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站在小小方榻边,老人对着榻上沉睡的女孩不住地叹气。
她简单表述了自己对庚盈苏醒一事的担忧,归根结底,话题还是落到“庚盈为岳枵驱使后杀过千余人”这件事上。
椿木道:“原本宴少主为庚盈苦抄经书,已抵消大多罪业,可惜……”她叹,“如今这几千人的杀业,可不再是抄抄经书能化解的了。”
抄经书?
宴如是为庚盈抄经书?
游扶桑虽心有犹疑,但按下未表,她只急切回道:“那也是被岳枵操纵,迫不得已,这杀业不该她去承担!”
椿木道:“可杀业又确是她造的。”
“那又如何?此非她本意。椿木,缘何这世上总是无心作恶者承担大部分罪业,草菅人命杀伐无数者,如岳枵,反而逍遥自在?这实在不公平。”
“这世上哪有公平呢。蜉蝣朝生暮死,玄武长命百岁。麻雀无法高飞,雌鹰却可盘旋天际,久久翱翔……扶桑,这世上哪有公平呢。”
游扶桑缄默。
椿木再道:“倘若有,那就是一条铁律于人人都一样:大多数事情只要去努力,便都可解。如庚盈之事。如你所言,庚盈杀业并非存心所为,那你只需证明她诚心向善,便可最大免除其再入畜生道的命运。”
“该怎么做?”
椿木轻声道:“她在沉睡,做不了善事,那你便修身养性,替她行善。譬如往后,不再无故杀伐,不再嗔痴妄语,不再谄曲口业,不再悭贪傲慢。做得到吗?”
游扶桑似是想讽笑,却又无力勾起唇角,她细细回味椿木的话,并不言语,眸中显现金色,但很快又黯去。
许久之后,她承诺说:“做得到。”
游扶桑当然做得到了,自她在蓬莱复生,杀心少而轻,远比从前平和,除去插科打诨,话也很少说——但此时多事之秋,她早就没了插科打诨的兴致。身上有仇,心里有悔,如何有逗趣儿的心情?
椿木轻飘飘又道:“对了,除去这些,你还要戒骄戒躁,戒淫戒邪,不可再与未结契之人行欢好之事,做得到吗?”
未结契之人……欢好之事……?
游扶桑沉默的面庞上出现一丝裂痕。
椿木在暗指她与宴如是吗?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是的吧?
——便是此刻,游扶桑忽而料定这老椿木是在开玩笑了。
为庚盈积德,行善是必须的,却没那么严谨,椿木不会去监督她。椿木只是希望她向善。至于为什么要那样说,不过是椿木觉得不能白白帮忙,总要提些要求。
游扶桑于是道:“你提的事情,我都会做到。那唤醒庚盈的事情便拜托您了。您先前说,宴如是为庚盈誊抄经书洗刷罪业约用了六十年,我相信椿木长老神通广大,一定只需十年便可令尘埃落定。到时,庚盈也会很感谢你,这对你也是善事一桩。”
言罢不等椿木回应,游扶桑爽朗道:“多谢!”尔后退出长老阁。
留椿木与沉睡的庚盈干瞪眼。
不就是赶鸭子上架,谁不会?
心里是这样畅快的,可走出长老阁朱门后,游扶桑仍在纠结,椿木是否会切实帮她,她是否还有别的路子可以努力。
很乱,思绪像杂草一般丛生,难以厘清,难以清理。
她该唤醒庚盈,又要去捉岳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听起来不算太难,做起来不知猴年马月。捉岳枵也只是私心,毕竟她欺骗她太久,又害得庚盈再犯杀业。若说别的缘由……
游扶桑一下子便想到宴如是。
倘若仙首大人去捉拿岳枵,大概会是为了天下苍生吧,岳枵其人,在这世间多存在一日,这世间便多一分不安宁。
游扶桑敌对岳枵只为私欲,宴如是便要斟酌更多。说来,也不知成渐月叛变之事,宴如是又是怎样处理的;宴门第四城长老人间蒸发,宴门门主又是如何向门内门外的修士解释的呢?……
想别人的烦恼事总比想自己烦心事要来得轻松的。
思绪淡淡流淌,散开,游扶桑闭上眼睛再睁开,身前蓬莱的余晖似初冬的湖水一样倾泻下来,是轻灰的蓝。
落日余晖,轻轻蓝色。
这样轻盈的蓝色里,有两人从山腰的山道缓缓走来,一人斗笠,标致的医仙模样,另一人衣衫如这余晖一般轻蓝,长发束起发髻,像月宫玉兔两只仙髻,纤裳高髻,首翘鬓朵,颈下犹花带雪,是仙是美人。
自宴如是回归宴门,成为门主、成为仙首,便少见这般灵巧发髻,而是长发低束起,显得庄重。不过百年前她作为宴门少主,倒是常有类似造型,甚至,偶尔两辫垂肩,似玉兔两只耳朵,很是伶俐。彼时宴清绝替她梳妆打扮,必也用了十二分的心力,翘着腿坐在铜镜前、母亲身旁的宴门小少主,也确是一只无忧的小兔子。
今时不如往日,可宴如是眼底那份伶俐的无忧总没有变,以至于今日不过换了装束,游扶桑看着她,居然很恍惚。
游扶桑于是移开眼,不看了。
她当着二人的面,提步走开了。
大抵只有盲人路过仙宫才会这般不识好歹,不解风情,纯做个木头。但宴如是分明捕捉到那一瞬恍惚,勇气如野火后春草,猝然壮大起来,她几步跟上,把人拦下来,走动时发髻微颤,带起小小微风。是错觉吗?游扶桑想,她走来时,我仿似真的闻见了广寒宫清桂的气息……
仙桂香生玉,消得唤卿卿。
错觉一瞬,宴如是已凑上前来,清桂的气息在身前一荡,瞬间皆涌入游扶桑鼻腔。
“师姐,自我们从地宫归来,皆陷入许多焦头烂额之事,你为庚盈、黑蛟之事去见了椿木,我亦去青城山见了二位掌门,也算得到一些消息。我与师姐就此联络,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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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有无,可好?”
好正当的理由,游扶桑嗅见仙家官腔。她还在犹疑,宴如是已不由分说拉近她,屏退周蕴。
周蕴了然离开了。
静谧山道只余她二人,风轻轻吹过,捎带夜的凉意。
身前美人美不胜收,游扶桑却出言嘲讽:“仙首日理万机,今日却工于打扮,殷殷勤勤来蓬莱,倘若前来协商的不是头等大事,我大概会不买账。”
“自然都是头等大事,有关鬼市,有关岳枵,有关空行母。”宴如是轻挽起她手臂,“不过,我却先想问……”
手腕轻轻贴近她胸膛,隔着衣衫,摩挲着挑弄。
“几日未饮血了,师姐不觉得渴吗?”
清幽青桂猝然变得霸道,煞芙蓉的气息冲撞出来。“煞芙蓉”那一字“煞”,是凶神也是恶魂。
——不觉得渴吗?
渴。当然会渴。尤其此刻肌肤相亲,游扶桑的喉里似吞进半片沙漠,渴得要上了火。游扶桑只是刻意不去想,不去惦记。如此心心念念芙蓉血,看似主动,分明是受制于宴如是,这让游扶桑很不愉快。
她冷眼看宴如是殷勤:“仙首这般举动,倒像是眼巴巴将自己送过来了。”
刻意强调是宴如是主动,是为了掩盖心里的芥蒂。仿似这般强调一下,心里便能好受许多,顺理成章承情。但这也非根除,而是将芥蒂自欺欺人地向下压,而在向下压的一刻又自虐似的去预想它某日破土重来,会以何等摧枯拉朽之势。
同时也在好奇,究竟如何尖酸刻薄才能把人推远。倘若人被推远了,那才是将芥蒂连根拔起,野火烧尽。
游扶桑太清楚宴如是此刻接近是因为从前愧疚。
便好奇她究竟愧疚到何种地步,能忍耐如何恶劣的搓磨。
宴如是听了她的话,神色若余晖敛光,变成灰蓝,如同落日静谧地沉默着。
“去屋里。”游扶桑停顿一息,又道,“别误会,我只是觉得在山道上实在很丢脸。”
宴如是一愣,很快又笑:“好。”
肌肤相亲之事,在哪里都好,宴如是不计较细节。入夜的竹屋十分清透,衣裳还携着晚风的温良。绫罗退去后,身体回归最本真的模样,直那一刻,她们恍然明了,芥蒂是没办法根除的,它只会沿着血脉冲破皮肉,来到另一人的唇间。由鲜血浸润时,它逐渐壮大,游走全身,渐渐波动,又成了身下一场急雨。
入冬的雨冷而黏稠,游扶桑伸手去接,雨滴湿答答地滑落,沿着指腹凋零。宴如是趴在她肩头,轻闭眼,深深地喟叹。
骤雨初歇,游扶桑亦饮血尽。
二人在竹榻静静坐着,互望的眼却没有余温与情意,仿似这不该是情人间的事情,而是两个陌生人,误入歧途了,醉死梦生地欢好。
游扶桑恍然想到椿木那句“戒骄戒躁,戒淫戒邪,不可再与未结契之人行欢好之事”,她觉得心虚,同时又觉得好笑,她们明明是结过契的。
虽然是魔修血契,虽然……已经被游扶桑抹去了。但她们确是结过契的。
那便不算违背椿木誓约。
游扶桑被自己的无赖逻辑逗笑,笑时下手轻柔不少,匆忙落下的雨被温柔安抚,似从前温泉一梦。宴如是隐约愣住,坐起身来,用那双灵动的眼追着游扶桑看,双手局促地环着她肩膀,“师姐……?”
急雨后的嗓音还不稳,很轻,语气拖长了,尾音却稍稍翘起。
发顶轻扫过游扶桑脖颈时,让人想起讨娇的猫儿,用绒毛轻蹭面颊,留下淡淡的痒。
游扶桑没有应声。
“师姐……”猫儿轻轻道,“如是有一件东西,想给师姐。”
她抬起手。先前刺破的血又开始流淌了,在静谧的夜风中凝成血线,不断生长,鲜红的血线织成一朵洁白的花,花瓣阔大,花沿流光溢彩,质感如同丝绸,柔软而细腻。
是一朵煞芙蓉。
一朵还蜷缩着花瓣,并未全然绽放的煞芙蓉。
芙蓉花在夜色里致意地颔首,芙蓉清香缠上游扶桑的鼻尖,款款散开,留下韵味。
“这朵煞芙蓉,求师姐收下。”
从前作为山鬼,宴如是折芳馨兮遗所思,赠来一朵煞芙蓉,游扶桑多看几眼,却没有收。
如今山鬼故技重施,手心凝结一朵煞芙蓉,再次,期盼地求她收下。
倘若游扶桑再不收下,不敢想那双清丽灵动的眼,该落得如何黯淡低寞。
游扶桑却不懂她的执着:“这朵煞芙蓉,收了能如何,不收又如何?”
“……不如何,”宴如是垂下眼,眼底露出落寞的端倪,“只是想将这朵煞芙蓉赠与师姐。这世上只能有一朵鼎盛的煞芙蓉,而那一朵现下生长在我体内;至于眼前这一朵,它还未彻底盛开,倘若以灵气催动它生长,彻底盛开的那一刻,前一片煞芙蓉就会凋零。”
游扶桑长眉缓缓一挑:“凋零?”
宴如是低眼道:“也便是说……我的灵力会因此枯竭。”
枯竭后,便是死亡。
“我该在觉察煞芙蓉有新发之时就把它摧毁,它太危险了,摧毁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但很恍然地,我留下了它,我想把它放到师姐的手上,”宴如是在榻上坐直身子,轻裹衣衫,“能催动煞芙蓉生长的,只有前一朵煞芙蓉灌溉出来的灵气,”她认真看着游扶桑,一字一顿道,“师姐,这世上只有我和你,可以催动它,杀死我。”
这是山鬼表达爱意的方式吗?游扶桑恍惚想,赠花还不够,还要把命交到她手上……
小心翼翼地,做着最决绝的事情。
宴如是将手心的芙蓉很轻地放到游扶桑掌心,又拢住她手背,“师姐,这是我的命门,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师姐,我的命握在你手里。”
一直如此。
游扶桑半推半就地看着芙蓉花融入自己体内,反问:“你不怕我过河拆桥,耗尽你的灵力以后把你杀死,从此坐享其成?”
毕竟每次都要向宴如是去讨芙蓉血,这实在太被动,不如过河拆桥、将一切占为己有来得方便。
邪修向来这样自私自利。
游扶桑也自知不是好人。
宴如是闻言,文静地坐在榻间,乖巧而温顺,闭上眼,轻哼一声,似欲的余韵,又似轻笑:“只要师姐愿意。”
既送出了,便不计较被如何对待,她是她选定的人。
游扶桑问:“那你先前说的,要与我商量的有关鬼市,岳枵,空行母的大事呢?”
宴如是这才正襟危坐,娓娓而道:“青城山的人与我说,岳枵在修鬼道,驱策鬼市,先前在浮屠城,她试图以鬼贵妃的亡魂开启鬼门关,但你我插足,她失败了。后来她试图以庚盈开启,但现下,庚盈被我们救回来了。青城山一方猜测,岳枵的下一个目标是空行母。足够强大,鬼气森森,又是万鬼之母。是以青城山一方很是担心,希望我可以前去剿灭空行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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