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日复一日,从来没有人来救她。
姜昀之望向阿梳,她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阿梳的魂魄。
阿梳的脑袋搁在姜昀之的肩上,贪图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暖:“你这辈子,有没有挂念深爱的人?”
“从前有。”姜昀之轻声道,“不过他们已经离开了。”
阿梳的目光愈发放空,她远远地望去,哼起幼年记忆中的童谣:“秦安镇外水如纱,柳影低低护人家。娘在灯前唤我睡,一声一声慢如霞。月落不惊船,风来不湿花。阿梳若问归去路,顺着歌声回家吧……”
歌声如雾,阿梳的身影也逐渐消散,只有那首歌,仿若还在姜昀之的怀中回响。
怀中空了,井底一片狼藉,姜昀之僵了僵,终是站直了身。
此时不是感伤之时,阿梳走了,秦安镇也快崩塌了,迷瘴一塌,井口的章见伀和岑无朿必定会找到她。
姜昀之捡起地上的短刀,顺着井道和大雾快速离开,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秦安镇。
就近买了趁脚的万里符马车,骏马拉着车飞奔而去。
马车内,少女静静地疗伤,此次伤势不重,调息便可。
神器:“契主,那两位肯定还在找你,我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先回负雪宗。”姜昀之道。
三个地方,只有负雪宗没有她的傀儡待着,而且秦安镇离负雪宗最近,章见伀回宗必定最快。
神器:“那岑无朿那里怎么办?”
“他在外找不到我,肯定会回琅国,”姜昀之道,“在他回府之前,我想办法用傀儡术过去。”
少女皱了皱眉,显然也察觉到情况的棘手。
若是天道之子寻来的时机有所重叠,可就麻烦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
这已经是章见伀在井底打转的第十圈。
浓雾中, 他搜遍整个井道,都没有发现姜昀之的身影。
“茧骨呢,有没有人看到茧骨啊?”有道士急匆匆问。
“迷瘴已经解开, 该不会已经被人拿走了吧?”
“你们看清是谁下了井吗, 她人呢?茧骨这样的东西多难得, 哪怕是买,我也得问她买下啊。”
其他人都在猴急地询问茧骨的下落, 只有章见伀逆着人群的方向朝水洼的方向走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不在井里么?
在水洼旁看到姜昀之的脚印下, 章见伀立马蹲下了身。是她的脚印,还有……血。章见伀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她受伤了?
章见伀沿着血蔓延的方向往远处看……她离开井道了?
“那个……”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章见伀的后背, “这位道友, 我记得是你的同行人掉下了井里。”
“那么应该也是你的那位同行姑娘解开了迷瘴,拿走了茧骨, 我其实没有其他意思,你能不能给我引荐下那位姑娘,我想向她买茧骨,我愿意以高价求……”
“嚯!”说话的道士被大力推开, 在惊叫声中摔了个屁股墩儿,章见伀压根没看他, 掀开他之后顺着血迹追了出去。
跌坐于地的道士怎么都撑不起身体:“唉哟。”
这人力气也太大了, 他脊椎骨都摔裂了, 本来他还想着要杀人夺宝呢,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在地上唉哟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站起来,恰在此时,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身量修长的姑娘?腰上坠着环佩?”
道士正疼着, 说话没好气:“什么环佩不环佩的, 这么个大雾天谁能看到别人腰上佩戴着什么?”
岑无朿得到答案后, 抬脚离开。
看来她并不在井中。
秦安中他都寻了一遍,她能去何处,迷路了?已然离开了?岑无朿面无表情地思忖着。
魏世誉的护卫也在秦安镇中打转,他同样在寻找那位拿走茧骨的姑娘。
寻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打听出是谁带走了茧骨,唉声叹气,只能空手而归。
……
姜昀之回到负雪宗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章见伀的居所,她在那里抄写过经书,知道哪个抽屉里有通讯符。
作为一个和师兄失散的师妹,她回到宗门,第一件事肯定是得和他联系。
在通讯符写下章见伀的名字后,符咒起效,远在千里之外的章见伀停下了脚步,他的耳畔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师兄,我一直没找到你,先回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章见伀的身影于原地消失,回到负雪宗。
他推开门,对上少女惊愕的眼眸。“师兄,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上一刻还在落笔,下一刻章见伀就回来了。
章见伀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将她拉起了身,转着将她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眉头紧皱:“有没有受伤?”
少女依旧愣愣的:“没有……”
章见伀:“都流血了,还说没有受伤?”
“真没有,只是小伤,早就好了。”姜昀之说的章见伀似乎不信,将她又仔细打量个遍,才松开了她。
“你去哪儿了?”章见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出来后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找了啊,可是雾太浓,井里的方向又非常不明晰,走着走着我就离开了秦安镇,后来怎么都回不去,也找不到师兄,害怕师兄着急,只能先回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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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用通讯符告知你。”姜昀之轻声道,“师兄莫要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少女委屈的神情,章见伀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是啊,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他又……到底在为什么而生气。
为她的安危吗?
还是因为在井畔,他未能及时抓住她的手。
“我不是生你的气。”章见伀的声音小了点儿。
“师兄,我掉进井里,你都不关心我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吓到,又怎么逃生出来的,一见到我就凶我……”少女说得委屈,眼中却波澜不惊,“算了,师兄肯定见到我就烦,我还是先回去,不碍着你的眼了。”
眼瞧着她要离开,章见伀立马拽住她的胳膊:“我并非……此意。”
“你能出来,很厉害……”章见伀人生第一次哄人,语气不自然极了,却始终没松开她的胳膊,“井底下的东西,有么有吓到你?”
“还行。”说起井底的事,少女的神情变得有些得意,“师兄,你看看我给你拿到什么了?”
她将茧骨拿出来:“师兄,你这次去秦安镇不就是为了这东西么,井底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你看看,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你拿出来了。”
她略微扬起下巴:“师兄,我厉不厉害?”
章见伀艰难地开口道:“厉害……”
如果拿到茧骨的代价是她要去经历井底的生死一线,他宁愿不要这茧骨。
章见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茧骨是他一直想拿到、能抑制脸上伤痕的东西,但真出现了,他却一眼都没看,始终望着姜昀之。
受了伤又不说,明明井底下那么多她流的血,却始终缄默不言,这份为了他人而委屈自己的心性,不知道是谁教她的。
他也许就不该带她去秦安镇。
“师兄?”姜昀之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还在担心我么,我这会儿回来啊,师兄,你看我好好的啊。”
章见伀也觉得自己有些怪,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却不知晓问题出现在了哪里,看着少女好奇的眼神,他背过身。
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她的眼神,他的心跳就有些加快。
他这是病了么……
好像自从那日她掉入他的池子后,他就有些病了,今日,他的病又更重了些。
“师兄,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先回去吧。”姜昀之道,“我还得回去修炼呢。”
章见伀立即转过身:“刚从井底回来,你又回去修炼?”
“怎么了?”姜昀之一脸理所当然,“就算太阳打西边起来了,我该回去修炼的,还是得回去修炼。”
“你留下了。”
“我留下来干甚?”姜昀之歪了歪脑袋,“师兄想让我留在你这儿修炼?也不是不行。”
章见伀: “你脑子你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姜昀之见缝插针来了句土味情话:“还有师兄你。”
章见伀:“……”
“你留下来疗伤。”他侧过身,“泡个药池,伤全好了再走。”
少女的眼睛顿时亮了:“师兄,你竟然这么关心我……”
章见伀避开眼:“进去吧,伤没好不准出来。”
“师兄……”姜昀之双手合十,依旧感动地望着她。
章见伀有些承受不了少女眼中的光亮,他将姜昀之扳过身体,推入了门内。
门扉关上,章见伀高大的身影靠在了墙旁,他愣了会儿,手慢慢地伸向了自己的胸膛,为什么这里……跳得越来越快。
尤其是和她对上视线的时候。
为什么她掉入井底,他会那么紧张,明明只是死一个人不是么,他曾经是一个想亲手杀死她的人,到底哪里变了?
章见伀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无法相信这个答案会和他这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喜欢她?
他一定是病了。对。
为了证明这一点,章见伀阔步居所,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问出他心底的答案-
几番搜寻无果,岑无朿回到了络阳。
事务繁忙,他刚回来,一群人围住他,嘴中的禀报声此起彼伏,大抵是边境的邪祟又犯了,阵法隐隐约约又有被打破的迹象,恐有大灾。
岑无朿不用他们的通报就知道这些事。
这么多邪祟活动的边境,为何偏偏络阳的邪祟几乎一日一日地来犯,且几乎都是些旷世的大祟。
因为他。
因为他招致来的灾祸。
他知道自己作为总督该回去坐阵了,但步伐依旧往国公府内迈,心中是一片死寂。
疲惫而冷漠。
此时此刻,这种心情到达了极点。
他这一辈子,到底为了什么而活……他拼命所追求的剑法,又给他带来了什么?如此往返的日子,到底到何时才能结束?
他累了,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得除妖灭祟的正道,作为一个恪守规则的剑尊,作为一个必须要坐守边境的总督。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想到姜昀之的那张脸,那张永远蔑视规则的脸。
她去哪儿了?
或许因为没了她的存在,国公府变得都有些死气沉沉了。
她什么时候回来?岑无朿漫无目的地想着,停在了雾隐仙尊的石像前。
这世间应该没有谁比他更需要茧骨了,但是这次没能拿到茧骨,他竟然觉得也没什么。
毕竟,茧骨这种存在,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饮鸩止渴。
“你迟早有一日会走火入魔的。”岑无朿心中有一道声音,这道声音一直在心中诅咒着他,越是盯着雾隐仙尊的遗像,这道声音就越响。
说实话,雾隐仙尊死的年头并不长,可岑无朿几乎忘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是他并不重要,又可能,真的应了他人的话……他天生冷血冷性吧。
“师兄?”
身后响起了姜昀之的声音。
她是从负雪宗来的,章见伀一走,她就用傀儡术将自己调换来了负雪宗。
岑无朿比她想象中回来得要快,她装作刚从外面回来的模样,逐渐地走来,脑海中亦在寻思着待会儿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解释自己同他于秦安镇中走散。
可岑无朿并没有问她。
甚至听到她的声音后,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因顽皮而归家缓慢的孩子。
“师兄,我回来你不开心么,怎么这副神情……”姜昀之的话没能说完,岑无朿将她拽了过去,这么一拽,她差些摔进他的怀里,抬起眼,两人的脸咫尺之间。
这并不是师兄的常态,他这么死守迂腐规矩的人,才不会如此紧盯着她又拽着她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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