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道取土之事,指导队率长赵平已有详报。其处置合乎《暖炕令》少扰民之则,并许以善后,优先服务,已化解纠纷。此事非政令僵硬,恰是‘法理情’兼顾之范例。下官已将其案例整理,拟附于下一期令文之后,供各队借鉴。”
“渭南乡邻斗殴,确令人痛心。然追根溯源,是因其旧有矛盾,借烟道之事爆发。火炕非因,乃导火之索。下官已提请廷尉府,速派明吏下乡,依《秦律》中斗殴、毁物条款公正裁决,并借此案,向乡民宣讲解纷之道。将麻烦,变为普法之机。”
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对方指责的问题,化解为已处理的案例和可借用的机会。
“至于姚大人所言女流、年少、阅历不及,”阿房顿了顿,反驳道:“下官自领协理之职,所行所言,皆以大王之命为纲,以数据事实为据。暖炕大建至今,冻毙者减六成,参与工役者众,民心向背,数据可证。下官或许不知豪强宴饮之乐,却知冻毙者家中灶台之冷;或许不通高堂诡谲之辩,却懂百姓得一暖炕时泪珠之重。”
她抬起眼帘,目光清亮地望向姚贾,语气陡然转锐:“下官位卑,不敢妄议大道。只知管子有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今柴薪之事关乎民心生死,大人在此危急之时,却仍执着于阴阳内外之序、男女案牍之辩。敢问大人,是序重,还是民心重?是辩急,还是数万百姓的灶火急?”
她向嬴政叩首:“大王明鉴。暖冬司之务,千头万绪,疏漏必存。下官恳请大王与诸位大人督责指正。然若因一二难以尽免之细故,便疑政令之本,换将易帅,恐寒前线将士、工匠、吏员之心,亦恐令正受惠之民无所适从。当下缺柴之急如火,当上下同心,共克时艰,而非,徒作内耗之争。”
殿内一片寂静,阿房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在梁间回荡。
她再次向嬴政深深叩首,但这次,语气从防守转向了进取:
“大王,诸公。内耗之争徒费光阴,于事无补。臣斗胆,于数据文书之间,窥得两条破局之径,或可解百姓灶冷之急,请大王与诸公参详。”
“其一,立常平炭仓。” 她不疾不徐道,“李大人方才提及粮有常平仓。炭与粮同,皆为活命之物。何不仿此旧制,于各郡县立炭仓?丰年平价收储,灾年平价放出。如此,奸商无以囤积居奇,官家可平抑市价,此为长治久安之策。”
李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意识到此议将他的法治与旧制革新完美结合。
“其二,兴工分兑物。” 阿房继续道,这是她苦思的结晶,“如今百姓手中积有工分,却无物可兑,长此以往,工分必失信于民。臣查官仓有陈粮、薯干,而将作监正在试制苏先生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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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的型煤新物。”
她提到型煤时,殿中许多人露出疑惑神情。
阿房不慌不忙,她事先已从苏苏(通过嬴政)那里了解了概要。
“请允臣简言,此型煤乃石炭所制,耐烧胜木炭,价廉仅其三成。臣提议,允许百姓以工分,兑换陈粮、薯干,亦可预约兑换未来的平价型煤。如此,工分得实利,民心更稳固,新物推广亦得助力,一举三得。”
此言一出,连吕不韦都抬了抬眼皮。这已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设计一套全新的激励与分配循环。
阿房最后总结,声音坚定:“臣之所思,或有疏漏。然窃以为,大争之世,破局之道,不仅在锄奸革弊,更在立新利民。请大王圣裁。”
嬴政冕旒下的目光,扫过姚贾强自镇定的脸,又掠过吕不韦那古井无波的神情,心中已明。这并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权利之争。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姚贾脸色微变,没料到这年轻女官如此镇定,且反击得有理有据,更隐隐点出内耗二字。他正欲再言。
“够了。”
王座上,传来嬴政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所有人都低下头。
嬴政缓缓站起身,冕旒玉珠轻响。他一步步走下丹陛,先走到阿房面前。
“起来。”
阿房依言起身,垂手而立。
“你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暖冬司之绩,寡人看在眼里。”嬴政继续道,“些许波折,岂能动摇国策?姚贾。”
“臣在。”姚贾心头一凛。
“你关心新政,其心可勉。然言辞之间,重浮论而轻实务。狄道、渭南之事,阿房已有应对之策,何来束手无策?至于女流之言,”
嬴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寡人用才,唯看其能,何分男女?日后朝堂,若再有人以此为由,攻讦任事之臣,休怪寡人依法论处。”
姚贾额头渗出冷汗,深深躬身:“臣失言,臣知罪。”
嬴政不再看他,走回王座,声音陡然转厉:
“炭商囤积居奇,以次充好,勾结郡吏,欺瞒官府,乱我救民之策,坏寡人仁政之名。”
“顿弱。”
黑冰卫首领应声出列,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帛书:“臣已查明,咸阳乌氏车行主事,与陇西郡仓曹掾杜衡、将作监右丞田豹往来密信三封,湿炭充公账目一卷,证物确凿,请大王过目。”
嬴政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冷冷道:“涉事郡吏,革职拿问,交廷尉府严审。乌氏主犯,罚没其家产,全部充入常平炭仓。其族中商铺,由官府暂管,平价售炭,以赎其罪。”
嬴政高坐王位,将殿下众臣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缓起身,冕旒轻响。
“阿房所言二策,深得寡人之心。非但可行,更当速行。”
他先看向李斯:“李斯,依阿房常平炭仓之议,并融合顿弱所查奸商罪证,即刻拟诏。要点有三:一,设常平炭仓,立万世之规。二,乌氏等奸商家产,悉数充入首批炭仓本钱。三,涉案吏员,严惩不贷。”
再看向内史腾与蒙武:“擢内史腾兼领薪炭统筹署 ,蒙武将军全力配合。新式炭窑之图,苏先生已备妥,全力推行,以解眼下之急。”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那仍有些茫然的姚贾脸上,最终定在阿房身上,抛出了真正的决断: “至于阿房所提型煤与工分兑物 ……”
他微微颔首。两名郎官抬上一物,正是苏苏连夜指导墨家弟子做出的型煤与改良煤炉实物。
“此乃骊山学院依苏先生之法,试成之物。”
嬴政示意侍立一旁的墨家钜子,“钜子,为诸卿演示。”
墨家钜子出列,当众点燃型煤。幽蓝火苗窜起,继而转为稳定旺盛的橙红火焰,热力逼人,烟雾却极少。
“此物之利,诸位亲眼所见。故,工分兑煤之制,准。内史腾、李斯、阿房协理,尔等三人共拟细则,旬日之内,寡人要看到咸阳街头,出现第一个工分兑煤点。”
“另,擢内史腾兼领薪炭统筹署令,全权负责木炭、柴薪之勘探、采伐、运输、配给。凡有阻挠、懈怠、贪墨者,无论官职,严惩不贷。”
“蒙武。”
“臣在。”
“军中辅兵、工匠,全力配合统筹署行动。凡有需要,听其调遣。同时,加强各要道、炭场巡查,敢有哄抢、破坏者,以军法论处。”
一道道命令,又急又厉,瞬间将方才的唇枪舌剑碾得粉碎,转向真正的战场。
阿房默默退到一旁,看着那年轻君王雷厉风行的部署,看着姚贾灰白的脸色,看着重臣们凛然领命。她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
她守住了自己的位置,更亲眼目睹了,何为真正的王者决断……
深夜,嬴政独自回到寝殿,卸下冠冕,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苏苏的光球悄悄飘出来,莹润的光晕拂过他额角。
“累了吧?”她轻缓道,“今日连番劳神,便是铁打的也难扛。”
嬴政闭着眼,未置一词,只是微微向后靠去,任由那暖意渗入紧绷的颅脑。
“不过,”苏苏的光晕里透出小小的得意,“你今天最后那句何分男女,我可是记下了。千古名言,当浮一大白。”
“聒噪。”嬴政嘴角微扬,屈指,虚虚朝光球的方向一弹。
苏苏轻盈地荡开,笑声清浅:“知道啦。炭窑图纸我已按秦地物料调整妥帖,明日你醒来就能看。还有找煤的……”
“明日再议。”嬴政打断她,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苏苏,熄灯。寡人乏了。”
光球闻言,亮度悄然暗下,只余一点温存的微光,如呼吸般轻轻闪烁。
“嗯,睡吧。”
寝殿彻底沉入黑暗与宁静。
就在苏苏以为他已沉睡,光晕即将完全内敛的刹那,黑暗中传来极低的一声:
“……苏苏。”
微光轻轻一亮,定格在半空,仿佛在侧耳倾听。
“……无事。”
又一阵更深的沉默弥漫开来,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然后,那几乎被寂静吞噬的呢喃,才悄然浮起:
“……多谢。”
枕畔,那点微光骤然变得柔软而明亮,温柔地、长久地映亮了他紧闭眼眸的轮廓,仿佛一个无声却盈满的拥抱,良久,才缓缓暗下,隐入黑暗。
危机未解,长路漫漫。但有人并肩,便不惧风雪。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63章[VIP]
骊山学宫北院, 新辟出的燃物研造所里,正弥漫着一股焦糊与泥土混合的怪味。
墨家钜子,此刻正蹲在满地狼藉中, 盯着一盘刚出窑就碎成八瓣的煤饼, 眉头紧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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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十几个最得意的弟子同样灰头土脸, 有人对着冒黑烟的窑口扇风,有人对着黏糊糊的煤泥发愣。
“第一百二十七次。”一个年轻弟子有气无力地报数, 手里册子刻满了散、烟大、火弱之类的记录。
墨家钜子捡起一块碎渣,在指间碾成粉末。煤末乌黑,黏土灰黄, 混合得不匀, 干裂的缝隙像龟壳。“不该如此, 苏子所言孔隙, 究竟是何等精微尺度?”
三天前,他们拿到了苏先生, 也就是通过大王转述的神奇构想:将石炭磨粉, 混以黏土,压制成型,可得型煤,火力数倍于木炭。
原理听着简单,就像做陶坯。
可做起来,全是噩梦。
黏土多了, 煤饼密实如石, 点不着火。黏土少了, 入窑即散,不成形状。
水分更是刁钻, 多了塌软,少了干裂。
他们试遍了骊山周边的各种黏土,调整了无数配比,烧出的东西不是一碰就碎,就是闷烧半天只冒烟不起火。
“钜子,”一个弟子哭丧着脸,“这孔隙率,莫非是要在煤饼里开出肉眼不见的万千孔洞?这如何控制?”
墨家钜子沉默。他一生精研机关城守,对尺度分毫必究,但孔隙率这种关乎物质内部微观结构的玄妙概念,确实触及了他知识的盲区。
就在这时,研造所中央那尊特殊的铜镜,实为苏苏的远程投影装置,忽然亮起了柔和的微光。光晕流转,凝聚成拳头大小的光球虚影。
“钜子,早啊,进度如何?”苏苏轻快的声音直接在室内响起。
墨家钜子和弟子们连忙肃立行礼,尽管他们至今不太明白这苏先生究竟是何形态,但对其学识早已敬畏如神。
“苏子,”墨家钜子难得地有些赧然,指着满地失败品,“惭愧,仍未得法。这孔隙之说,精微难控。”
苏苏的光球飘到一堆失败品上空,扫描般掠过。“哎呀,又和稀泥了?”她叹了口气,光球闪烁,开始调整沟通策略。
“钜子,这么想。”苏苏循循善诱,“您筑过城墙吧?城墙要坚固,需夯土层层压实,但若压得铁板一块,大雨滂沱时,城内积水何以排出?”
墨家钜子眼睛一亮:“需设暗渠、水门。”
“对咯。”苏苏的光球欢快地跳了跳,“型煤里的孔隙,就是它的暗渠,和水门。既要黏土像夯土一样把煤粉粘成结实的墙(煤饼),又必须在墙里留下细小的、互相连通的孔道(孔隙)。这样,点火时,空气才能通过这些孔道钻进去,助燃;燃烧产生的废气,也能排出来。太实了憋死,太松了垮塌。”
她用光影在空中模拟:无数黑色(煤)和黄色(黏土)的小点,如何以特定比例混合,如何在压力下形成既有骨架(黏土粘结)又有通道(孔隙)的结构。
“我测算过,最优的黏土比例大概在这个范围。”光影中出现一个区间数值,“水分呢,要像揉最好的陶土,达到握之成团,触之即散的微妙状态。至于压制,不能用死力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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