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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骨发出一阵明显的喀啦声，像干树枝被折断前的预兆。她把石针重新收进纱丽里，走到颜雪面前，伸出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婴儿的左侧太阳穴上。
婴儿没有哭。她只是把紫色的眼睛转向莎巴蒂的手指方向，瞳孔中央那圈银色的环纹开始加速旋转，像一枚被拧紧了又松开的发条。
我在这里等你们，莎巴蒂说，是因为这根石针还缺最后一截。缺的那截在沙赫拉兹那栋大楼的地下室里。那截东西被取走之后，这根针的指向才会从变成。你只有在我把石针接全之后才站到沙赫拉兹面前，共振才会被你反向操控。
她收回手指，转向林梓明。那只灰白色的右眼凝视了他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
你身上那东西，她说，是散不掉的。你在恒河里泡了那么久，味道还在。沙赫拉兹不是通过气味找你的，他是通过你口袋里的某样东西。那东西被泡过恒河水之后变成了一种活的标尺。你现在掏一下你的左裤袋。
林梓明把手伸进左裤袋。
口袋里除了钥匙和一枚硬币之外，还有一根半截的红色辣椒线——被水泡烂了，线头散着，上面还残留着几颗黑色的辣椒籽。
那是他在恒河岸边的铁轨下蹲着等火车经过的时候，被风从拉塔女儿穿辣椒的竹竿上刮落下来的那半截线。他捡起来随手塞进了口袋，一直忘了扔。
辣椒籽上的黑色在星光下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银色光泽。和婴儿瞳孔里的银色一样。和图拉眼睛里的银色一样。
你就是标尺。莎巴蒂说，你那半截辣椒线上沾着恒河边的泥土，那泥土里混着从沙赫拉兹七口井里渗出来的地脉渣滓。你在恒河边站了多久，那几颗籽就在你口袋里泡了多久。你已经变成了沙赫拉兹追踪婴儿的活罗盘。从此刻开始，你走到哪里，沙赫拉兹的人就会跟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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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这句话就朝天台的门走去，经过羊身边的时候那只羊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下了第一级楼梯，然后停住了，回头看了拉塔一眼。
你女儿眼睛里的那根丝，在你跟着我们走进沙赫拉兹那栋大楼的时候会开始收缩。收缩的过程很疼。你最好现在就告诉她。
拉塔没有转过去看图拉。她只是点了下头，下巴绷得很紧。
由纪最后一个从天台离开。她走之前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橘红色的光晕。那不是火灾。她说，那是沙赫拉兹那栋楼的玻璃幕墙把地面上的探照灯反到了天上。他那栋楼在南面五公里。楼顶有一圈带弧度的发光体，像一只仰面朝天的碗。
那个碗是做什么的？林梓明问。
接东西的。由纪把猎枪扛上肩，婴儿左眼眶后面那根地脉端点，一旦被从空腔里完整地抽出来，会向上冲。冲的方向对准那个碗。碗接住之后会把它重新注入那口石棺。石棺里现在不是空的了——他们从恒河下游打捞了一具女尸，放在石棺里。那只碗接住地脉之后会把它引下来灌进女尸的嘴里。
女尸是谁？
沙赫拉兹的母亲。由纪说，死了十九年。泡在恒河里肢解的，捞上来的时候每一块都用铅皮包着。他们把铅皮拆了拼回去，放到石棺里，等着地脉灌进去。
林梓明跟着由纪走下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一连串软塌塌的声响。走在最前面的莎巴蒂已经从门厅出了大门，站在巷子里等他们。羊跟在她身后，角上那截红绳在夜风中轻轻地飘。
五分钟后吉普车重新发动。
由纪把车朝南面那片橘红色光晕的方向开。车窗外的路灯越来越密，楼房越来越高，路上的车辆从零星的几辆变成了一条缓慢移动的灯河。霓虹灯牌和广告屏把夜色切割成一块块跳动的颜色，那块橘红色的碗形反光在南方的天际线上越来越大，像一个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巨大的视网膜。
林梓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内容只有六个字：
公司有人。别回。
短信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发信人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孟买。
他侧头从后车窗看出去。后面隔着三辆车的位置有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变道，变道的过程非常流畅，但在变道完成后那辆车的车灯短暂地熄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后头有尾巴。林梓明说。
由纪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她说，右后方那个黑色尼桑很早就跟着了，一直压着三个车位的距离。左后方那个白色丰田是刚才从岔道口并进来的。他们在等我们停。
不等他们。颜雪说，直接开去公司。我在地产公司的地下车库里有条通道，通往隔壁写字楼的设备层。从设备层出去可以绕到沙赫拉兹那栋大楼的北门。
但短信说公司有人。
我知道。颜雪回过头来看他，仪表盘的光把她半边脸照成青灰色，短信是我发的。用我留在地产公司抽屉里的备用手机发的。那条短信的意思是——公司被霸占了，别从正门进。霸占公司的人是沙赫拉兹手下的第二组，班纳吉提前到孟买之后安排的人。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公司？
因为地下车库那条通道的口子在我办公室墙后面。办公室门是密码锁，密码只有我和你知道。沙赫拉兹的人霸占了那层楼，但他们打不开那扇办公室的门，除非用爆破。他们舍不得用爆破，怕把地下的通道震塌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向南的支路。橘红色的光晕已经覆盖了半个挡风玻璃，那颗碗的形状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一栋楼的顶部结构，圆弧形的金属框架撑着一张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缓慢游移，像被装进了穹顶的萤火虫。
林梓明盯着那个碗看了几秒。口袋里的辣椒籽在微微发烫。
莎巴蒂，他说，如果我是标尺，那我到了沙赫拉兹那栋楼跟前的时候会怎么样？
坐在副驾驶后面的莎巴蒂没有睁眼。她的右手握着那根石针，石针在手掌中持续地跳着，一跳一跳的节奏和婴儿平稳的呼吸几乎同步。
你会被吸进去。莎巴蒂说，你口袋里那几颗籽会把你的身体变成一条管道。地脉从婴儿眼眶里抽出来的那一刻，会先找你。它会沿着辣椒籽的方向流进你的身体，再从你的身体流进那个碗里。所以等我们进了那栋楼，你最好离那个婴儿远一点。
林梓明沉默了一会儿。多远算远？
莎巴蒂睁开眼睛。那只灰白色的左眼在橘红色光晕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一块被光从背面照透的薄石片。你走进沙赫拉兹那栋楼的那一瞬间，她说，你的身体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
吉普车在支路上继续向南驶去。由纪把车灯关了一次，又打开，确认后面的尾巴换了位置。前方街角出现了一栋灰白色的高层建筑，建筑正面挂着某家地产公司的招牌——字被拆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梓明的地产公司到了。
正门透出灯光。一楼的玻璃门内侧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守卫，腰侧有枪套的轮廓。二楼以上的楼层大部分是暗的，只有五楼右侧的几扇窗户亮着惨白的日光灯。那是他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由纪没有停车。她保持车速从正门口经过，拐进建筑侧面一条写着内部通道、非请勿入的窄路，朝地下车库入口驶去。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尼桑和白色丰田在街角停了一瞬，然后同时熄了灯。
林梓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颗发烫的辣椒籽，感觉到它们正在他的指纹间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像米粒大小的、活的胚胎。
他想起拉塔在铁轨边说的那句话。
恒河边的辣椒籽受潮就烂了。种不活的。
但此刻他手心里那几颗黑色的籽，正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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