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一个女声响起:“李牧将军,不必紧张。”
“阿政留你,非为试探,实为坦诚。赵国郭开所为,绑架学子、胁迫匠人、伪造信件……这些阴私手段,我们已知。”
“留你在秦,是保护,亦是选择。选你是否愿见,一个不止靠阴谋与血勇,也能靠律法与灯火走下去的华夏。”
“你心中仍有赵国,这很好。不忘来处,方知去处。”
光球说完,缓缓飞回嬴政肩头。
嬴政看着震惊难言的李牧,平静道:“苏先生所言,便是寡人之意。李将军,北境烽火未熄,匈奴仍是华夏大患。寡人予你北军副帅之职,协蒙恬镇守边防。一应待遇,与蒙恬同。你可愿?”
李牧坐在那里,许久未动。暖阁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深夜,李牧回到客卿院。他屏退仆从,独自坐在案前。
灯火如豆,映着他沉静的脸。他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
里面是一枚磨损严重的赵军兵符,青铜质地,边角已被岁月和掌心磨得圆润。上面刻的字迹,代郡守将李,也已有些模糊。这是他在赵国二十余年戎马生涯的见证,是荣耀,也是枷锁。
他握着兵符,眼前仿佛闪过代郡的风雪,闪过那些同他出生入死的赵卒面孔,闪过邯郸城下,赵王那道将他一家老小赠与秦国的诏令。
不是背叛,而是被舍弃。
他拿起兵符,缓缓靠近烛火。火苗在青铜下摇曳,却终究无法点燃这金属。就像他心中对故国那份复杂的忠诚与怨愤,无法被简单的火焰焚尽。
他放下兵符,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打开,将兵符郑重放入匣中。
然后,他从今日嬴政赏赐的衣物中,抽出一条黑色的秦军发带。质地是柔韧的秦呢,边缘绣着细小的玄鸟纹。他看了许久,将其紧紧系在左手手腕上。
他合上木匣,扣上铜锁。钥匙在手中握紧,对着木匣,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那些代郡的亡魂:
“牧,赵将也。赵王弃牧,如弃敝履。然赵卒何辜?赵民何辜?”
“今佩秦绥,食秦禄,非忘赵也,乃欲观之,若秦政果如其所言,能止干戈,开太平,使天下再无如牧这般被弃之将,再无如代郡那般冻馁之民,则牧,愿以此残躯,试筑新路。”
他顿了顿,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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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在系着秦绥的手腕上,右手按住冰冷的木匣。
“若秦政亦为暴虐,则牧,当开此匣,执旧符。不以赵将之名,而以天下共弃之人的身份,向这无可救药的世道,讨最后一个公道。”
窗外,秋风呜咽。而明日,他将穿上秦军的甲胄,走向北境的长城。
骊山脚下,李牧勒住了马。
眼前景象让他恍惚,这哪里是工坊?分明是一座军营。
三千匠人整齐列队,清一色藏青色粗布工服,胸前绣着编号。没人交头接耳,只有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高炉像黑色巨兽蹲伏在山坳里,烟囱冒着白汽。
墨家钜子展开一卷复杂的图纸,上面满是苏苏标注的符号与算式。
墨家钜子扬声道:“诸位,三年前,苏先生赐下高炉法,让我大秦得铁,两年前,我们改良炉型,高效出铁,今日,”
他重重一点图纸:“我们要炼的,是苏先生所说的钢。 ”
“此炉乃第四代试验炉,目标炉温比现有最高纪录再高三成,所用耐火砖配方、鼓风法、乃至煤焦配比,皆为前所未有的新法。”
他扫视众人,神色肃穆:“前四次小规模试验,我们埋了十七个人。这次是全尺寸开炉,风险未知。”
他顿了顿:“有谁想退,现在走,不丢人。”
没人动。
队伍前排,一个黝黑青年举起手,他脸上有一道被火星烫出的旧疤:“墨家钜子,俺弟石豹,三年前死在第一代高炉开炉那天。”
“俺娘说,豹子没白死,他死的时候,秦军才有了自己的好铁。”
“今天,要是成了,俺想用这新钢,给蒙恬将军打一把能劈开匈奴铁环甲的刀,再给娘打把不卷刃的菜刀。”
旁边匠人哄笑:“石虎,你就这点出息?”
石虎挠头:“菜刀咋了?俺娘切一辈子萝卜,该用把好刀。”
李牧在马上听着。
菜刀、箭头。原来秦国的强兵和安民,是这样连在一起的。
忽然,号角响起。
“开炉。”鼓风机轰鸣,煤炭投入,炉口喷出炽热红光。匠人们各就各位。
李牧看得入神。
“李将军?”
蒙恬不知何时到了身侧,咧嘴笑:“怎样,比赵国营地如何?”
李牧沉默片刻:“不像营地,像蚁巢。各司其职,分毫不乱。”
蒙恬得意:“那是。墨家那套标准化作业流程,连王翦将军看了都说好。”
正说着,异变突生。
“铿,”高炉中段,一块耐火砖崩裂,炽热气浪裹着火星喷溅,直扑操控鼓风机的三名匠人。
“小心。”石虎嘶吼着扑过去,用身体撞开两人。他自己却被气浪正面击中。
“石虎——”
人群混乱。李牧下意识要策马上前,却见工坊内已冲出一队身穿白衣的人,他们抬着担架,提着木箱,动作很快。
“是医疗队。”蒙恬低喝,“别添乱,他们有规程。”
李牧眼睁睁看着那队白衣人分开人群,两人跪地检查石虎伤势,三人迅速清理现场,还有一人举起小红旗:“疏散,所有人退后十丈。”
训练有素,堪比精锐斥候。就在这时,马蹄声如雷。
“让开。”
玄色王袍猎猎作响,嬴政纵马直冲入现场,身后只跟着两名黑冰卫。他翻身下马时,袍角扫过还在燃烧的煤渣。
墨家钜子惊呼:“大王,危险。”
嬴政理都没理,单膝跪在石虎身侧。年轻匠人胸前片焦黑,血肉模糊,但眼睛还睁着。
第104章 第104章[VIP]
“铁……铁水……”石虎嘴唇翕动。
嬴政抬头。高炉出铁口正缓缓打开, 金红色的铁水,第一次顺畅倾泻,照亮半个山坳。
石虎咧开嘴, 血沫从嘴角溢出:“真好看……”
他忽然用尽最后力气, 抓住嬴政的袍角,眼睛死死盯着那奔流的铁水:“大王……那铁……够硬不?”
嬴政握住他焦黑的手:“够硬。”
石虎笑了, 血从齿缝渗出:“那俺娘的菜刀……能切萝卜不?”
“能。”
“那就好,”他手指松开, 眼神涣散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可惜……没尝过……肉粥……”
嬴政浑身一震。
旁边匠人哽咽解释:“石虎家贫, 每月肉票都换钱给娘买药, 他说等这炉成了领赏, 第一件事就是喝碗带肉的粥。”
嬴政一动不动。
全场寂静, 只有铁水流淌的轰鸣。
三息后,嬴政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 轻轻盖在石虎身上。他起身, 面向三千匠人:
“石虎之功,视同军功。今日起,凡因工殉国者,入英烈祠,享世代香火。父母妻儿,由国府奉养至终老。”
他指向仍在奔流的铁水:“此炉钢, 赐名虎贲。”
“愿我大秦之钢, 如虎贲之士, 无坚不摧。”
匠人们跪倒一片,呜咽声四起。
李牧看着这一幕, 右手不自觉地按住左腕发带。赵国有抚恤,但从未有过君王当众为匠人盖衣、赐名。
嬴政转头看向墨家钜子,眼神冷了下来:“为何炸砖?”
墨家钜子面对嬴政的质问,沉重道:“回大王,新配方耐火砖,理论应能承受此炉温。但炉内出现了苏先生图纸上未曾记载的涡流炽燃现象,局部温度瞬时超出极限。”
他跪地叩首:“此非人祸,实乃我等已触及认知边界之外。 ”
嬴政,他沉默片刻,道,“即刻起,所有高危实验暂停。”
“成立安全生产司,你兼任司正。凡新工艺,必先通过安全模型验证。”
墨家钜子怔住:“安全模型?”
“苏先生会教你。”嬴政说完,看向医疗队,“人还能救吗?”
为首的医官道:“伤及肺腑,寻常金疮药无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剖胸清创,缝合止血。此法古未有之。”
嬴政翻身上马,脑中闪过苏苏曾玩笑说过外科手术的概念,当时只觉匪夷所思,此刻却成了石虎唯一的生路。
他抓紧缰绳:“快。去太医署,告诉夏无且,用那个法子救。”
又对蒙恬道:“你护好现场,李牧。”
李牧抱拳:“臣在。”
“随寡人回咸阳。”嬴政一抖缰绳,“让你看看,秦国的另一场仗怎么打。”
咸阳,太医署正殿吵翻了天。
“荒唐,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动刀割肉?”
“夏无且,你莫要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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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邪术,就来祸乱医道。”
七八个白发太医围着夏无且,唾沫星子快把他淹了。
夏无且抱着医疗箱,寸步不让:“石虎伤势,不用此法必死,用了,还有三成生机。”
“三成?你这是拿人命试刀。”
“总比十死无生强。”
正吵着,殿外一声喝:“大王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嬴政大步走进来,他看都没看那群老太医,直问夏无且:“几成把握?”
“三成。”
“做。”
老太医们急了:“大王,此乃屠夫之术,非医家正道啊。”
嬴政转头,眼神扫过他们:“若能救命,便是医道。若因循守旧而见死不救,”他顿了顿,“那才是邪道。”
他从腰间解下贴身玉佩,抛给夏无且:“执此玉佩,如寡人亲临。所需人手、药材、器物,无所不允。”
又补了一句:“但若人没救回来,你提头来见。”
夏无且手一颤,重重叩首:“臣万死。”
手术室内,夏无且手在抖。虽然私下用兔子、用死囚练过多次,但真在人身上动刀,还是王上亲自送来的功臣。他深吸口气,看向身侧,那里悬浮着只有他和嬴政能见的苏苏光球。
苏苏道:“别抖,老夏。照我教你的,打开胸腔,找到出血点,结扎血管,清理坏死组织,逐层缝合。记住,你手里不是刀,是救命的神农杖。外面那群老头子在骂你是屠夫,你救了人,就是医圣。”
夏无且一咬牙,下刀。
室外,嬴政坐在胡床上,闭目不动。
李牧按剑立在柱旁,看着这位年轻君王,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规律得像在计时。
时间一点一点熬。忽然,嬴政感知到苏苏的能量下降。
他意念嘶吼:【苏苏,停下。】
苏苏虚弱道:【闭嘴,救人。】
室内传来夏无且的惊呼:“找到了,出血点在这里。”
然后是年轻医官的欢呼:“止住了,血止住了。”
李牧看见,嬴政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夏无且满身血污,踉跄走出来,直接瘫坐在地。他脸上却带着笑,嘶哑道:
“大王,成了,苏先生说的无菌原则、血管结扎,真的管用。”
嬴政起身,走到门口。
室内,石虎躺在木台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消毒棉布)。旁边铜盘里堆着坏死组织,空气里有酒味(酒精消毒)和药味。
最让人震惊的是,石虎的胸膛,正微微起伏。
“真的活了?”一个老太医上前,伸手探鼻息,又摸脉搏。
半晌,那老太医忽然转身,对着东方(齐国方向)扑通跪下,以头抢地:“扁鹊先师在上,后世医家,今日可剖胸见肺、缝血续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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