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明躺在冰冷的草地上，仰望星空，耳畔是地下闷响过后的死寂，以及远处高速公路若有若无的车流声。
吊坠在掌心安静下来，那缕微弱流光仿佛某种心跳，在皮肤下轻轻搏动。
他想念巴塞罗那的海风，想念希维亚烹饪时锅铲碰撞的声响，想念里奥奔跑时肆无忌惮的笑。
这些画面在生死边缘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锋利。
“梓明，你的身体状况不建议长途移动。左臂伤口需要专业处理，失血和体力消耗已达到警戒线。”
由纪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响起，冷静地陈述着事实，“此外，全球通缉令仍未撤销。‘海洋之星’最后的传输信号虽短暂，但可能已被多方捕捉。返回巴塞罗那等于进入最危险的猎场。”
“我知道。”林梓明撑起身体，撕下衬衣下摆，草草将手臂伤口扎紧，疼痛让他牙关紧咬：
“但他们在等我。我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的牵挂……”
他蹒跚着走向丘陵边缘，辨认方向。
远处城市的灯火勾勒出大致轮廓，他需要找到交通工具，以及一个能暂时避开监控的路线。
“由纪，帮我规划路线。避开主要交通枢纽、监控密集区，寻找可现金交易的短途运输方式。伪造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大半，我们需要最原始的移动手段。”
“正在计算……建议你先向北移动十五公里，有一个小型货运火车站。部分老旧车厢的监控系统存在盲区，且有通往巴塞罗那方向的夜间慢车。风险系数：高。但比公路检查站或机场稍低。”
由纪快速调出地图和实时交通数据，“同时，你需要更换衣物，处理面部可见伤。前方三公里处有一个24小时自助加油站附带便利店，有基础医疗用品和成衣出售。建议在抵达前丢弃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电子设备残骸，仅保留‘海洋之星’和我。”
“就这么办。”
三小时后，货运列车车厢。
林梓明蜷缩在一堆空木箱和防水布之间，车厢随着铁轨节奏摇晃。
他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工装，帽子压低，脸上用从便利店买的廉价化妆品和灰土做了简单伪装，左臂重新包扎过。
老旧车厢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单调而催眠，却让他保持高度警惕。
每隔一段时间，由纪会低声汇报扫描结果：“后方三节车厢，红外感应检测到两人形热源，身份不明。”
“前方桥梁有临时检查点，警方设卡，但主要针对公路。列车通过概率95%。”
他握紧吊坠，那缕流光似乎在回应他的触碰，微微发热。
意识中闪过一些碎片——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深海的压力、缓慢的心跳、跨越时间的凝视。那个“播种站”毁灭前，声音说“种子已交付于‘钥匙’的持有者及其血脉相连者”。是指他和里奥吗？这吊坠，现在到底藏着什么？
“由纪，能分析吊坠内部的变化吗？那所谓的‘知识种子’究竟是什么形式？”
“无法深度扫描。吊坠材料隔绝了常规探测方式，目前仅观测到微弱的、有规律的生物光子发射，模式类似加密的量子通信信标，但接收端未知。其能量特征与你儿子的基因样本有微弱共鸣——这是之前未检测到的。”
由纪停顿了一下，“最合理的推测是，‘先海者’的知识以某种生物-量子态编码，需要特定的遗传标记或意识状态才能‘解锁’。你儿子的基因，或者你与他共同的某种特质，可能是钥匙的一部分。”
“所以……他们选择了我，因为我是父亲？因为他们看到了我对孩子的保护？”林梓明喃喃自语。这想法既沉重，又带来一丝莫名的慰藉。
列车鸣笛，速度减缓。巴塞罗那郊区的零星灯火在窗外浮现。
“即将进入编组站。梓明，准备下车。扫描显示站区有非官方安保人员活动，携带武器，行为模式符合私人承包商。建议从东侧废弃维修通道离开，避开主出口。”
林梓明深吸一口气，将吊坠塞回衣内，贴近胸口。
他如同夜行动物般悄无声息地滑下车厢，融入铁轨旁堆积的阴影中。
巴塞罗那，格拉西亚区，黎明前。
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但已有早起的车辆和清洁工的身影。
林梓明绕了无数个圈子，反复确认没有跟踪者，由纪自始至终一直在暗中默默地保护着他。
由纪在酒店开了一间房，来到酒店前的小广场，把房卡和一张银行卡放在花纵里，远远地看着，不一会林走过来坐在花基，伸手从花纵中摸出房卡和银行卡，然后匆匆离开。
林梓明捏着那张冰冷的房卡和银行卡，指腹划过卡片边缘。它们躺在掌心里，轻得像两片羽毛，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由纪就在附近，像一道无形的、忠诚的影子，但她不能现身。这种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守护，让他喉咙发紧。
他快速穿过尚未散尽的晨雾，绕到酒店后巷的员工通道入口。房卡对应的楼层不低，他选择了楼梯。每一步都牵扯着左臂的伤口，钝痛沿着神经蔓延，汗水浸湿了帽檐下的绷带。寂静的楼梯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和心跳，还有由纪在耳机里平静的呼吸声作为唯一的陪伴。
“房间已扫描，无生命体征，无异常电子信号。走廊监控有三十七秒的规律性盲区，你现在进入。”由纪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响起，精确得像手术刀。
林梓明闪身进入走廊，利用盲区滑到房门前。刷卡，进门，反锁，挂上链条。一气呵成。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精疲力竭地闭上眼。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帘，一片昏暗。但空气里有股极淡的、不属于酒店香氛的味道，像是某种金属冷却后的气息，又混合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海水的咸腥。
他猛地睁开眼。
“由纪，气味分析！”
“检测到微弱臭氧分子，及微量海洋气溶胶成分。来源不明，非酒店常见清洁或通风系统残留。”由纪的汇报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房间在我远程扫描后，你进入前，有未被记录的细微环境参数变化。”
林梓明的心沉了下去。他缓缓站起，没有开灯，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打量房间。很普通的标准间，两张床，桌椅，电视柜。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床边柜上。那里放着一本酒店提供的便签簿和一支笔。便签簿是崭新的，但最上面一页，有极其轻微的压痕。
他走过去，从背包侧袋摸出一个小型紫外手电——这也是从便利店顺来的。幽蓝的光扫过便签纸。
压痕在紫外线下显现出来，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内部有一个指向东北方向的箭头，箭头末端画着一颗小小的、粗糙的五角星。
巴塞罗那地图瞬间在他脑中展开。东北方向……格拉西亚区再往东北，靠近老城区边缘，那里有一片不太起眼的、混杂着旧仓库和小型博物馆的区域。
“一个邀请？还是陷阱？”他低语。
“图案无法追踪来源。但臭氧与海洋气溶胶的组合，与‘播种站’毁灭前最后探测到的环境残留有37%的相似度。”由纪说，“建议极度谨慎。这可能与‘先海者’或争夺‘种子’的其他势力有关。”
林梓明盯着那个简笔画。箭头指向的，可能是一个新的谜团，也可能是致命的罗网。但他有选择吗？希维亚和里奥还在某处等着他，而吊坠里的秘密，如同黑暗中无声的潮汐，不断拍打着他意识的边缘。
他撕下那张便签，揉成一团，却在扔进垃圾桶前停顿了一下，转而塞进了贴身口袋。然后，他快速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洗去部分伪装，露出底下疲惫但锐利的眼睛。他检查了一下左臂的包扎，血迹有些渗出来了。
他需要食物，需要更安全的处理伤口，需要思考。但时间不等人。
“由纪，查一下箭头指向的大致区域，有没有特别的地点？尤其是近期有异常能量报告，或者……和海洋、考古、天文有关的。”
“正在交叉比对公共数据库及……有限的深层网络信息。”由纪沉默了几秒，“该区域有一个私人资助的小型‘地中海古文明与深海考古研究所’，注册信息模糊，资金来源不明。近三个月无公开活动，但市政电力记录显示其地下楼层有稳定的、高于常规研究所的能耗。”
深海考古。
林梓明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它似乎又微微发起热来。
“准备转移。但在这之前，”他看向酒店房间里提供的茶包和简易食品，“我需要十分钟。”
他拆开饼干，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但能量在缓慢恢复。同时，他用酒店毛巾和从急救包里翻出的缝衣针（已用打火机灼烧消毒），在由纪的远程指导下，勉强给伤口做了更彻底的清创和缝线。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一套从行李箱翻出的稍正式些的深色夹克和裤子，将工装和染血的衣物塞进背包最底层。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
他将房卡留在房间，只带走了那张不记名的银行卡和少许现金。背包重新整理，武器（一把从之前袭击者那里夺来的紧凑型手枪，子弹不多）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由纪，规划去那个研究所的路线。要求：最大限度避开监控，分段移动，准备备用方案。”
“路线已规划。第一段：步行至三个街区外的运河旧码头，那里清晨有前往东北方向集散市场的私人驳船，可以少量现金搭乘。风险在于码头可能有眼线。建议你再次改变外貌特征。”
林梓明拿起之前用过的廉价化妆品，快速在脸上加深阴影，改变眉形，贴上临时准备的假胡茬。最后，他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镜。
当他再次拉开门，融入走廊昏暗的光线时，看起来已经像一个普通的、可能熬了夜的公司职员，或是赶早班火车的旅客。
走廊尽头的清洁推车旁，一个穿着酒店制服、背对着他的清洁工正在擦拭花瓶。林梓明经过时，清洁工没有回头，只是用带着浓重加泰罗尼亚口音的低语，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东北方的星星，在潮水最低时看得最清。”
林梓明脚步丝毫未停，仿佛没听见，但心脏猛地一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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