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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初四初五,应酬过一番必要的人情,顾宁熙才慢慢清闲两日。
“母亲回来了。”
在书房读了半日书,听到母亲回府的消息,顾宁熙便去沁兰院中请安。
尽管早已听到昭王殿下将出镇洛阳的风声,但接连三场朝会,陛下迟迟没有颁明旨晓谕天下。
顾宁熙盯着手中玉笏,陛下是忘了此事吗?当然不会。
有中书省、门下省甚至翰林院的官员提醒,事关国本,只能说明陛下在重新考量自己的决定,有意让风波淡下去。
这段日子以来,不断有官员上书,力陈江山分割之弊病。大晋逐鹿中原,经千难万险才完成一统,民心更是渴望统一。更何况北面突厥还虎视眈眈,一旦分裂,容易让突厥各个击破,勒索财帛。
顾宁熙垂眸,见朝堂上分属不同阵营的官员们异口同心,这算不算东宫、昭王府、淮王府难得的兄弟齐心?
她笑了笑,当真是其利断金啊。
无论如何,东西分治一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压了下去,不到半月就再无人提起。
淮王中毒一案有了定论,系河北细作投毒。刑部、大理寺的卷宗都如此写,人证物证俱在,满朝文武纵有再多揣测,也只能认可这般说辞。
朝局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仍是东宫、昭王府并立,淮王府辅佐太子,陛下从中制衡。
然隐隐的平静下,所有人知晓,局势终归会有爆发的那一天。
河北战事的封赏也姗姗来迟,昭王殿下新添蒲州都督的官职,辖河北蒲坂等八县。另有一批年轻的将领在战场上崭露头角,各领官职财帛,感沐皇恩。
诸子相争,明德帝看在眼中,仍下定不了决心强力干预。
日复一日地维持现状,勉强达成了朝堂上的平衡。
临近年末,前朝气氛渐稍缓和时,后宫中却出了一桩大案。
有婢女举告,太子与长云宫的苏婕妤私相授受,纠缠不清。天破晓,瑞和殿外,往来的侍从齐齐行礼:“叩见陛下,陛下万福。”
这几日为避嫌疑,陆憬一直宿于宫中。
“父皇。”他一礼。夜色笼罩,昭明殿上灯火辉煌。
文武臣工齐至,今夜蒙宫中赐宴,是为贺昭王、淮王二位殿下平定河北凯旋而归,贺大晋一统中原,国祚千秋万代。
名目上是如此,纵然河北战场的景况人尽皆知,但如此欢庆的席上,没有人提起不合时宜的言语。
再不济,那位也是陛下嫡幼子,有位好父皇,好皇兄。
明德帝举杯畅饮,身畔是相濡以沫半生的发妻,殿中诸皇子皆孝顺,群臣更是忠心耿耿,为国家大事建言献策。
家、国、天下,为君如此,他已足够告慰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平生所余之愿,不过是家宅和睦,天下海晏河清。
姚皇后掩袖饮了杯中酒,比之帝王却更添了几分担忧。
侍女们捧着珍馐美馔鱼贯而入,自上至下,依序布菜。
美酒佳肴在前,朝中文武百官各有心思。尤其是户部官员,今岁恐怕难过一个好年。
更有好事者猜想,陛下此番还能如何封赏昭王殿下。
玉阶上那几处天潢贵胄的席位,怕是愈发暗流涌动。
左首第二席,淮王陆忱一杯皆一杯地灌酒。坐于他上首的太子陆恒知他心中烦闷,分明是一同出征,但诚钰和祈安归来时却是天差地别。
陆恒也无话可说,父皇已然给了诚钰机会,随诚钰一同出征的幕僚们也都是尽职尽责。
奈何河北战事节节败退,突厥在北又虎视眈眈,才归附大晋三五年的领地又有复叛迹象,父皇不得不让祈安领兵。
纵然有些怨言,但对面到底是自己的胞弟。陆恒道:“忱弟,酒醉伤身。你身体方痊愈,少饮些。”
“无妨,有劳皇兄挂怀,”陆忱眸中闪过一分不易察觉的精光,“臣弟敬皇兄一杯。”
殿内灯火华美,流光溢彩。
座次隔得远,陆憬的目光无需有太多顾忌。
他遥望着灯下着一身绯红官服的人,面如皎月,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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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子灿若宝石。她就那般清清静静地坐于群臣中央,却仿佛天上星光皆落于她身,叫人一眼望去再难挪开目光。
顾宁熙偶有察觉,抬眸时只见满殿觥筹交错。
她举箸夹了一筷面前新上的蟹羹,这一场庆功宴依旧不减排场。
如今的大晋暂得太平,亟需休养生息。
蟹肉毫无征兆地落于碟中,顾宁熙蓦地听见上首侍女们慌乱凄厉的呼喊:“殿下,淮王殿下!殿下!”
喧嚣的殿中陡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都往上首探去,更有淮王府的官员已然站直了身,焦急想要奔去。
淮王陆忱在席上呕吐不止,一口口吐出的却不是酒水,而是血,大片大片殷红的血。
“传御医!”太子陆恒当先反应过来。
“忱儿!”姚皇后声音发着颤,推开侍女去看自己的小儿子。
滴落桌案的鲜血蜿蜒至地面,汇成一片,触目惊心。
满殿朝臣都被这一场变故惊得失了言语。
明德帝只是沉默地坐下,挥退了侍从。
“父皇昨夜可是未睡好?”陆憬观帝王面色,出声关怀。
“祈安,”明德帝出声,“你坐。”
接着殿中是一阵长久的静默。陆憬不喜欢这般无意义的等待,他道:“父皇,六弟中毒之事,可查问清楚了?”
“此案还重要吗?”
“为何不重要?难道父皇当真相信此事是儿臣所为?”
明德帝凝望着年轻气盛的儿子,透过他,仿佛又想起早逝的元后。
他道:“不重要了。”
陆憬却不能接受:“父皇此言是还在怀疑儿臣?儿臣没有做过的事,儿臣绝不会认。”
明德帝沉声道:“再查下去有何意义?诚钰所受的伤害能恢复如初?”
“再查下去,你要让列祖列宗都知道子孙不肖吗?”
“再彻查下去,你要让全天下都知晓皇室不睦、骨肉相残吗?”
“来日史书秉笔,朕和大晋又该如何自处?”
明德帝一声接一声质问,透出无尽的苍凉与心寒。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为了一张帝位罢了。
他话音落,父子二人相顾无言。
良久,陆憬道:“父皇何意?”
犹豫再久,终归是要下定决心的。
明德帝闭了闭眼:“你去,去洛阳。洛阳是你打下的地盘,你去洛阳建天子旌旗,从此陕州以东归你治下。”
“不要再回来了。”
一字一句灌入耳中,陆憬望面前的君父,不可置信般怔在原地。
他更看到数日未见,父皇鬓间华发丛生,已然苍老。
苏婕妤出身江南贵族,是陛下去年才新纳的嫔妃。她青春貌美,温柔可人,这一年来很得陛下盛宠,位分一路从才人升至婕妤。
婢女言之凿凿,甚至拿出了苏婕妤为太子绣的手帕。
太子私扩府兵一案尚未远去,又胆敢与后宫妃嫔私通,觊觎天子宠妾,明德帝勃然大怒。
他单看那新绣了一半的手帕,不像是苏婕妤自用。尽管苏婕妤一力哭诉,道这是为陛下准备的礼物,想给陛下一个惊喜。可上面所绣的图案,分明就是太子更青睐的。
明德帝紧接着想起,寝帐之中苏婕妤为太子说的一箩筐的好话。还有那一回在御书房,侍奉笔墨的苏婕妤在太子进来回禀朝事时,频频地心不在焉,墨渍还弄脏了衣袖。
对此明德帝已然信了五六分。长久以来,太子一直用心经营着与后宫的关系,他如何能不知晓?不似祈安,对宫中妃嫔从来都敬而远之。此事上明德帝本就感到不悦,更没能想到太子竟敢胆大包天至此!
尤其近来明德帝在后宫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太子觊觎他的女人,他怒不可遏!
苏婕妤连夜脱簪请罪,力证清白。往昔梨花带雨的美人最惹人怜爱,可明德帝紧接着又想到当初太子被问罪私蓄府兵时,嫔妃中正是苏婕妤求情最恳切。
风波传出来后,太子陆恒已求见三次,明德帝没有一次肯召见他。
饶是再怒,事涉宫廷秘闻,他还得极力为逆子遮掩。
凤仪宫内,姚皇后已命人备好了降火的清茶。
明德帝步履匆匆而来,倒不曾迁怒发妻。
苏婕妤乃后宫中人,明德帝既然将执掌后宫的大权交给皇后,自然是敬着她的,如何处置会过问皇后的意思。
姚皇后亲自为帝王斟茶,声音平静:“捕风捉影的事情,陛下细想,其实并没有实据。”
无论是手帕也好,求情也好,都算不上铁证。
“单是看陛下信与不信罢了。”
明德帝面色稍霁,姚皇后接着道:“陛下若要个说法,那么对着那些所谓的‘证物’,臣妾亦可以说是后宫其他妃嫔嫉恨苏妹妹受宠,以至于设了这么一个局,专为诛心。”
“那么说到底,这件事事反而成了臣妾这个中宫之主的错。”
明德帝哪里有怪罪发妻的意思,沉下心来仔细想想,单凭一块手帕便定罪,他也确实有些武断。
太子一向规行矩步,近一两月来更是谨慎,不大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凤仪宫中气氛缓和下来,李暨来禀道:“陛下,皇后娘娘,淮王殿下来请安了。”
听到是幼子,明德帝道:“让他进来吧。”
“是。”
陆忱此番带了两品燕窝来,细心地分了两种做法:一用雪梨清炖,润肺止咳;一用莲子清炖,补气养颜。
“儿臣本以为要跑两处地方呢,没想到父皇与母后正好在一处说话。”
幼子十分有孝心,明德帝本就愧疚他大病初愈。兼之陆忱在双亲面前格外能言善道,哄得帝王心情好转不少。
等明德帝用完一盏燕窝离去,陆忱接着陪母亲说话。
姚皇后面前的那盅莲子燕窝只动了两口,她道:“后宫中事你都听说了吧?”
陆忱道:“母后切莫担忧,儿臣相信兄长与苏婕妤之间必定是清白的。况且后宫有母后统领,上下敬服,出不了乱子。”
姚皇后舀起一勺燕窝,却不送入口中:“那么你觉得,这样的桃色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陆忱言辞闪烁,颇有些暗示。姚皇后点破道:“但是祈安一向领兵在外,从不曾插手后宫。”
“母后切莫为他迷惑。”陆忱言之凿凿,“昭王府势盛,明面上不曾与后宫妃嫔结交,还不是因为有母后在,他动不了手脚。”
姚皇后深深看他一眼:“但愿如此。”
寺中宁静,钟磬声悠悠回荡在山间。
风卷起几片枯叶,观音殿后那株逾六百岁的梧桐,仍旧静静伫立着。
隆冬时节,梧桐叶落。但枝干上系着的祈福红绳随风而动,恍惚间仍有春日里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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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树下并肩而坐,顾宁熙仰眸望满树的红绳。
她道:“臣与殿下第一次相见,好似就是在这里。”
“嗯,是啊。”
顾宁熙笑起来:“臣还以为,殿下早就忘了。”
陆憬不以为然,比了个高度:“那个时候,你才只有这般高。”
“怎么可能?”顾宁熙不服。
陆憬却是记得清楚,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娃娃,迈着短腿费力爬上花坛,想要够下一截树枝,挂上红绳。
顾宁熙不信:“殿下也就比我大了三岁而已。”
他们相识于少年,一晃竟是十几载过去。如今重新坐于梧桐树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原本二人闲闲聊着天,不知怎的忽而同时安静下来。
周遭本就寂静,四目相望时,眸中倒映出的都是对方模样。
仿佛这一方天地间,唯有彼此。
又是一阵风乍起,一树红绳纷乱。
几个呼吸之间,二人各自移开了目光。
顾宁熙去看地上石头,陆憬则望树上黄叶。
气氛无端显得忙乱,顾宁熙数着小石子,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一旁的陆憬数着黄叶,亦想——
断袖的感觉,着实古怪。
第 55 章 命格
二人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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