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容鸾音“腾”的一下子站起来,向她身后看去,急切道:“我哥哥现在在何处?”
“慕容大爷说自己一身脏污不能看了,先回家去清洗,让奴婢回来告诉您一声。”
慕容鸾音又急又怒,跺脚道:“究竟怎么回事?!”
墨染连忙道:“慕容大爷和奴婢到了大公主府侧门,奴婢打着我们姑娘的旗号把拜帖送进门去了,过了一会儿先是有个人露出头来问我们是谁,慕容大爷就如实告诉了,稍后杨大爷就怒气冲冲提着一桶臭泔水走了出来,泼了慕容大爷满头满身,放下话说‘我不去找慕容文博偿命就罢了,你慕容韫玉竟腆着脸送上门来恶心我,要不是看在萧氏的面上,泼的就不是泔水而是火油’。杨大爷扔下这一句,就让下人把门关上了。”
慕容鸾音听的心惊肉跳,想到自己在信中写的内容,一则是诚心致歉,解释慕容文博不是故意怠慢了大公主府,而是生了忘事的重病;二则是说自己继承了慕容氏的金针术,若有需要效劳的,尽管召了她去诊治。
从始至终,都是歉意和诚意,万万不敢有一个字的冒犯,为何却得了这样的羞辱?
但此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哥哥是个出门巡视铺子都要带着自己浴桶的人,如何受得住一桶臭泔水。想到此处,慌忙撞开门帘,向外疾奔而去。
庆和大公主府侧门半敞,有两个小厮在清洗地面。
府内正院,一个贵妇人正半卧在美人榻上,头戴五翅金凤冠,穿着凤穿牡丹大红织金袍,在她身后跪坐着一位光头缁衣的僧人,面容秀丽,正在为贵妇人捏腿。
就在此时,卷帘的婢女低着头进来禀报道:“殿下,驸马在院外求见。”
庆和大公主一听,享受的神色一僵,缓缓睁开了眼睛。
“慧悟,你且退下。”
僧人捏腿的动作一顿,低眉顺眼离开美人榻,绕过屏风纱幔往后院去了。
僧人的身影才消失在纱幔后,杨虬就施施然走了进来。
但见他锦帽貂裘,姿仪万千,黛眉雪肤,挺鼻朱唇,潘安卫玠也不过如此了。
庆和心酥如棉,忙忙坐起来,招手让他与自己同坐,摸着他脸道:“可是好些了?”
杨虬黛眉一蹙,桃花眼滴下泪来,“殿下,罪孽深重之人不敢言‘好’,虬想寻求解脱,恳请殿下赐死。”
庆和痴痴的抚摸着他的脸,“我舍不得你,再让我多拥有你一些时日如何?”
“前年殿下也是这般说的,我遵从了,服下后虽有奇效,可清醒后我痛不欲生。”杨虬把庆和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哭道:“我也不愿意殿下再为我作孽。为了我这恶鬼附身一般的病,我自己翻阅古籍时,发现有一种针灸术,叫做‘鬼门十三针’,专治鬼祟癫邪之病,可惜失传了,我又打听到,现如今最精通针灸术的是慕容氏,我想请殿下为我请来,做最后一试,治好了我便与殿下恩爱白头,若仍旧治不好,恳请殿下赐死。”
话落,杨虬一边紧握庆和的手,一边跪到脚踏上。
庆和神色一冷,抽出手来去端酒樽,“你发了病,把自己关在祈月楼内,许是不知,前几日我才命人羞辱了慕容文博一顿,就在半个时辰前,慕容大郎又亲自上门赔罪又被惠哥儿泼了一桶泔水撵走,这会儿你却想让我请来慕容家的人给你治病,岂不是让我自打脸?”
杨虬悲痛落泪,凄声道:“惠哥儿被蒙在鼓里,他以为小大郎之死,真是慕容文博耽误的,殿下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既然已经让他背了锅,作甚又去羞辱人家一顿。”
“我都是为了谁?!”庆和猛地将酒樽掷于地,怒声喝问。
“自然是为了给我治病。我也明白,殿下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免得惠哥儿夫妻起疑。我都明白的……”
话落,杨虬自大袖中掏出匕首来,就向自己颈动脉划去。
庆和眼疾手快,一把握住杨虬手腕,惊怒道:“没有我的允许,你自戕试试,你前脚死,后脚我就覆灭你杨家满门!”
杨虬拂开庆和的手,自己把匕首扔到一旁,悲怒交加,泣泪如雨,“敢问殿下可曾真心爱过我?”
“你还要我如何爱你,为了治你的病,我连、连亲孙儿都……”庆和怒红双眼,喉头哽住,没能说出后半句话来。
杨虬爬着去把匕首捡回来,两手捧着递到庆和面前,哭道:“既然爱我,便不要让我生不如死的活着。我已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能死在殿下手中,死也瞑目。”
庆和一把抓起匕首扔的远远的,又把杨虬搂到怀里,心疼道:“事已至此,我便告诉你实话吧。若那慕容氏金针术
真能治你的病,我纡尊降贵亲自去请也甘愿。但,我心里知道,慕容氏九成九治不好你的病。”
杨虬不解的看向庆和,“殿下怎知?”
庆和疼惜的抚摸杨虬的脸,哀叹道:“我说与你,你要守口如瓶。”
“殿下说完,即刻杀了我,我才高兴。”
“休得胡说。”庆和便搂着杨虬道:“你这病,我弟弟也得过。”
杨虬震惊,“嘉、嘉懿太子?”
庆和轻点头,“外头人只知道嘉懿太子是暴病而亡,可我却秘密探知到,他是得了‘吃人’的病,就和你这病是一样的,我还知道,是有个妄图左右国本继承的邪教下的毒,故此,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得了病,而是中了邪教的毒,说不得还是我这嫡长公主的身份连累了你。”
杨虬慌乱垂下眼,“原来、原来是这样……”
“说是暴病而亡,可我揣测应当是父皇想尽一切办法之后,发现解不了这毒,迫不得已把我弟弟杀了。而那慕容文博就曾经被秘密召进东宫过,因此我怕找来慕容文博给你治病,你就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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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被父皇知道,你就活不成了。”
杨虬听完,忙忙的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殿下,我从惠哥儿那得了这封慕容氏女写给儿媳华氏的信,慕容文博仿佛得了手抖忘事的病,他捏不得金针了,现如今继承慕容氏金针术的是慕容文博的长女慕容鸾音,我想请她来给我治病试试,若治不好,我死心了,也请殿下成全我求死之心。”
话落,又掏出帕子来擦眼泪,擦着擦着把眼角的粉都擦去了,露出了些许细纹。
庆和瞥去一眼,叹息道:“你也上了年纪了。”
杨虬垂首低眉,颤声道:“是。”
“你自去安排吧,让冯嬷嬷去请。”
“是。”
“为着你,我再尽心也没有了。”
“是。”
却说慕容鸾音得知慕容韫玉被泼了臭泔水,着急忙慌赶到家,直奔哥嫂的院子,就见满院子乱糟糟的,众多仆婢提着热水桶送到厢房廊下,便有屋内服侍的大丫头接手,提了进去,又把空水桶送出来交给粗使的拿走。
潘素馨抱着月姐儿在正房廊下来回踱步,忧容满面,甫一瞧见慕容鸾音进来了,立时站住脚,把哭啼的月姐儿交给奶娘就冷声吩咐道:“抱到后花园去,凭她哭死,我不去抱她,你不许抱到我跟前。”
月姐儿离了亲娘的怀抱,顿时哇哇大哭。
奶娘无措道:“姐儿嗓子稚嫩,若放任不哄,哭哑了可如何是好?”
彼时慕容鸾音已经到了潘素馨跟前,连忙道:“嫂子自去帮着哥哥清洗便是,我来哄月姐儿。”
“怎敢劳烦‘家主’您呢。”
慕容鸾音听出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一霎怔住,“嫂子这是何意?”
潘素馨把奶娘撵走,待得月姐儿烦人的哭声远去,顿时就冷着脸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您自称要做家主,我自然要敬着,若还像从前似的待你,你这家主岂不是‘有名无实’。”
慕容鸾音听出她句句不离“家主”二字,心中隐隐明白过来,当即解释道:“嫂子放心,在这个家里面,我顶替的是爹爹的位置,爹爹支撑起来的仅仅是慕容氏的医术,我也是,至于家里的药铺生意,依旧是哥哥做主,从前怎样,我做了家主,依旧怎样,不会有任何改变。”
潘素馨听罢,怒从心底起,抬手指天就道:“我若是怕你分去家里财产,就让老天爷降下一道雷来劈死我!”
“嫂子不为这个,那又是为何?”
“是你口口声声要挽回慕容家的名声,可为何被泼了臭泔水的是你哥哥,不是你?!你不是家主吗?为何不是你亲自登门道歉,反而指使你哥哥去,受此奇耻大辱?!”
慕容鸾音被气急的潘素馨逼下石阶,满面怔愣,哑口无言。
潘素馨高高站在台矶上,红着眼眶怒视慕容鸾音,“你只会嘴上说要做家主,可你娇生惯养,任性妄为,你知道如何做好一个家主吗?你知道一个家主要承担些什么吗?!你爹娘,你哥哥,一味地宠惯着你,些些小事上,我也乐得学他们。可我万万没想到,像是做家主这样关乎一族兴亡的大事,他们竟也纵容你过家家!”
慕容鸾音被凶哭了,慌忙解释道:“嫂子,我绝不是过家家……”
“我不过高声说你两句,你就哭了,哪家的家主是你这样的?!他们娇宠着你,不忍训诫,可今日宁愿你哥哥休了我,我也要说出来揭穿你!”
潘素馨睥睨着下方的慕容鸾音,冷冷道:“何为家主?那就是,家族遇到大事的时候,立在前面挡风遮雨的领头羊。可是你呢,未出阁时,祖母护佑着你,为你谋嫁高门,铺好后路。嫁人后,有萧世子宠爱着,给予你世子夫人的尊荣。在婆家受到些许的冷待,就闹着和离,又想回到娘家来做家主。你哥哥宠爱你,愿意两手奉上家主的虚名哄你高兴,可你扪心自问,你的医术真就高超到能支撑起慕容家‘神医圣手’的名声吗?你长到这么大,都是被庇护宠爱的那一个,你何曾真正面对过外面的风刀霜剑!你做家主,你连亲自去人家府门口道歉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辱没你世子夫人的尊荣!既要这个,又要那个,你真当自己是天仙神女不成?!”
“我、我没有……”
“你住嘴!”
就在这时,慕容韫玉披着一件孔雀蓝鹤氅从厢房快步走了过来,瞧见慕容鸾音脸色苍白,就怒瞪潘素馨,却见妻子泪眼滂沱,殷殷关切,一霎满心的怒火都憋在了喉咙处。
“你、你看孩子去吧。”
潘素馨转脸盯着慕容鸾音,道:“随她多哭两声还能怎得,过分的宠溺未必是好事。”
“潘氏,你今日鬼上身了不成?!”
潘素馨又看向慕容韫玉,但见他发尾结冰,冻得嘴唇泛紫,克制着心疼,咬牙继续道:“好歹让我痛快说完,说完了,休了我也随你。依我说,公爹被大公主羞辱这个事儿,原本就是我们理亏在先,那家主玉佩砸了就砸了,大公主出了气,就不会再找咱们家麻烦,作甚再去人家府上讨嫌,再惹出了大公主的气恼来,谁顶上去受辱,还不是你,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公爹的安排就极好,索性把‘神医圣手’的匾额摘下来,大家做缩头乌龟,求一个平平安安!”
“你闭嘴!”
慕容鸾音惊见慕容韫玉抬手欲打潘素馨,连忙抱住他的胳膊。
潘素馨却哭道:“你打!你怕我欺负了你妹妹,头发滴着水就跑出来护着,这会儿都冻上了,她可曾看见,可曾心疼你!你得了头疼脑热,还不是我服侍你!”
“嫂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慕容鸾音连忙道:“哥哥,你赶紧再进去洗个热水澡,把头发绞干了再出来。嫂子一心为你,可不能打。我到花厅等你,咱们再说话。”
话落,落荒而去。
这一路往花厅,慕容鸾音仿若神游一般,若非碧荷搀扶着,不知要跌倒几回。
碧荷接过丫头送上来的茶,捧到慕容鸾音面前,就开始劝解,“姑娘,大奶奶是看着大爷受辱,她心疼了,这才说了几句重话,您不要往心里去。”
慕容鸾音一时无言,轻轻摇头。
碧荷便把茶盏放到香几上,使唤丫头去拿手炉。
“在龙姐姐那里,当哥哥说要和墨染一道去送拜帖的时候,我不觉得什么。可方才被嫂子奚落一顿后,我才惊觉,哥哥事事护在我前面,我是习以为常的。嫂子说的对,我既然口口声声要做家主,就本该是我亲自登门才对。若是我亲自登门,我有郧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头衔在,那杨惠风应该不会直接泼臭泔水吧?”
碧荷叹气道:“谁又能想到呢。”
慕容鸾音话出口后就呆怔在那里,片刻后,脸蛋灼烧,苦笑起来,“真可谓旁观者清,嫂子意指我放不下世子
夫人的尊荣,也是一针见血。却原来,我说了那么多次和离,内心里就是仗着他舍不得我罢了。我还是、还是虚荣的,就像祖母曾经亲口问过我,是想成为慕容家医术的继任者,还是嫁去郧国公府,成为高门贵妻,我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成为他的妻子,明面上,我是满心爱慕他,所以一定要嫁他,可暗里面也是因为我慕荣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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