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贾亦方喊道,她总容易被任何东西吸引注意力,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这不跑在前头,就嫌弃贾亦方慢了。
“袁清,过来。”
白剑扔出去手里的牌,把别在耳朵上的烟点着,恨恨叫了袁清的名字。
这牌真臭!
屋子里再没人搭腔,一桌打牌的人调笑着,围着几个抱着膀子看热闹的,还不停发出唏嘘声儿,让人猜不出是出对了还是走错了,也有两个趴在炕上捧着蜡烛给家里写信的,知青点有个大通炕,但睡不开,有几个就睡在木头搭的架子床上,春夏好说,到了冬天就受罪,被窝儿冷得跟冰坨子一样。
钟墨林在墙角最靠里的木床上,正举着一根蜡烛看书,翻页时发出很细微的唰唰声,袁清的床在他旁边,袁清很怕冷,每年冬天都把自己佝偻成一只虾子,几乎没伸展开过。
袁清很缓慢地挪下地,他看向钟墨林的位置,其他人也看向钟墨林的位置,钟墨林没说话。
“呦,今天没人照着你了呀。”
白剑又扔出一张牌,他身边的人都笑,知青点爆发出热烈的调笑
声。
袁清喏喏着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好在白剑只是叫他去兑洗脚水。
回到床上时他看向钟墨林,他也,他也不想的,是村支书,村支书说有办法有名额的!他在信里不停央求姐姐给他寄东西,可那些东西什么作用都没起,那个老实本分的村支书,总是一脸为难又憨厚地提出新的要求。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袁清又开始神经质地咬扯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指总是掉皮,露出猩红的内胆,他控制不住自己。白剑说他恶心,问他是不是还没戒了他妈的奶,但好在他恶心的手指让他不用再给他洗袜子。
白剑才恶心,白剑的袜子恶臭的能立起来。
他怎么不死他怎么不死他怎么不死……
袁清在心底疯狂地呐喊。
钟墨林又翻了一页,他熟视无睹又置身事外。
没上成大学又怎样,对他造成伤害了吗,他要去市里拉琴了呢,就算读了大学也不一定能拉琴呢。
袁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手,他也会,他小时候也会。
他们又比他高贵多少!
砰——
隔壁传来什么东西打碎掉地上的声音。
“代木柔,你到底在找什么。”
正在看男朋友从兵团寄来信的短发女生忍不住皱眉问道,代木柔做事情总不在乎别人感受,找东西跟蝗虫过境一样,哪里都翻得稀巴烂。
“哎呀,你别管,我手电筒哪去了……”
代木柔把柜子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出来,知青女生宿舍里顶她东西最多了,还没有规章。
“不行,那个沈妙真肯定不会等我的,待会儿我真追不上她了!”
代木柔说着,把床上的东西随便归拢到包里拎着就走,还不忘披着一件厚衣服。
说实话,她其实没吃过什么大苦,顶多只是身体上的劳累,跟很多人相比,她父亲是个太会审时度势的人。
她一心想跟着沈妙真去护秋,她还从没在荒山野岭过过夜呢,怎么也不能错过。
她还知道沈妙真嘴巴馋,上次她妈邮寄来的巧克力她还留了两块。
沈妙真——
“是不是有人叫我名字?”
沈妙真有点疑惑,老沟里四面都是山,再加上有风口,所以一点小声音都被放得无限大,像个天然喇叭一样。
贾亦方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沈妙真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不过还是等她自己发现吧。
“代木柔!这个可恶的代木柔!都说了不领她了,怎么这么烦人!跟狗皮膏药一样!”
沈妙真这么说着,但还是停了脚步。
又没好气儿地冲着身后手指肚大小的人影儿喊。
“慢点跑,不着急,等着你呢!”
代木柔笨死了,要是不小心摔了瘸了不更是给自己添麻烦吗。
哎。
第26章 明亮的夜晚
“哎沈妙真, 我发现你这个人可真小心眼儿,还装模作样的,下工前我跟你说好几遍是不是, 让你别忘了等着我。”
等追上了,代木柔喘过气儿来就不是她了, 一边用木棍扒拉火坑里的火, 一边翻旧账。
沈妙真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要等她指不定等到什么时候, 但嘴巴里含着人家的巧克力,话就得委婉点。
“我能等你, 野猪可不能等我们!要是等你的时间地里被野猪光顾了,那我跟贾亦方的工分都得被扣光光, 明年得饿一年肚子!”
沈妙真故意往严重了说, 其实就算被祸害了也没啥, 没法避免的, 人身安全最重要, 可不能硬碰硬的, 听老人说以前野猪下山还吃过小孩, 半张脸都吃没了。所以顶多挨一顿骂扣点工分。
“那么严重啊?好吧。”
代木柔严肃地点了点头,又扒拉扒拉火,里面埋着沈妙真放进去的红薯土豆子还有野鸡蛋,她还留了套,但是没套着野鸡或者兔子,不然她们今晚能加大餐了。
“可是野猪不吃庄稼吃什么啊, 它们又不知道庄稼对人的重要性,它们吃庄稼跟吃山草吃野果一样,地球也是它们的家啊, 谁让人类要把地种到它们眼前呢。”
沈妙真掏了掏耳朵,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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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哈欠,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等所有人都吃饱了再想那些问题吧,野鸡蛋要熟了你吃不吃?”
“吃。”
代木柔刚说完,“砰”的一声,一个野鸡蛋爆开炸了,把代木柔吓一跳,她坐在一个不怎么牢固的小木凳上头,不知道哪个年月的人搬来的,这儿边有个茅草屋,平时没人来的时候都被野生动物占着,燕子总来屋顶衔草,屋里有时候能找着松鼠藏的山核桃榛子什么的。
那木凳不牢固,代木柔差点儿仰后边去。
“哈哈哈哈哈哈——”
沈妙真笑,代木柔就有点恼了。
“把我的巧克力吐出来!”
沈妙真就不笑了。
“其实巧克力吃多了也没那么好吃了。”
沈妙真给自己找补,用木棍子夹着野鸡蛋扔到小溪里过凉水,核桃沟泉眼特别多,尤其今年雨水又充足,野鸡蛋要比家鸡蛋小不少,壳还是蓝绿色的。
“就应该不老是给你吃,你天天想着念着就好吃了。”
因为晒化了,是代木柔隔着包装袋又滚圆圆的,北方的节气太准时了,一到立秋,日头准就开始变,代木柔的桌子就暴露到阳光下了,把她的奶粉都晒结块了。
沈妙真无声哼了一声,撇撇嘴,但还是把那个没炸开烧得最好的那个野鸡蛋给代木柔扒好,因为怕烫着她,沈妙真还摘了一个大树叶隔着,那树叶可大了,赶上沈妙真脸大了。
溪水很小,但这是片石头路,走着很硌脚,水流起来也哗啦啦地响,远处的一盏煤油灯不起什么作用,因为月亮已经够亮了,银澄澄的,照的溪流跟绸缎似的。
别的村又走了几个知青,就连她们村也走了一个,还不算上钟墨林,沈妙真想可能城里的招工政策放松了,所以似乎有一种离别的味道,这种味道会让人变得宽容,沈妙真就不大在意代木柔的脾气了。
她自己的那个野鸡蛋就是炸开的,沾了不少灰,不过她都认真洗过了,蛋清膨出来里面空了一块,还好蛋黄还是完整的,沈妙真最爱吃蛋黄了,贾亦方不爱吃蛋黄只吃蛋清,贾亦方是神经病。
沈妙真想着,把剩下的半个好的蛋清掰下来,去塞进茅草屋里贾亦方的嘴里。
贾亦方守着一盏煤油灯,垂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妙真发现贾亦方有时候就爱发呆。
“那你吃山梨吗?”
沈妙真像个小耗子一样忙忙碌碌的跑来跑去捣鼓她那一兜子好吃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冷落贾亦方了,但她又觉得跟贾亦方天天都待在一起,睡一个被窝儿,也不差这一天的。
“你再跟我讲讲电影吧,你看过的电影,看过的书,还有那什么那什么音乐会,你是不是还看过外国人跳舞!”
沈妙真从小就爱听老人讲故事,小时候那个把手指头当胡萝卜吃了的鬼故事一度让她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半夜抱着被子跑到姐姐那屋去睡。她能忍受嘴巴毒死人的代木柔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知道很多沈妙真没见过的事情,从代木柔的嘴里,沈妙真对遥远的北京有着很好的印象。
“那是什么稀罕事儿吗,有什么可讲的。”
代木柔看着沈妙真的眼神像是在看土老帽一样,但她还是清清嗓子开始说了。
其实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她也讨厌卖弄,但沈妙真就喜欢这些没劲的事儿。
“你们村,真有小孩让野猪吃了吗?野猪虽然是杂食动物,但不至于吃人吧。”
代木柔也有好奇的、不知道的事情,她就问沈妙真。
“谁知道呢,可能是真的,有人都看
见就剩下半张脸了,也可能是假的,大人为了骗小孩别乱跑最爱编吓人的瞎话,不过也可能就是真的,挨饿,挨饿是很恐怖的。”
沈妙真想到自己小时候饿肚子时候把添了耗子药的玉米粒子往嘴巴塞,人饿时候是不具备一切美好品质的,动物饿时候应该也差不多,没准儿还更恐怖呢,毕竟是兽嘛,兽性。
“你们以前挨过饿?”
代木柔把下巴支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沈妙真。
她不说话时候真的很美丽,或者少说话时候。
“当然!哪个村子没经历过,还有人被活活饿死的呢。”
“挨饿时候也要交公粮?”
“当然啊。”
沈妙真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代木柔,她抿了一下嘴,一般她觉得什么人什么事很蠢的时候就会抿一下嘴,那个深深的小梨涡就露出来。
两个人忽然很沉默,小火堆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亮高悬在夜空中,今晚的月亮真奇怪,怎么这么大、这么亮。
沈妙真看看月亮,又看看火堆。
觉得火堆里缺东西,缺条鱼,缺个野鸡野兔子,不然架着挂在上头烤,烤得“滋滋”冒油,得多美啊。
她就又从兜子里掏出来几个苹果扔火堆里,烤苹果很好吃的,沈妙真手里的苹果也好吃,是那种很小的青色的,果肉很硬,牙口不好的咬不下来。代木柔第一次见不肯吃的,因为她觉得这苹果太丑了,上面通常还有黑色的纹痕,擦也擦不掉,跟人脸上的斑一样,长得也丑,奇形怪状。
但吃了一次就被征服了,无它,太苹果了,代木柔觉得如果苹果味道有一个标准的话,那就是核桃沟梁上这苹果的味道,不够甜,不够脆,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丑陋的,朴实的,就是这样的苹果。
代木柔把目光转向沈妙真的脸上,她心底涌上一种怜悯,沈妙真就跟这苹果一样,永远不为世人所知地隐藏在这偏僻贫穷的小村庄里了。
这怜悯又转成一种愧疚。
奇怪,她有什么可愧疚的呢。
“下露水了。”
不远处的茅草屋里,贾亦方掀起稻草编织成的门帘,对着两个人说。
“是哎。”
沈妙真摸了摸身边的草叶子,湿漉漉的,上面起了细密的小露珠。
“我们进屋里去吧。”
很奇怪,人和人坦诚相见后又会相顾无言,沈妙真觉得她跟代木柔算是好朋友了,但这好好像也没好得那么纯粹,就不像她跟王小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个送给你。”
沈妙真从大兜里掏出来一个更小的包,是个钱包,还做了好几个隔层,她现在对于缝纫机说不上多熟练,但照着版剪样儿做一个小手包还是绰绰有余的。
代木柔对着煤油灯照了照,线很整洁美观,样式也不错,就连布料也不像沈妙真身上穿得那么硬,老土布。
“好看吧,你是不是不会用缝纫机,这点上我打败你了吧!”
“谁要跟你比这些无聊东西。”
茅草屋本来就是黄的,再加上煤油灯的光,整个屋子显得暖烘烘的,代木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格林童话》。
“下个月我回家应该就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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