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微不可察的怜意。
踱至那道与世隔绝的孤零零小人影前,女子解下肩上披风,轻而缓地屈下膝,覆盖李小六削薄的后背。
连日忐忑使得本就神经绷紧的李小六疲累至极,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知觉,只双眸紧闭,枕着摊放膝上的手心睡得正香。
檐下鸟雀啼鸣,李小六也不拘身在何处,识海高悬,就此酣然入梦。
她梦见一根卷轴从天而降,停留面前展为一幅若溪水流动的画纸,她落笔挥毫,图上人物景观栩栩如生,跃然纸上,须臾,那画仿佛具有了生命,玲珑生动的人与景陡然浮现半空,数息之后,李小六亦化作了一缕轻烟,随风跃入画中。
“六娘——六娘?”恍惚迷蒙中,有一道唤声掠开昏昧青空,向她脑际涌入。
李小六猛地睁目。
旋即,她视见了白底青纹圆领袍的杜如晦。
“小杜先生!”
憋闷数月的心底话累积了一箩筐,催促她倏尔自地上跳起。
“你终于回来了。”李小六盯着他,又不敢过分热切,眸光时而挪远,时而又飞速往他面庞上瞟。
她揣测杜如晦一定欣然接受信中忏悔,原谅了她的出尔反尔,否则怎会衣袍上犹带披星戴月的晨露,便来家中寻自己。
不知何故,他今日似有重重心事,素来坦然温雅的瞳目闪烁游移,良久之后,方抬起眼,视向李小六期待的脸盘。
“六娘可用过午膳?”
她猜,小杜先生要请她吃饭。
李小六点头,又摇头:“还未。”
果然,杜如晦道:“我请六娘同往东市用食。”
琳琅呈目的木牌前,李小六立在原地研究,报了数道“清蒸鳜鱼”,“腊味合蒸”,“白汤越鸡”,待点主食时,她犹豫逡巡半晌,须臾将目光锁定一处。
久候在旁的酒博士循望,观她聚焦于“槐叶冷淘”一行,眼珠骨碌一转,嘴角挂上笑靥:“小娘子好品位,这槐叶冷淘消暑虽佳,初春时佐以虾肉浇头亦别有风味,本店冷淘更是冠绝长安,常有外地客为之慕名而来,小娘子万不可错过。”
他夸得天花乱坠,李小六愉快地点罢菜食,酒博士欢喜而去,她走回桌案旁,搬凳坐下,静待上菜。
“可需饮些甚么?”杜如晦问。
李小六:“要一碗酪浆。”
约候一刻钟时分,菜肴源源上案,裹着深绿幞头的酒博士端盘步至,笑容满面:“请郎君与小娘子慢用。”
又左右两手各捧一碗槐叶冷淘,语调不乏得意:“本店冷淘乃以青槐嫩叶捣汁而制,色泽青碧,一贯开菜前皆需置入冰窖中冷藏,二位今日好运,冰窖中只余这最后一些了。”
李小六嗅了嗅香气,挽袖拾箸,正欲下筷时,察出对面意外沉寂,她心中纳罕,瞅了眼迟迟不动作的杜如晦。
他望上去似乎踟蹰,眉梢半蹙,漆黑眼瞳间流露些微落寞。
李小六不知他为何落寞,伸手为他夹了一块鱼:“小杜先生快食,热了就不鲜美了。”
她诧异提醒,闻言,杜如晦回过神。
他笑了一笑:“谢六娘。”
“快食冷淘哇,只有长安有这道美食,连晋阳也满城难寻,莫待它软了。”李小六握着箸筷轻敲碗沿,友善提醒。
此时正是春景萌发时节,料峭寒意未褪,店内光临的客人络绎不绝,时有议论笑语,伴着稀疏的椅凳拖动声。
有怕冷的老人便令酒博士端了熏笼来,香风吹送,借以靠近取暖。
李小六夹起一筷冷淘,打开齿关小口咀嚼,那筋道爽口的面条缠裹味蕾,嫩鲜鲜,咸津津,一筷连着一筷,食得停不下箸。
她想,他该提及那封信函之事了。
正思着,身前长案忽震了震。
忙于扒面的李小六抬起脸,杜如晦不知何时起身离开,又执着盏白饮酪浆折返归来。
“为你取了饮子,莫要噎着。”
李小六感激接过,冷淘中添了提味的胡椒,食多正好有些舌燥。
她端起碗盏,仰起脸梢,直着脖颈一咕噜灌下。
饮罢搁盏,她续又埋首,继续吸溜食面。
清甜乳香自熏笼的竹篾条中隐隐飘摇,屋内散释的暖意温人心脾,她夹了一块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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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肉,竹箸将将伸出,忽听杜如晦平静的声音。
“杜某订了婚约。”
那竹箸倏然悬停了半空。
李小六似未听清,眼珠转向他:“你说甚么?”
杜如晦回避她怔愣直视,轻扯唇梢:“新妇为京兆韦氏长女,六娘既为杜某旧友,是故需告知六娘,否则你该责杜某不仗义了。”
李小六头脑嗡然。
周遭静止一晌,她一动未动,蓦地,身体某处仿佛瞬间放大,呼啸着冲出心房。
咣啷一声,指间竹箸骤然掉落,摇晃着滚入菜盘中,泼出星点汤汁。
杜如晦递予她一张绢帕,李小六未接,从衣襟里摸出一副,自己将手指慢慢拭干净。
他神态略有尴尬,拢回掌心,收起绢帕入袖。
“那六娘还将杜某视为友人么?”他不确信地问她。
李小六顿住,挠了挠髻边斜出的碎发,须臾唇角扬出弧度,自浅及浓,语调重又恢复往常,甚至沾染欣慰:“自然,我李小六与小杜先生永远是朋友,祈愿小杜先生与娘子鹣鲽情深,鸾凤和鸣。”
杜如晦笑了,似乎释怀。
“那是杜某之幸了。”
李小六弯弯眼,未回话。
“有样物件需还予六娘。”观她又埋首食冷淘,杜如晦自袖底取出一张折叠两半的信札。
闻言,李小六再难维持镇定自若,面色霎时绯红,直蔓延至耳根。
她连抬眼的勇气也不具有,生恐一移目,便能触到那封此刻显得极具讽刺意味的信,与他嘲谑的神情。
视她迟迟未理会,杜如晦再度出言提醒:“六娘?”
他将那信札递来,不容她逃避推却,直截了当伸至她眼下。
“六娘将这张空无一字的笺纸寄予杜某,杜某百般琢磨,仍不得要领,今次终于得以当面询问六娘,不知六娘有何深意?”
本欲四顾左右,寻得地洞便钻的李小六疑心陡起,她劈手夺过这份卷张,目光投去,不由张大嘴巴。
那是张空白的习字纸.
李小六以祝贺新婚为由,抢先将账钱付了,而后飞奔回了家。
她直闯书房,点了两盏油灯,便弯下腰拉开屉笼,开始翻箱倒柜。
一阵激烈折腾之后,宣纸飞舞满室,一片狼藉之中,满头大汗的李小六终于支起腰杆。
于一叠习练过的字纸堆中,她寻到了那封如今令她悔不当初的信,原来彼时女孩满心懊恼,慌促之中误寄了信笺。
扉页上的“小杜先生惠收”字迹书得张扬,尾锋潦草,现下视来,字字皆长出爪牙,嗤笑着她的天真。
李小六猛一闭目,夹着信冲出屋门,跑近池塘畔,此处连接活水直通城外,她驻足石上,将信纸哗啦对半撕开,随即于手心粉碎,指尖拢合,牟力一掷,纷纷扬扬的纸屑就此一股脑扔进水流中。
那封未寄出的信就此散如云烟,随着湍急拍岸的河水,飘零至邈远的五湖四海。
「郎君不必抱憾至此。」李淳风注视怅然若失的男子,微笑宽解,「盈者,月明也,晦者,月尽也。名姓虽由人定,缘分却从来由不得人力,郎君松手罢。」
「杜某素不信天定之说。」
李淳风叹了一息,末了,他徐徐摇首。
「世族郡望那四方屋檐太褊狭,容不得旷远无垠之圆月。」李淳风最后告诉他。
……
“如晦将择吉日下聘,阿音可去新妇家中观礼?”李世民推门踏入,扬声笑道。
屋内顷刻凝重了一刹。
长孙知非视他一眼,复将幽深目光示意向闷首读书的李小六。
李世民自知失言,唇边笑容消弭当场,话音立低,他放轻足步踱至李小六身边,撩袍推凳入座。
身为男子,仿佛总隔一层若隐若现的膜壁,令他纵心间有无数劝慰倾吐,亦徘徊着不知从何处开口。
他惟抚上她的肩胛,一下又一下地拂拍。
李小六却腾地扭身,躲开了他的手掌。
她一屁股站起,神色严肃:“哥哥不用安慰我,我实则毫无感受。”
李世民却露出“不必多言,我甚么都明白”的了然神情,他深吐一息,凝视李小六:“倘若杜克明再一次向你求娶,你会答允么?”
“不会。”李小六斩钉截铁回视。
李世民倏忽发觉,昔日稚嫩不知事的幼妹,如今已长成了深有主见,坚定果敢的少女。
“为何?”李世民为此快慰,旋又斟酌措辞,审慎道,“我以为小六后悔了。”
“我未曾后悔。”
“嗯?”
李小六加强语调:“若我有过这般想法,那也是出于短暂的孤独,才格外渴望有人陪伴。可我想明白了,所谓的动心不过是错觉而已,我有哥哥嫂嫂,有阿耶母亲,还有这般多的密友亲朋,只要我内心足够强大,我便不可能寂寞。”
“豁达!无愧为我的妹妹。”
李世民朗笑起身:“给小六瞧件宝物。”
他自屉中抽出一幅硕大的图纸,沿竖轴缓缓展开,李小六好奇瞥时,是一张四海舆图。
“这里,便是长安。”李世民探身取过一支毫笔,将笔杆指向西北一墨点。
“此乃陇西,是我们的来处。”
“此为临淄,乃玄龄之故乡。”
“这唤作丹阳,是你小李将军李靖的血缘之根。”
“那是遂良的家乡,江南钱塘。”
“乃小六欧阳老师的祖籍,潭州。”
李世民道:“小六的亲朋来自九州四海,无论南北西东,归路殊途,此刻俱团聚长安。然他们终究难忘故土,小六不愿了解他们么?”
“哥哥欲放我出去游历?”
好棒,李小六顿时两眼放光。
他展容:“想去么?”
“想!”
“小六先去洛阳寻辅机罢。”李世民道,“辅机在洛阳,他可关照你,东都亦是他家乡。”
第45章 第四十五话他便痛恨那该死的自尊。……
为保障小孩安全,李世民特邀李道宗陪同李小六前往。
李道宗起初婉拒,然李小六在旁眼泪汪汪,李世民以幽恻神情瞥他,语调软硬并具:“便忍心令妹妹失望?”
李道宗额际抽了抽,只得认命。
自长安至洛阳路途九百里,骏马日驰夜歇,绕过山川河流,约莫赶了十余日路程,一行人便到达了东都。
此时的洛阳方历经一场易帜大战,尘埃落定之后,饱经涂炭的生民犹未彻底获得平静,亟待新的统治者赐予抚恤,重建秩序,以休养生息,安居乐业。
李小六抵达时,正是三月仲春侵晨。
因二人俱不熟悉本地风土人情,便费了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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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通宝赁一挑夫为向导,驱马引领入城。
挑夫自幼生长此处,迄今已五十余年,提及洛阳风华之时,因风吹日晒而黢黑的面孔上满溢自豪。
自他口中,李小六得知洛阳城地跨洛河两岸,乃天下舟船所集,常有万余艘,填满河路,若非王世充与民不仁,近年来才逐渐衰落。
又有三市一百零八坊,以南市为繁华之冠,亦以街道分割为星罗棋布的里坊,定鼎门大街为主干道,又称天街,为先皇室、居民日常最频繁所在。
若凭北望,则目帘中所映宫阙楼殿千门万户,延亘闾阎十余里。
“洛京过去常有万国来朝,西域异邦亦遣使考察都城区划,以作他国模板范例。”挑夫将如烟往事津津乐道。
李小六连连称奇,睁圆瞳眸左顾右盼,无怪李世民唤她出门瞧瞧,原来四野之大,除却长安,还有这般可与之媲美的城市。
可惜如今的洛阳已不复隋时胜景,天街小雨如酥,浸润两旁浮铺招幌,虽人来人往,却算不得熙攘。
挑夫瞅出她遗憾神色,微一叹息:“小娘子尚算遇上佳期,若非伪郑王世充败于秦王之手,民生恐愈发凋敝。王世充治下人人自危,道路以目,整座洛京逃亡了至少半数居民,幸而现今归属了大唐,秦王仁义,恩恤我等,特减免赋税徭役,一应破败房屋准予修缮,我等方有喘息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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