏中茶汤,“那是枢密院的权责。姑娘走错衙门了。”
苏若雪一怔:“可街上人都说……”
“街上贩夫走卒懂什么朝廷规制?”周主事吹开茶盏中浮起的碧色茶沫,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铁闸落下,“太祖立制: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兵部只司仪仗、武举、厢军名册。你要寻边军,该去枢密院承旨司。出此街往东,过两重坊门,见朱漆大门、铜兽衔环者便是。”
语毕垂目啜茶,再无一言。
枢密院门禁森严。
两名值守武道军士盔明甲亮,红缨如火,长枪交叉门前,枪尖寒芒凛冽。
朱漆大门紧闭,铜钉熠熠,正中悬着黑底金字的“枢密院”匾额,笔力沉雄,据传是太宗御笔。
“可有文书?”
左侧军士声如铁石。
“民女寻亲,并无文书……”
“无文书不得入。”军士面无表情,枪杆纹丝未动,“寻亲可往殿前司问询——戍边禁军调防事宜归其所辖。由此西行,过御街,见旗杆高竖、辕门巍峨者即是。”
苏若雪转身时,听见身后压低的话音:“又一个不懂规矩的……边军名册一月一调,今日在河北,明日赴河东,沧海一粟,上哪儿寻去?”
她咬住下唇,将怀中家书按了按,继续西行。
御街宽阔,可容五驾并驰。
行人车马络绎,店铺酒旗招展。
苏若雪穿过人流,远远望见殿前司辕门前高竖的旗杆,赤底金龙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衙门口,一名都头正校阅兵械。
此人三十上下,面庞黝黑,短髯如戟,穿着绛红戎服,外罩皮甲,闻言挠了挠生着青胡茬的下巴:“姑娘,殿前司只管在京禁军轮值戍卫。边军?那得寻枢密院兵房——他们才执掌天下戍防更调之务。”
他左右张望,压低嗓音,“不过……兵房的李都事前日刚被御史台弹劾,这几日闭门谢客,你便是去了也见不着人。”
苏若雪怔立原地。
日头渐高,秋阳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街边一个卖蒸饼的老妪见她神色黯然,从笼屉里取出一张热腾腾的饼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闺女,吃些罢。上月也有个娘子来寻夫,跑了七八个衙门,最后在军头司打听着丁点音讯——可那是管发放军饷的,只说人去年领饷时还在,今春如何?不知。”
苏若雪双手接过,深深一福。
老妪摇头叹息,背影佝偻如风中残荷。
午后,她依着一名老书吏的指点,穿过两条巷弄,寻至侍卫马军司。
衙门不及枢密院气派,却是五进院落,门前拴马石上系着十余匹高头大马。
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录事,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穿着青绿公服,态度倒和气:“姑娘,非是下官推诿。按制:边军兵籍,枢密院掌总册,三衙留副册,然副册只记在营人数,不录调防去向。且令尊若在皑皑州,那是炽焰破甲军北路行营防区,行营每季方向枢密院呈报兵员增减。”
他轻叹一声,面露难色,“可枢密院的册子……去岁冬遭了回禄之灾,北路边军那几卷,至今尚未补缮齐全。”
见她脸色渐白,录事不忍,又补一句:“要不……姑娘去进奏院问问?各州驻京进奏官,时有捎带家乡兵卒口信。只是皑皑州路遥,他们的进奏院三月方启一次门扉。”
日影西斜,暮色渐起。
皇城根茶摊,苏若雪坐在条凳上,望着街上渐稀的行人。
粗陶碗中茶汤已凉,茶博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拎着铜壶过来为她续上,热气氤氲:“姑娘,奔波一日,可打听着了?”
苏若雪摇头,自怀中取出本手掌大的素笺,上头以簪花小楷密密记着白日所询:
兵部职方司 → “归枢密院”
枢密院大门 → “归殿前司”
殿前司 → “归枢密院兵房”
枢密院兵房 → “主事被弹劾,闭门”
军头司 → “去岁发饷时人在,今春不知”
侍卫马军司 → “名册遭火,不全”
进奏院 → “三月后再来”
茶博士眯眼细看,忽然道:“你该去皇城司撞撞运气。”
苏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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