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议事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青儿瘫坐在主位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顺着她的手背滑落，滴在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知道，从今天起，邢小梦再也不会信任她了。
可她不能后悔。
如果时光倒流，让她重新选择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她宁愿邢小梦恨她一辈子，也不愿意看着那个孩子去送死。
古神教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当年邢浩是元婴修士，尚且落得个肉身被毁、只剩一缕残魂苟延残喘的下场。邢小梦一个金丹修士去了，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小梦……对不起……”
叶青儿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满是痛苦和自责。
她知道自己的方法很残忍，她知道欺骗一个信任自己的人是多么卑鄙，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邢小梦去送死，不能。
所以就算被恨，她也认了。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她不能一直这样沉浸在自责和痛苦中，救世军还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处理。
青石灵脉一战，正道损失惨重，中州九大化神家族倒戈相向，古神教和天魔道虎视眈眈，宁州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
可就在这时，她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议事大殿门外，有一个人。
那人就静静地站在门外，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叶青儿方才因为情绪波动，神识无意识地向外扩散了一圈，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更让叶青儿警觉的是，那人分明是悄悄潜入的，没有惊动救世军总部的任何守卫，也没有触发任何禁制阵法。
叶青儿的心猛地一沉，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腰间的储物袋，灵力在体内悄然运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外面是哪位道友？”
她沉声问道，声音平静而不失威严：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叹。
“叶长老，是我。”
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丝无奈。
叶青儿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声音她认得。
竹山宗掌门——青竹道人。
他怎么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叶青儿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竹山宗是培养过她的宗门，她当年在竹山宗修行多年，虽然目前几乎相当于离开了，但因为师父青蛇真人还没有脱离竹山宗，她对竹山宗始终还是有一丝藕断丝连的联系。
如今竹山宗和救世军同为宁州正道势力的盟友，关系虽然算不上多亲密，但至少不是敌对。
可青竹道人身为竹山宗掌门，偷偷潜入救世军总部，这算怎么回事？
叶青儿压下心中的疑惑和警惕，沉声道：
“青竹掌门既然来了，请进吧。”
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青竹道人迈步走了进来。
只是他此刻的表情有些微妙，眼中带着一丝歉意，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偷偷潜入有些不妥。
“叶长老，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青竹道人拱手施了一礼，语气诚恳：
“实在是有些要紧的事情，不便通过正常渠道传讯，只好亲自跑一趟。”
叶青儿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示意他坐到客座上。
青竹道人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客座前坐下，将拂尘放在一旁，抬眼望向叶青儿。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大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叶青儿心中警惕未消，但她没有主动发问，而是等着青竹道人先开口。
既然是他主动找上门来，那自然是有事要说。
果然，青竹道人沉默了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叶长老，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甚至……可能会让你生气。”
叶青儿挑了挑眉，依旧没有说话。
青竹道人望着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叶长老，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请说。”
“你……是否是从它界魂穿而来的异世之人？”
叶青儿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她万万没想到，青竹道人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魂穿异世？
青竹道人怎么会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叶青儿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
而青竹道人看到她这副反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蒸汽机。”
青竹道人突然吐出这三个字，目光紧紧盯着叶青儿的反应。
叶青儿的表情瞬间僵住。
“内燃机。”
青竹道人不紧不慢地又说出一个词。
叶青儿的瞳孔再次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核弹。”
青竹道人说出第三个词，然后便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叶青儿。
大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叶青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的震惊、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猛地站起身来，灵力疯狂涌动，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青儿的声音冰冷而尖锐，眼中满是戒备和杀意：
“你怎么知道这些？！”
青竹道人看着眼前随时可能出手的叶青儿，却没有丝毫慌张。
他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语气平和而诚恳：
“叶长老，别激动，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
叶青儿冷笑一声：
“你偷偷潜入救世军总部，问出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还说没有恶意？”
“我确实没有恶意。”
青竹道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和：
“我说这些，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仅此而已。我并不是想试探你，更不是想以此要挟你。”
叶青儿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青竹道人的目光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在说谎。
可叶青儿不敢掉以轻心。
“你继续说。”
叶青儿没有放松，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今天你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青竹道人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叶长老放心，我既然敢来，自然是有足够的理由。”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
“叶长老，你可还记得竹山宗创立了多少年？”
叶青儿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
“据我所知……至少十万年。”
“没错，十万年。”
青竹道人点了点头：
“竹山宗自开山立派以来，历经无数风雨，传承至今，靠的不仅仅是实力，更是历代先辈留下的各种底蕴和积累。
而在竹山宗历代掌门才能翻阅的秘传典籍中，记载着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他望着叶青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比如，魂穿异世之人。”
叶青儿的心猛地一沉。
“根据典籍记载，竹山宗自创立以来的十万年间，除了你之外，至少还收过六位疑似是魂穿异世之人的弟子。”
青竹道人缓缓说道：
“其中四位，经过各种方式的验证，被确认为真正的魂穿异世之人，他们的经历、来历、以及他们带来的那些……不属于此界的知识，都被详细记录在了典籍之中。
此外，此界也并非你所想，是一直只有修仙一道传承的，而是曾经诞生过纯粹以凡人的所谓科学技术为核心的体系的。
甚至……按照宗门记载，宁州地界在八万年前，曾经出现过足矣容纳上千万人的钢与水泥之城。
只是后来……却是沧海桑田，终归尘土了。”
叶青儿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竹山宗竟然会记录这些东西，更没有想到，在她之前，竟然还有其他人也是魂穿异世之人。
更没有想过，这个世界甚至曾经有过科技文明存在。
“所以，你完全不用大惊小怪。”
青竹道人继续说道，语气温和而诚恳，“如今你已是元婴后期修士，更是宁州修仙界十分重要的力量构成之一，竹山宗不会因为你是魂穿异世之人就把你怎么样。
我问你这些，也纯粹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你是不是魂穿异世之人而已。”
叶青儿沉默不语。
青竹道人说的这些，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以为自己的秘密一旦暴露，迎接她的将是猜忌、怀疑、甚至追杀，却没想到竹山宗不仅早就知道有这种人存在，甚至还专门记录在典籍中，态度还如此……开明？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叶青儿沉声问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魂穿异世之人？”
“不完全是。”
青竹道人摇了摇头：
“确认这件事，只是我此番前来的目的之一。”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此番前来，主要是为了向你传达明山前辈托我转达的一个推测，以及一些……他想向你这个自天外而来，不知此界底细的天外之人，提出的一点能更好的让你入乡随俗的建议。”
叶青儿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明山散人。
又是明山散人。
之前就是他提出要把魔灵矿开采技术交给古神教，甚至想让邢小梦去当卧底，现在他又想干什么？
“你说。”
叶青儿沉声道。
青竹道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叶长老，你可曾仔细思考过，为什么天魔道的化神修士，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古神教？”
叶青儿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她确实想过，但一直没有想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天魔道和古神教虽然都是魔道势力，但两者之间并非从属关系，天魔道的实力甚至远在古神教之上。
按理说，天魔道应该把古神教当成竞争对手才对，怎么会如此卖力地帮他们？
“明山前辈认为，原因只有一个。”
青竹道人的声音变得凝重起来：
“那就是古神教手中，很可能大概率掌握了某种能够让魔道化神修士更容易飞升上界的法子。”
叶青儿瞳孔猛地一缩。
飞升？
“你也知道，在此方世界，修士一旦突破至化神，不论剩余寿元还剩几何，皆只剩下一千年的时间能够继续待在此方世界。”
青竹道人缓缓说道：
“一千年后，便会被雷劫找上门来。
若是渡得过，则会被强制飞升，去往上界。若是渡不过，则身死道消，重新化作一杯黄土。
因此，对于修炼至化神的修士而言，此界的利益，乃至是曾经所属的宗门，相对如何成功飞升这个目标而言，那是真的都相对次要。”
他望着叶青儿，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若是我等正道的化神修士，或许还会因为对宗门有些许感情，在不影响个人飞升的前提下，试着给宗门留下些什么。
可对于底线更低的魔道修士而言，一旦修炼至化神化，他们的一切行为和目的，以及行事逻辑，都会更多地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有更大的概率成功飞升上界。”
叶青儿沉默不语，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青竹道人说的这些，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化神修士只剩一千年，之后要么飞升，要么死。
在这样的前提下，确实，此界的利益、宗门的兴衰，对他们来说都变得相对次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提升自己成功飞升的概率。
“而若是以这个视角来看的话，其实给出魔灵矿的高效开采技术，反而是能让魔道势力们开始偃旗息鼓，短期内不再进犯宁州的办法。”
青竹道人继续说道。
叶青儿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明山前辈认为，将魔灵矿高效开采技术交给古神教，非但不会是宁州灭亡的开始，反而能给宁州争取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喘息之机。”
青竹道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你疯了？”
叶青儿几乎是吼出来的：
“把技术交给古神教，让他们重新高效开采衡州的魔灵矿，那不是资敌吗？等他们有了足够的资源，实力大增，反过来攻打宁州，我们拿什么抵挡？”
“叶长老，你先听我说完。”
青竹道人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本来也很诧异他居然能做出那种决定，可在几天前，他亲自与我谈话后，我却只觉明山前辈的推测，是基于对魔道化神修士行为逻辑的分析，而不是凭空臆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根据明山前辈的推测，天魔道的化神此番和古神教如此配合默契，甚至几乎把古神教当亲儿子一样供着，原因只有一个——古神教手中掌握的那个能让化神修士更容易飞升的法子，很可能是需要消耗大量的灵石和资源。
甚至，就连在古神教化神和天魔道化神飞升之前，保证古神教和天魔道的下层修士构成的资源收集体系的架子不散，也是需要相当多的灵石维持的。”
他望着叶青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可古神教却偏偏因为之前被你们救世军赶到海外，失去了高效采集衡州魔灵矿的技术，这才致使天魔道和古神教此番如此疯狂。”
叶青儿的心猛地一跳。
她隐约猜到了青竹道人想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古神教和天魔道此番大举进攻宁州，不是为了侵占领土，而是单纯为了掠夺资源？”
“正是如此。”
青竹道人点了点头：
“或者说，至少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魔道化神修士不在乎地盘，不在乎势力，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成功飞升。
而古神教手中那个能帮助他们飞升的法子，大概率需要海量的资源。
没有资源，那个法子就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因此，这才能解释为什么他们才会如此疯狂，不惜得罪中州化神家族，不惜与整个正道为敌，也要灭掉十大化神家族之一的李家，却只掠夺他们留下的资源，甚至是如今逼我们交出魔灵矿的开采技术。”
叶青儿沉默不语，脑海中飞速运转。
青竹道人说的这些，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如果魔道化神修士真的只是为了飞升，那他们确实没有必要非要灭掉宁州正道。他们要的，只是资源，只是那个能帮助他们飞升的秘法能够启动。
“可就算你说的对，我们把技术交给他们，他们就会善罢甘休吗？”
叶青儿质疑道：
“万一他们拿到技术之后，贪得无厌，继续进犯宁州呢？”
“这就是明山师叔祖要说的第二个点。”
青竹道人缓缓说道：
“就魔道化神修士那只顾个人飞升，而对麾下势力几乎不在乎的秉性，加上天魔道和古神教此番又几乎把中州正道和宁州正道得罪狠了的现状，一旦他们飞升，那么就是正道向古神教和天魔道发起清算之时。”
叶青儿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等那些化神修士飞升之后，古神教和天魔道就会失去最大的靠山，到时候正道就可以反攻？”
“没错。”
青竹道人点了点头：
“魔道化神修士为了飞升，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一旦他们飞升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古神教和天魔道的那些元婴、金丹修士，能挡得住正道的清算吗？”
“所以，宁州正道现在需要做的，根本不是继续摆出一副对抗的姿态，而是尽量满足古神教和天魔道的一切要求，争取尽快把这几位急着飞升的家伙赶紧送走。”
青竹道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带着一丝坚定：
“在明山前辈看来……这才是正确的策略。”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青儿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青竹道人的这番话，确实让她开始重新思考整个局势。
如果魔道化神修士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飞升，那确实，满足他们的要求，让他们赶紧飞升走人，反而可能是最明智的选择。
毕竟，化神修士只有一千年的时间，时间一到，要么飞升，要么死。
而对于那些急于飞升的魔道化神来说，时间就是生命，他们不可能在宁州耗太久。
可问题是……
“你说的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叶青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着青竹道人：
“就是古神教手中确实有那个能让化神修士更容易飞升的法子。可这只是明山前辈的推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青竹道人苦笑一声：
“确实，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叶长老，你不觉得天魔道此番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们凭什么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古神教？”
叶青儿沉默了。
确实，天魔道的表现太反常了。
不惜出动三位化神修士，先是灭杀了中州化神世家李家，却将抢来的资源交给古神教，而后又协助古神教共抗宁州正道。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魔道势力之间的合作。
如果说是为了飞升，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退一步讲，就算明山前辈的推测有误，将魔灵矿开采技术交给古神教确实会资敌，可叶长老，你和我们整个宁州各大宗门，现在有更好的选择吗？”
青竹道人问道。
叶青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更好的选择？
没有。
青石灵脉一战，正道惨败，化神战力处于绝对劣势。中州九大化神家族倒戈相向，逼迫宁州交出魔灵矿开采技术。
正道现在的处境，说是山穷水尽也不为过。
如果继续硬抗下去，结果只有一个——被古神教和天魔道联手灭掉。
而如果交出技术，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明山师叔祖让我转达的，就是这些。”
青竹道人站起身来，拱手施了一礼：
“叶长老，我知道这些话你听起来很难接受，但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叶青儿没有回答，只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青竹道人见状，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意锁定了自己。
他猛地回过头，便见叶青儿已经再次站起身来，右手对准了他，指尖灵光闪烁，一副他再敢说下去就要出手赶人甚至杀人的模样。
青竹道人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出来了，叶青儿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不，或许听进去了，但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她不会接受明山散人的建议。
“叶长老……”
青竹道人还想再说什么。
“够了。”
叶青儿冷冷打断了他：
“青竹掌门，如果你是来传达明山前辈的建议，那我已经听到了。你可以走了。”
青竹道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哀叹一声，转身大步离开了议事大殿。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用。
青竹道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叶青儿缓缓坐回主位上，双手撑在桌案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是没有听进去青竹道人的话。
恰恰相反，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正是因为听清楚了，她才更加愤怒。
把魔灵矿开采技术交出去，满足古神教和天魔道的一切要求，争取尽快把这几位急着飞升的家伙送走。
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实际上呢？
一旦把技术交出去，古神教就会重新高效开采衡州的魔灵矿，获得海量的资源。就算那些化神修士飞升了，可古神教和天魔道留下的那些元婴、金丹修士，有了这些资源，照样能迅速发展壮大。
到时候，正道拿什么去清算？
而且，谁能保证那些化神修士飞升之后，不会留下什么后手？
万一他们在飞升之前，先把正道的有生力量灭掉，以绝后患呢？
叶青儿不敢赌。
---
与此同时，广陵城，江月楼密室。
此刻，密室内灯火通明。
江浅梦站在密室中央，双手抱胸，脸色阴沉得可怕。
在她对面，邢小梦被一根灵力凝聚的绳索牢牢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邢小梦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眼中的倔强和愤怒却丝毫未减。
“母亲，你放开我！”
邢小梦挣扎着，声音沙哑：
“你不能这样关着我！”
“我能。”
江浅梦冷冷说道：
“你是我的女儿，我有权管你。”
“我不是小孩子了！”
邢小梦吼道：
“我已经一百五十三岁了！”
但江浅梦不为所动：
“别闹了，乖乖待着，等你想通了，我就放你出去。”
“我想通了！”
邢小梦连忙说道：
“我不想当卧底了，你放开我！”
江浅梦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
邢小梦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
她知道，骗不过母亲。
江浅梦叹了口气，走到邢小梦面前，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声音变得温柔起来：
“小梦，娘不是要关你一辈子，只是暂时不让你出去乱跑。等你冷静下来，等你想明白当卧底有多危险，娘就放你出去。”
“我已经想明白了！”
邢小梦倔强地说道。
“你没有。”
江浅梦摇了摇头：
“如果你真的想明白了，就不会还想着去送死。”
就在这时，密室角落的一柄黑色仙剑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江浅梦转头望向那柄剑，眉头微微皱起。
“你也想说两句？”
黑色仙剑颤动得更厉害了，一股淡淡的蓝色雾气从剑身上升腾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虚幻的人形。
正是邢浩的残魂。
邢小梦看到父亲的残魂出现，眼睛一亮，连忙喊道：
“父亲！您快劝劝母亲，让她放我出去！”
邢浩的残魂飘到邢小梦面前，低头望着她，目光中满是心疼和无奈。
“小梦……”
他开口了，声音飘忽而虚幻，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母亲是为你好。”
“为我好？”
邢小梦的声音陡然拔高：
“把我绑起来关在密室里，就是为我好？”
“至少比让你去送死强。”
邢浩轻声说道。
邢小梦咬着嘴唇，眼眶再次泛红：
“父亲，连您也不支持我吗？”
邢浩沉默了片刻，缓缓飘到她身边，虚幻的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
虽然只是一缕残魂，无法真正触碰到她，但邢小梦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凉意。
“小梦，父亲不是不支持你。”
邢浩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父亲只是……不想让你走我的老路。”
“为什么？”
邢小梦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不甘：
“父亲您当年能当卧底，能潜伏在古神教那么多年，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我不能？我也想为宁州做点事，我也想为父亲您报仇！”
“报仇？”
邢浩苦笑一声：
“小梦，父亲不需要你为我报仇。”
“可我需要！”
邢小梦的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我从小就知道您是英雄，是潜伏在黑暗中燃烧自己、拯救他人的英雄。我一直以您为骄傲，一直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邢浩的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梦，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你以为父亲当年是自愿去当卧底的？”
邢小梦微微一怔。
“不是。”
邢浩摇了摇头：
“父亲当年，根本不是自愿的。”
邢小梦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这些。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一直是那个主动潜入魔窟、在黑暗中与邪恶斗争的孤胆英雄。
可现在父亲却说……他不是自愿的？
“三百六十八年前，我十六岁，加入了竹山宗。”
邢浩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追忆：
“我天勉强还算资不错，修行也很努力，三十四岁就筑基成功，拜入了竹山宗花舞派麾下，成为了一位金丹长老的徒弟。
那时候的我，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将来一定能成为元婴修士，甚至化神修士，光宗耀祖，名震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可好景不长。
在我筑基后的第三年，一次外出历练中，我遇到了一位古神教的金丹修士。
那人修为远高于我，我拼尽全力也无法逃脱，最终被他抓住，种下了魔神蛊，带回了衡州。”
邢小梦的瞳孔猛地收缩。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古神教最低贱的奴籍修士。”
邢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的体内有魔神蛊，生死都在古神教的掌控之中。只要他们愿意，一个念头就能让我去死。
此后百年，我除了偶尔被允许返回竹山宗露个脸，维持一下表面的身份之外，几乎完全是在古神教当奴隶。”
他望着邢小梦，目光中满是苦涩：
“小梦，你知道在古神教当奴隶是什么感觉吗？”
邢小梦摇了摇头，嘴唇微微颤抖。
“你什么都不是。”
邢浩轻声说道：
“你的命不是你的，你的修为不是你的，你的一切都不是你的。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被牺牲的工具。
我靠着勾心斗角，靠着在古神教内讨好那些核心弟子，才勉强活了下来，勉强修炼到了金丹。
可我的修为，几乎和魔神蛊绑定了。
一旦我尝试祛除魔神蛊，先不说能不能祛除成功，就算真的祛除了，我的境界也会立刻跌回筑基初期，甚至直接变成不能修炼的废人。
邢小梦的眼眶红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的经历竟然如此痛苦。
所以，说实话，那时候我有点认命了。”
邢浩苦笑一声：
“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要么在古神教当一辈子奴隶，要么在某次任务中死掉，默默无闻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直到一百八十八年前。”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那时候，我听说正道各大宗门在你的叶姨姨的联合下，在武陵城建成了能够祛除魔神蛊的通明剑阵的原型，甚至成功为一名被下了蛊的散修祛除了魔神蛊。
那一刻，我的心重新活了。”
邢浩的虚影微微颤抖，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
“我意识到，我有可能摆脱古神教的控制，重新获得自由。
可很快，我就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低沉：
“因为我的修为已经和魔神蛊绑定，就算我跑回去祛了蛊，境界也会跌落至筑基。我没有信心在老死之前修炼回金丹。
那时候我想，与其窝窝囊囊地活着，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
他抬起头，望着邢小梦，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所以，我萌生了死志。
我决定，成为正道在古神教的一枚暗子。
我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只想在死之前，尽可能多地给古神教造成破坏，尽可能多地救出那些和我一样被奴役的人，让他们逃到宁州，通过通明剑阵祛除体内的魔神蛊，重获自由。
至于我自己……我是真没打算活着了。
我想着，等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的最后一名被下蛊的奴籍修士得到解放后，我就去祛蛊，然后默默老死在某个角落。”
邢小梦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主动请缨去当卧底的英雄，却没想到，父亲当初竟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走上了那条路。
“后来呢？”
她哽咽着问道。
“后来……”
邢浩的虚影转向江浅梦，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后来我遇到了你母亲。”
江浅梦听到这里，眼眶也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那时候，我需要一个能和正道接触的渠道。”
邢浩继续说道：
“我考察了很多人，最后选择了你母亲。”
“为什么？”
邢小梦问道。
“因为你母亲在当时我知晓的情报中，和你的叶姨姨关系不错。
而且她经营江月楼，来者不拒，与正道和魔道宗门都有商业往来。我以合作者的身份接触她，不会引起古神教的怀疑。”
邢浩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柔和：
“我给古神教那边的借口，是想把你母亲策反到古神教那边去。古神教高层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就批准了，让我成为了一名双面间谍。
可我没有想到……”</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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