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间无尽的风声。
宴如是闻着风声抬起双目,只看见无尽的风声之后,千万支弓箭,如雨一般齐发。
二十次回溯中次次射出的长箭竟在此刻尽数折返,射向了她!
宴如是避无可避。
唯一本能的反应,是将怀中咳血之人更抱紧一些,以身为盾,微薄地护住她。
其实宴如是很清楚,倘若没有玄镜,没有回溯,这便是她们的最终结局。
可是,难道她们在心境里,非要生生看着彼此死去吗?
宴如是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滴在游扶桑冰冷的面颊上。宴如是俯身轻吻那双紧闭的眼睛,颤抖的唇贴着对方的额头。
直至万箭穿心。
灵魂深处被撕裂的剧痛已经大过肉体一切疼痛。每一根神经都在嘶鸣、碾压,每一寸血肉都在颤栗、撕扯,心脏仿佛被人生生掏出,放在烈火中煎熬,她都感受得到。
肝肠寸断。
有无数根钢针在脏器中搅动,每一次呼吸都是对痛苦的放大。
可即便痛彻心扉,她们紧紧握着的手,不曾分开。
便是宴如是即将沉沦痛苦之时,耳边传来熟悉而坚定的声音:
“如是,你听我说……”
游扶桑强忍着同样的锥心之痛,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这些……都不是真的……”
“不……太真实了……”宴如是哽咽着摇头,“师姐,我能感受到……你在消失……”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游扶桑轻抚着她的长发,温柔而坚定,“如是,你看,我还在这里,我们都还活着。这些血腥、死亡、疼痛,都只是‘相’而已。”
“可是……”
“如是。”游扶桑坚定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痛苦是幻梦,死亡是泡影。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痛苦是空的,死亡也是空的——这是在你离开后,我在神女殿中,一直回想的话语。我想,你一定还活着,在这世间的某个地方。九州,朝胤,山海境,九重天。甚至,天外天。”
游扶桑似笑非笑,温柔地对她说道:“如是……你看,此刻,我还在这里,我们都还活着。”她紧握着宴如是的手,另一只手则捂住她的双眼,“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放下这些感受,它们都是虚妄的。”
随她诵念经文,周围的血腥与死亡开始变得模糊,如水中月影般摇摆不定。
宴如是不再看得见前方,识灵一角于是起了作用,触角如同枯木发出新芽,不断向外探出。
是妄,是相,是心境。
她感觉得到,此刻幻境已开始松动……
朔风骤起,虚空裂开无数道口子,无数声色景象如潮水退去,她们极速向前——
却又在某一刻,一切归于平静。
她们静静地站在湖中,一面镜子似的湖泊,映照着无色的天光。
宴如是先是喘气,平稳了气息,轻声问:“结束了吗?”
游扶桑看向她心口:“还疼吗?”
宴如是摇头。
游扶桑这才向前看去。
湖面的前方是一个光点,奇异的吸力催促她们向前走去。
可当她们不断向前走,光点却似乎也在移动,越来越远。
一刹那,风忽然大了起来,有一个巨大且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难以企及的光点之后。
仿若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此处,慈祥却带着无奈,那神色游扶桑并不熟悉,只是听对方说:“二位小仙,你们已抵达心境的末端。只是此处,只有一人能通向终点,另一人将掉进山海境的时间裂缝。又或者,你们不做出选择,两个人都永远耗在此处。”
很柔和的嗓音,游扶桑却从未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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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自王母,不来自她所熟知的其她上重天神明……
而随神明话音落下,二人原本雀跃的情绪也猝然凝固。
“我——我去山海境的裂缝。”宴如是毫不犹豫地上前,眼神坚定如磐石,“师姐,你曾问我,我救天下,难道你不算作天下人吗?如今我与你说,我既救天下,亦可救你。”
又要牺牲自己,救得旁人吗?
宴如是却仿佛已经习惯如此,径直向光点下,那一道撕裂的虚空走去。
游扶桑猛地上前,拦住她,直截了当:“不可以!”
宴如是却更向前走去,仿若是想抢在游扶桑作出反应前率先跳进裂缝:“对不起,师姐,我必须……”
话音未落,游扶桑已二话不说冲了上来,一掌劈来!
宴如是始料未及,慌忙偏头闪避,游扶桑的手掌擦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发丝。
“……师姐!”
游扶桑不语,左手紧接着挥出,宴如是抬臂格挡,游扶桑则趁势抓住她的手腕,让她不由得后退许多。
游扶桑出手,并不是为伤她要害,而是意在阻止,宴如是于是也不知怎么还手,一瞬疏忽,却让游扶桑成功抓住了她的双臂,用力将她往后拉,同时被箍住手腕,双手被反扣在身后。
“师姐……”
游扶桑冷冷地看着她:“不。”
宴如是奋力挣扎,游扶桑却有出奇大的力气,宴如是越是挣扎,游扶桑越是牵制住她。最终,宴如是无力地靠下去,“师姐,求你了……”
游扶桑依旧是那一个字:“不。”
而说完,她松开手,任由转身宴如是踉跄倒在地上,游扶桑自顾抬起步子,转身冲向时间裂缝!
“不要!”宴如是心急如焚,本能地出手阻拦,掌风击中了游扶桑的后背。
游扶桑身形一顿,一片芙蓉花瓣从唇边飘落,带着点点血迹。
游扶桑受下这一掌,半只脚已经踏进裂缝中。她缓缓回头:“宴如是,你要记住这一刻的心情……这是我总是见你奋不顾身去救世时,我的感受。”
第185章 千载仙人骨(六)
◎女娲座下一仙子◎
瑶池金阙,紫气东来。
殿前香雾缭绕,仙乐悠扬,仙侍双双,捧玉盘而侍立;金童对对,执瑶扇以生风。
王母娘娘端坐九霄宝座,凤冠霞帔,威仪赫赫。在辰时放下茶盏的一刻,她便知,今有新客。
果不其然,下一刻,有人推开殿门,昂然而入,衣衫猎猎作响,不卑不亢,直视宝座。
王母娘娘冷然开口:“汝既通过山海境,来到上重天,当知上重天法度与神道。”
新客似乎并不明白:“敢问娘娘,何为法度,何为神道?”
娘娘答道:“所谓法度,则是仙凡有别,等级森严,秩序不可动摇。所谓神道,则是无私奉献,当舍小爱而成大爱,弃己身而济众生。”
新客却笑:“娘娘此言差矣。倘若真是仙凡有别,我又如何上得来这天际?舍我之人,如何能拥有小爱?连身边之人都无能爱护,又何谈大爱苍生?”
娘娘眉头微蹙:“神者以天下为己任,个人私情,岂可挂怀?”
“敢问娘娘,那些所谓的牺牲,真的让这个世间变得更好了吗?”
王母娘娘一愣。前一日女娲在棋局上所说的故事,重新浮现在她脑海中。
新客又问:“神让世间变得更好了吗?权力让世间变得更好了吗?”
娘娘睇她,似在哂笑:“宴如是,你现下知晓问这些问题了?”
宴如是语塞一瞬。“我……”
娘娘于是道:“汝在凡间,不曾如此质疑。如今得了些许神通,便妄议天道。”
宴如是一愣,即道:“正因飞升,方才看清。娘娘高居九霄,可知凡间疾苦?那些为了所谓大义而牺牲的良人,娘娘可都记得?”
娘娘:“天庭运转万年,自有其道理,不容你妄议。”
宴如是寸步不让:“万年如一日的麻木,便是道理?娘娘可曾下凡走过?可曾见过那些因神战而家破人亡的凡人?”
娘娘不满:“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乃天道。”
宴如是反问:“万骨枯——那些万骨,可有姓名?可有家人?在娘娘眼中,只是数字?”
娘娘不悦,泼下茶盏,起身离去。
“与汝,不必再谈了。”
宴如是不愿舍弃,上前几步,厉声说道:“娘娘!没有小爱的大爱,不过是虚妄!娘娘有大爱,可救得了谁?护得了谁?还是只能高高在上,受人膜拜?”
“你——”
王母娘娘震怒回首,宴如是直视她:“娘娘,无意冲撞。我只是在问,这样的秩序,真的对吗?”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仙乐戛然而止,仙侍金童皆噤若寒蝉。
王母娘娘强压愠意,凤目微阖,深吸了一口气。须臾间,她敛下怒火,威仪复归,如静水流深不显波澜,再缓缓开口:“宴如是,汝身为至宝,体内存有先天本源一炁,这是你的底气。可纵然如此,你如今在瑶池金殿,口出狂言,挑战天庭秩序,亦罪不容诛。”
宴如是却道:“不。我只是为一个旧人,问娘娘这个问题。”
话音落下,只见宴如是背后陡然有凤啼,如同背后的身影猝然烧起无尽烈火,烈火成形,一只巨大的凤凰,出现在这宫殿中!
殿内无人不屏息凝神,瞪目看向凤凰——即便是王母娘娘。
凤凰似乎笑了,遂向王母娘娘口吐人言:“娘娘,再次看见我,很是惊讶吗?我好歹也是个神。而我也借玄镜之口提醒您多次了,有信徒,便不会死。如你,如我。
“上重天二司,女娲石玄镜,还有那曾被凤族战神拯救过的千千万神兵,都是我的信徒。”
与此同时,宴如是亦抬起脸,直视王母娘娘。她开口,声音与凤凰戏笑合二为一。
“娘娘,此刻,我并非仅以我的身份,而是以凤凰身份,以新的秩序,进入九重天。”
*
游扶桑踏入山海境裂缝中时,预想里无尽的坠落不曾袭来,先前还在命她与宴如是做出抉择的神明伸手接住了她。
游扶桑听那神明道:“王母娘娘,我向你要的人,我带走了。”
王母似乎没有回话。
于是,怀抱着游扶桑的神明又叹道:“第七片花瓣儿了……真是可怜。”
尔后,游扶桑只觉略有颠簸,再次醒来,已晨光初透。
游扶桑醒在一座白石的屋舍,白石似是九天玄玉;床榻是千年沉香木,帐幔是天蚕丝,轻如烟雾却华贵无比,最新奇的,是床头摆着的一座巴掌大小假山,小山洁白,山上有无色的瀑布飞流直下,水声潺潺,让人心神宁静。
游扶桑走下床塌,殿内铺着云锦地毯,四周立着翡翠屏风,她从窗外看出去,一池春水碧如翡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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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中游着七色的锦鲤,池边种着四海八荒移来的奇花异草,昆仑雪莲、扶桑火树、蓬莱仙芝……水中有座小亭,亭顶琉璃瓦,亭外立着汉白玉的栏杆,栏上镶嵌夜明珠。
游扶桑走了出去。
这原是一座水榭院落,屋檐下垂着串串晶石风铃,微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有如天籁。亭下有一片紫色竹林,在风中摇摆时发出钟磬清音。
真真仙境。
游扶桑心驰神往,走进竹林,见到不远处又有一株桃树。桃树非粉,而有雪白,淡紫,鹅黄。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游扶桑望着泉水,仿似有一个声音正与她说,这水,是从九天之上引下来的。
“喜欢吗?”那个声音继续说,“以后你便在这里住下吧?”
游扶桑一惊,回过身,只见一位身着素色罗衫的神明。一头青丝如墨如瀑,垂至腰际,肤色温润,透着淡淡光泽,如同月光洒在白玉上;她眉如远山,唇若丹桃,眼似秋水,不悲不喜。
游扶桑不知她的名字,却下意识觉得眼前的神明应当便是造物主的模样,有一种静谧的美,又极深邃。
“倘若你愿意留下来,大约是服侍吾起居……但吾也不会要求太多,只期你在天光落下,不,便当是你们凡间的‘晌午时分’之前,都待在吾九重院落之间……”
不论神明再提出如何要求,游扶桑一股脑儿:“好,”她说,“我想留在这里。”
于是九重天上,女娲娘娘身边又多了一位小仙。
晨光熹微,小仙为娘娘整理衣裳,小心翼翼地展开素色罗衣,料子轻薄如蝉翼,却又韧如天丝。辰时,娘娘醒来,总是那副慵懒的模样,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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