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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寒兰
栖梧宫东配殿后头的兰花开了。
兰花娇贵,不好养活。这些年来本是专在栖梧宫里辟了一间暖房照看,外头花圃只留了些容易养活的品种,可偏偏就是外头这几株,年年生得虽好,却从不开花,连花匠都觉稀奇。
偏偏今年里那几株寒兰却开花了,素淡的白花垂在细长花叶里,很是别致。
花匠报了如期,小妮子慌慌张张正想往皇帝处回话,恰好撞见回来复命的册封使。
“姑娘莫慌。”后头的副使微微侧身避了如期一下,只清浅地笑,“雪天路滑,摔了便不好了。”他眉眼间有几分天生的愁色,便是如此浅笑也要带些出来,化在榛色瞳中。
“多谢大人,是奴失仪了。”如期福身笑,抱紧了手里的寒兰,后退几步让两位册封使先行。
“姑娘多礼了。”副使点头致意,微微落后正使半步跟着走进殿去。
皇帝才听李明珠报了南边情况,正送了人出去,听着外头长安进来低声报了一句:“陛下,册封礼已毕,江侍郎同冯学士两位大人回来复命,在外间候着。”
李明珠这才抬高笏板拱手一揖,双手齐眉,一双大袖便掩了面色去,“既是两位大人已候着了,臣这便告退。”
“端仪多礼,”皇帝笑,抬手扶了他肘弯一把,却刚碰上便引得李明珠抖了一下,“平身吧,朕送送你出去。到底江宁道外派了小半年,是辛苦端仪了。”
见着皇帝有意免了他礼,李明珠于是顺从地放下手,却仍旧只是低头,“为陛下效力是为臣本分,陛下谬赞。”他垂着眼睛,嘴角却是含笑。
“谦辞这么多做什么,”皇帝迅即收了流连神色,拢上衣袖先迈步出去:“朕记得你如今是在望月桥西边租了间一进宅子?”
“是,现下是住那处。”李明珠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躬下身子去,“臣独身一人,用不了大宅,便租了间小院子,离官署近。”
“朕随口一问罢了,”皇帝看他拘谨只笑,“你觉得好就是。按理你这次差事办得好该赏,朕想来想去不若问问你可有何想求的,朕便许了与你。”
“此次差事于臣不过是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如此恩典,臣也实在没有想求。”
真是……皇帝有些哭笑不得,按理此时接下才是好的,谁知他这性子愚直有余转圜不足,反推了回来,倒教君主难做。“当真没有?”她忽而想逗一逗眼前这官属,便微微压近了身子,似要将鼻尖凑去嗅闻他身上熏香,“端仪,你可别过后反悔。”
“陛下……陛下说笑了,臣当真别无所求,只为生民立命罢了。”
瞧这不合时宜的场面话,若非……还要以为他是什么喊着冠冕堂皇的口号蒙蔽君主的奸臣。皇帝无奈,只好笑道,“既是你自己推了回来此事便作罢,下次想着了再同朕提吧。”
“是,谢陛下恩典。”他想了想,过了片刻又缓缓站定了,唤了一声,“陛下……!”似乎是又觉得唐突,顿了一拍才躬身轻声道,“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皇帝一时也顿了脚步,略略回头去看这个年轻的侍郎。他双手交叠盖在额前,公服的广袖恰好掩了面,看不见他眼睛。她想扶一扶这臣子的手,手腕在袖下浮动了几下,却终究没有伸出去。
外头院子里已能瞧见走来的正副册封使了。
于是皇帝也站定在门边,轻轻缓了声音:“嗯……朕躬安。”
两位册封使在外立候有一会儿了,见着皇帝出来纷纷躬身作揖,李明珠也紧着还礼,倒退着出了殿去。
“长安,送送李侍郎。”
“诺。”长安跟了出去,两个册封使这才跟着皇帝往里间去。
腊月里风雪大了,皇帝便吩咐着掩了棉帘,招待二人用些热茶再走。
“陛下,册封礼已毕,使节等已还入尚仪局了。”
“劳烦两位爱卿。”皇帝笑,看着宫人上了茶来,才端了自己面前的盖碗,示意两位册封使,“寒冬腊月,用些热茶暖暖,外头风大,又是前两日的积雪,去去寒气再回了官署。”
“多谢陛下。”江蓠不敢托大,先跟着皇帝动作端了茶来,一面觑着皇帝动作一面呷茶,“为两位公子持节册封也是陛下恩典,分内之事。”她年已过花甲,顶头上司又是皇帝胞兄,本部内升职是没什么希望,不过在礼部这等清水衙门里过过舒坦日子罢了,册封使臣惯例能得些赏赐,挣挣面子,也好荫泽家中后辈。
至于一旁的冯玉章又不同。他本是先皇后胞弟,又早嫁在张家,次女又被定安侯府求了去,虽还是壮年,却也不过在些清闲职位上打转,倒是闲得慌,也不急着回官署去。
“先才见着有位娘子在殿前等候,不知什么事呢。”冯玉章温声道,“陛下可要唤她进来。”宫人惯穿青绿素服,他瞧不出如期品佚,便只好称“娘子”。
皇帝便望了一眼职守的宫娥。
“是如期姐姐。”
“叫她进来吧。”
如期便抱了一株寒兰进来,开口便是几分笑意:“陛下,是东殿里的寒兰开了。往年总是不开花,今年不知怎的突然便结上朵儿了,奴这才想着抱了来让陛下看看,也添添喜气。”
“东殿里的……?”皇帝有些迟疑,“便放去那水仙处换了吧。”她目光示意去身后不远处的高几上,“你带着人伺候着,兰花娇贵,别叫养岔了。”
她只随着如期的手转动视线,眼光凝在那几朵白花上。
“臣恭贺陛下。”江蓠先站起来,引得冯玉章也不得不跟着躬身道贺,“兰乃花中高士,今年乍开,想来是好兆头,预示着陛下将得贤才呢。”
皇帝却并没显出多少喜色,不过是如常微笑,叫了平身,“但愿如此,若真有贤才降世也算是这株兰先兆之功。”
江蓠不过是顺着情势说些好话罢了,没想到皇帝似乎并不如何相信,也只有顺着应和几句坐回来用茶,不多时便告了退。
“如期,你去送送江尚书。”
冯玉章本想跟着江蓠一道告辞退下,没想着皇帝只要如期去送江蓠,一下只有行了礼,等着皇帝发话。
“品华留下同朕叙叙话吧。”
“是。”
虽论起来冯玉章同皇帝既是内弟又是外家表妹婿,其实满打满算倒没见过几面。尤其是冯玉山提过选秀一事后皇帝便越发地为着避嫌没召见过,连带那赐婚的婚宴时候也只燕王与长公主赴宴添彩罢了。这一回燕王提了任他做册封使,才算是除朝会外难得的召见。
他同他胞兄很有些相似。尤其是侧颜时的眉弓,微微压在榛色眼珠上,映着向上翘起的睫毛投下的那点子浅淡怅色,几乎是一模一样。
若那时顺着他长兄意思纳了他入宫,只怕比之今日崇光有过之无不及吧。
如此看来,大约还是不纳的好。
“听闻你家次女同定安侯世子定了亲,朕还没贺过。”皇帝叫人给他换了一盏茶,将凉了的撤下去,又上了一碟糕点,“倒不知你爱喝什么茶,朕叫人上了来。”
“陛下好意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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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了,这君山银针便很好。”他赶忙起身来谢恩,“不必劳烦娘子们。”
“你也太拘谨了些。”皇帝先端了盖碗 ,“论起来你是朕内弟,原不必如此疏离的。”若非为了当年旧事,以他的才学也不至于真便领着闲职在朝里蹉跎。
“陛下关爱乃臣之幸,只是君臣有别,臣不可失了礼数,越了尊卑。”
比他长兄懂事许多。
皇帝只笑,“换盏茶罢了,算不上逾矩。”她手中茶盏落到案上轻轻一响,“不必顾虑太多。青妹如今提了太常寺少卿,便只有委屈你任闲职了。”
冯玉章不禁心里苦笑。当年若非长兄起了送人进宫的心思惹天子动怒,如今冯氏也不至于除了若真全是闲职,和阿青哪有什么关系。长兄年轻时因着先皇后的缘故不得重用,待先皇后一朝身故,竟还是为了他不得用,也不知他心中如何苦闷,一着错,满盘输。“陛下爱重,何谈委屈。”冯玉章温声回了话来,“家中亲眷总需人顾着,阿青寺中事务繁杂些,正好臣是闲职,便可多顾着家中了。小九虽已定了亲,后头还有个小十三,正是顽劣年纪,还需臣多管教些。”
皇帝打量他神色,眼波柔和,嘴角含笑,看来京中所言不假,张家三房两人琴瑟和鸣,乃是少有的良配。“你们家中和睦,朕看了也顺心。这桩婚虽是朕赐的,到底也怕错配了鸳鸯,如今看来,也不算错配。”
“陛下金口玉言的恩典,自然是好的。”冯玉章低了头去谢恩,“寻常人家,不过柴米油盐之事,用心经营,总会好的。”
哪比得上天家牵扯。
皇帝哪有听不出的,也只有扶了人起来,陪了笑去,“你们二人齐家有术,朕是不如了。”
“陛下谬赞。”冯玉章微微避过了这一扶,“陛下九五之尊,目之所及非方寸之间,这些琐碎事务都该侍君公子们担待的。”
“只怕担得多了,多思多虑,也不好。”皇帝随口回道,正想再接着说什么,便见着一个小宫娥跌跌撞撞跑进来,还举着一封雉羽信,“陛下,是、是灏州军报!”
腊月初十。
灏州被围,粮草军械告急。刺史杨九辞坚守城上,但不知还能保几日。跟着军报后头的便是她自己的请罪折子,收的几个蛮子奴儿里混进一个细作,泄露了城中境况,错失先机,按律当斩。
“杨刺史已将那几个奴儿首级悬于城上了……陛下……”长安一边念着折子一面去窥皇帝神色。接了军报后皇帝便紧着先送走了冯玉章,赶紧便着人出宫去请梁国公入宫,并兵部户部两位尚书,太仆寺卿等人。
“杨九辞不就那么点毛病,先叫她守着,事情了了再一并清算。守住了朕用不着她那颗漂亮的脑袋,守不住她的脑袋也轮不到朕去摘。”皇帝一面地对着地形图,“她这般放肆还不是朕惯的,这些年多少御史弹劾她都只是敲打,没叫查办。”
于是便正好在此处栽了。
“梁国公还没到?”
“法兰切斯卡大人已去了些时候了,想来很快就能……”长安正说着,往外头一看,已然是赵殷带着一阵寒气进了殿,斗篷观音兜子一系物事也来不及脱,风毛上还沾着细雪,“到了到了,赵大人,陛下等多时了……!”
赵殷身后的法兰切斯卡冲长安打了个手势,和他换了,留着自个儿在内殿候着,长安先退下去备茶上点心,又是将旁人都摒退了去。
“别跪了。”皇帝有些急躁起来,说话也便没了架子,没等赵殷躬下身子便将人扶了起来,几乎是扯到了舆图跟前儿,“军情要紧。”
灏州毕竟是上次御驾亲征时才打下来的,才不过十年,城池还不牢固,许多城民还向着漠北王廷,要说守住实在没那么容易。
杨九辞此番怕是皇帝不斩也要丢了脑袋。
“陛下,杨刺史用兵奇诡,守城不是她长处。”赵殷看皇帝有些不稳,便刻意放慢了话头来,“定远军主力虽在幽云一带,但灏州东南方向也有人马驻守可以回援,灏州虽弱,以杨刺史的魄力,十日内定然无碍。”
若只是用兵之处,自然如此。杨九辞善奇袭,只要有人回援驻守,必能驱了鞑子去。
“朕只怕,灏州归顺不久,民风向胡,杨刺史背后遭袭。灏州无险可守,如若杨九辞守不住,届时便只能放弃州府,退守咸平到崇宁一线的落羚谷……”再往后就是幽州地界,过了幽州便再无可守之地。
舆图只无声地挂在前头,山川地形一览无余。
“陛下。”
过了半刻,梁国公才出声,“陛下,不可。”
“……嗤,”皇帝不由得发出一声笑来,“殷哥,朕还没说呢。”他倒已想着了。
“到底北境是陛下亲自打下来的,臣无法不知。”赵殷也被皇帝引得有了几分笑意,“只是如今年节底下,陛下骤然亲征只怕朝野不安,还是让臣去吧。”
“丰实,你这会儿又不怕功高震主了?”皇帝故意挑起来,“崇光才封了世君,你这般去了又怎么说?”
他倒是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一出,只得老老实实跪了,“北境安定比臣身家更重,连沙几人到底经验不足,臣去了稳当些。”
“好啦,朕不过是随口说笑,你要请命,朕哪有什么好说。”她扶了人起来,“你便领兵去了也要时日,朕已先叫人传令定远军回援灏州了,幽州云州的驻军暂按兵不动,先叫户部筹了钱粮,兵部计了人数火器再谈后续。朕已着人去宣了,约莫再有片刻就该到。”
年节下正是清算之时,本就多事,偏生还出这一下。皇帝忍不住敲了敲鞋尖,按理王廷才推了新汗不过一年,前头刺杀又没成,不该如此急躁才是。
“法兰切斯卡,你去叫鸿胪寺卿来。冯若真腿脚不太好,你驾个车去接。”
这亲卫倒没说什么,接了令就飞出去了,倒是后头赶紧地又是小黄门引了户部兵部两位尚书进来,一到了殿里又是一番见礼。皇帝看着不耐,赶忙地叫了起,开口便是一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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