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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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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行渊没动,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和一小盒朱泥,随手丢在她面前。

    “签了。”

    阿娜冷笑一声:“什么?”

    “奴籍。”顾行渊语气平静,像是在公堂上断案,“签下去,从此起,你就是沙州城中贱籍奴人,供人驱使,供人差遣,生不冠姓,死无归土。”

    阿娜怒极而笑:“你疯了?我只是咬了她一口,你就要我做牛做马?!”

    顾行渊站在原地,声音冷如冰霜:“你那一口,差点要了她的命。”

    “所以我不会杀你。”他看着她,目光像刀锋,“我要你活着,低着头,喂马铲粪,听马蹄踏你的尊严。”

    “这是她的命债,你来还。”

    他挥手,门口立刻有副将进来,强按住阿娜的手腕,将她手掌狠狠按进朱泥,再按在那张纸上。

    她挣得死命,吼得撕心裂肺,可无人理会。

    次日。

    沙州最西一隅,一处占地颇广的女县主府邸马棚后院。

    新来的女仆被一脚踹进马厩,浑身是伤,额前碎发遮住眼睛,嘴角泛白。

    “叫什么名字?”那位衣着华贵、手持金鞭的女县主踱步近前,语气带笑,眼神凌厉。

    副将拱手:“大都护麾下顾将军亲送,命她入奴籍。日后归您调遣,生死不问。”

    女县主勾唇一笑:“正巧缺个清粪喂马的。就叫仆十三吧。”

    她说完一挥手,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道锐响,阿娜抬头看了一眼,只觉羞辱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顾行渊没杀她,是要她活着,比死更难。

    沈念之身体有所好转之后,顾行渊便下令下去,马不停蹄安排出发,早一日赶往都护府早一日安心。

    日头正斜,薄暮将至。商道南行,天地间只余一片被风卷起的尘光。

    行至一片缓坡,地势稍低,前方隐隐传来水声。

    此处是南疆一带罕见的浅湖,芦苇间隐着碧水,湖岸落叶浮动,天光倒映湖面,竟有几分幽静之意。

    沈念之因药力未清,近日总觉胸口发闷,路上常觉头晕。顾行渊本打算让她多歇,她却倚着车帘,淡声说:

    “前头似有水泽,我去洗洗手。”

    他看了她一眼,没阻止,只说:“带上霜杏,不许一个人走远。”

    沈念之披了斗篷,由霜杏扶着下车,沿着干枯的藤蔓与沙地往湖边走。

    湖水清凉,风中带着芦苇与水草的气味。

    她在水边蹲下,伸手掬了几捧水洗净指尖,抬头时,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草丛边,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霜杏刚要出声,她却已站起身来,走近几步,拨开水草。

    那竟是一个少年。

    衣着破旧,皮肤黝黑,唇角干裂,脸上有未干的血痕,左臂缠着一圈胡乱撕扯的布条,血已渗透。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皮颤了颤,像是还活着。

    沈念之皱眉,蹲身探了探他鼻息,又按了按脉搏,虽极弱,却还有命在。

    霜杏惊道:“小姐,这……这是谁?”

    “不会是那什么……贼匪逃兵吧?”

    “不是。”沈念之淡声道,“他的伤法像是军中利刃所致,怕是从哪支乱军中逃出来的。”

    她抬头:“回去叫顾行渊来。”

    霜杏快步离开,她却没走,取了帕子沾水,轻轻擦去少年脸上的污泥。

    少年神志半醒,睫毛微颤,唇齿轻张,却并未出声。

    他眼前一片模糊,直到那一道倚风而立的身影——女子眼尾微弯,神色冷淡,却无惊慌,只那样静静看着他。

    少年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从小长在北庭,见惯了凶悍的女人、满身血气的胡人姑娘,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

    不笑时似清泉映月,眉间却有锋。

    那一瞬,他像是忘了呼吸。

    沈念之却已偏头唤:“你还能听见么?”

    少年未动。

    她蹙眉:“哑了?”

    霜杏跑回来,顾行渊也随后赶到。

    顾行渊见状,只扫了少年一眼,道:“活着?”

    “还吊着一口气。”她将帕子递给他,“看他这伤势,不像匪类,一条人命,不如带上。”

    顾行渊没多言,唤人取了车毯,将少年裹起,吩咐人送去随行小车里安置。

    霜杏蹲下,戳了戳那少年还微抖的手:“你叫什么?”

    少年喉头一动,低低咳了两声,却不言语。

    “哑巴?”她咂嘴,“怪可怜。”

    沈念之侧目看他,想了想,道:“既然不说话,那就叫你小哑巴。”

    少年神情微动,却没反抗。

    顾行渊站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停在那少年发际一角未褪的刺青印记上——极淡,藏得巧,但他一眼便认出,那是乌恒族中某支支脉的秘纹。

    他没有说破。

    只是转头,对沈念之说:“这人先带着,天黑前再走两里,找宿地。”

    沈念之轻轻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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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临时扎下的营帐被

    风吹得微微作响,沙地上火盆烧得正旺,烛光在帐内摇曳不定,影子映在帐壁上,仿佛一池碎金。

    躺在偏帐里的少年缓缓睁开眼。

    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没活过来。

    他记得昏迷前最后的景象,是水边一张模糊却漂亮得不像话的脸。眼尾飞扬,唇色苍然,带着些冷意,却意外地柔。

    ……那不是梦。

    帐中寂静,只隔着一层薄纱,坐着一个人。

    是她。

    他看见她坐在榻边的案几旁,身上披着深色外袍,发已解散,正靠在一卷枕边翻着册页。

    她的侧影柔和,灯影映在她眉骨与颈侧,隐隐透出一点疲色,却不狼狈。烛火跳了跳,她似是累了,轻轻合上书卷,将它搁在一旁。

    他屏住呼吸。

    一动不敢动。

    她却像是有所觉察,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心猛地一跳,连忙别开眼——

    可已来不及。

    她已放下书,起身掀了帐帘,走到他面前。

    “醒了?”她语气轻飘飘,却不无关心。

    他睫毛颤了颤,想起什么,低低咳了一声,仍不作声。

    “哑巴?”她挑眉问,声音不疾不徐。

    他抿了抿唇,点了点头。

    她没追问,只低头看了他片刻,道:“你发过一场烧,又有旧伤,先跟着我们歇几日,药我让人煎了,到时候让霜杏喂你。”

    他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敢抬眼,只低低点了下头。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声:“倒真乖。”

    那一笑不轻不重,却像烛火一晃,少年不由自主抬眼看了她一眼,又飞快避开。

    她眼角眉梢带着点未褪的倦意,却是生得极好看,不似他在北庭见过的任何女子。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转头朝外道:“霜杏。”

    帘外应了一声:“小姐?”

    “他没名字,就叫小哑巴吧。让人记着也好。”

    “好。”

    小哑巴。

    少年微怔。

    他没动,也不敢笑,脸贴着薄枕,眼却悄悄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

    沈念之这边刚坐在案几旁,帐外脚步声传来。

    顾行渊低声道:“我带了汤。”

    说话间,他掀帘进来,手中提着一盏热气氤氲的羊肉汤盅,袖口未束,身上还带着风气与火光,衬得眉目更冷峻几分。

    他一眼看见她披风半滑,走过去,顺手将她肩上衣襟轻轻拉起,又将披风角裹好,语气不重,却透着理所当然的细心:

    “夜里凉。”

    沈念之正靠在软垫上翻着书,也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行渊转头,看向躺在偏榻上的少年。

    小哑巴正怔怔望着沈念之,眸色澄澈,不掩神情中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与怔忪。

    顾行渊目光一凝,眉心未动,却慢慢转身走到少年榻前,低声问他:

    “你听得懂汉话?”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怎么,你怕我死在半路?……

    少年似被惊到,猛地抬眼,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顾行渊低下头,声音不高,却每一字都清晰:

    “既然醒了,就不该再留在女眷帐中。”

    “起来,跟我走。”

    少年怔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沈念之一眼。

    顾行渊已站直身子,背影挡在两人之间。

    少年迟疑片刻,终于撑着身体慢慢起身,低着头跟在顾行渊身后,走出了帐外。

    风从夜色中吹过,篝火映着他落下的影子,拉得极长。

    沈念之微抬眼,看着那道背影离去,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却没说话。

    火盆轻响,汤盅还在一旁,未凉。

    帐中炉火轻响,帘外风声渐远。

    霜杏替沈念之将披风拢了拢,坐在一旁斟茶,忽而笑道:

    “小姐,那小哑巴醒来的时候一直盯着您看。您没看到他那眼神,跟见了神仙似的。”

    沈念之倚在软枕上,翻书未动:“他受了伤,意识不清,看什么都是虚的。”

    霜杏却不依不饶,咂嘴道:“哪是虚的啊,他那眼珠子都发亮。奴婢刚刚还听见顾将军把他领走了,说什么‘不该留在女眷帐中’……怕不是吃醋了吧?”

    沈念之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随手将手中书卷轻轻敲在她额头上。

    “胡说八道。”

    霜杏吃痛,却笑嘻嘻地躲了躲。

    可那一敲的力道不重,书角落下时,沈念之自己却一顿。

    沈念之握着书的手紧了一下。

    那一敲,看似随意,她脑海中却忽地浮起几个月前的情景——晋国公府内,庭中桂花未落,她对着书装模作样地翻页偷懒,说着自己少了一只耳坠,偷偷观察坐在对面的那人。

    他将书卷在指间轻敲她额头,语气克制又淡定:“专心。”

    那是他教她的最后一课。

    “左传已毕。”

    “你才学已不需我教。”

    沈念之垂下眼睫,盯着掌中的书卷,片刻未语。

    一室炉火安稳,外面风声如旧。

    可庭中桂花香,却已遥远。

    沈念之沉沉放下书,她曾喜欢他。

    喜欢他那份沉静、冷意中裹着的温度,也喜欢他在众人都视她为“祸根”时,仍平静看她、为她拨灯讲书的模样。

    只是后来……她不是不怨过。

    可在逃婚那日她恍惚间忽然就明白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也忽然就不恨了。

    感情这件事,若当真过了那道坎,那便是走远了。

    沈念之垂下眼,轻轻合上书卷,指尖摩挲着封页的边角。

    风自帐帘掠过,她抬眸望了望炉火中的火苗,没有再想什么。

    “不就是个男人吗。”

    翌日一早,出发前的清晨,营地尚未完全收拾完毕。

    顾行渊早已去前方探路,营中事务交由副将打理,沈念之靠坐在车前的折榻上,手中拈着一枝胡枝子,神色懒散,却眼神清明。

    风吹过沙砾,带起一丝干燥的枯草气。

    她微抬眸,道:“霜杏,去看看那小哑巴醒了没有。”

    “是。”霜杏应声离去,不多时,便回来说道:“醒了,奴婢给他拿了药,他都喝了……小姐,您猜怎么着,那孩子今天打理得特别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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