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问:“确定是这么?”
“嗯。”时间随着芩郁白的回答静止,他走上前,将按动笔塞入车上人的掌心,食指压着手下指腹,不轻不重地摁下按动笔的顶端。
“啪嗒——”
停滞的时间长河再次流淌,车辆驶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命运在这一刻生出新的枝桠,芩郁白再往前迈步,原有的记忆已然面貌一新。
他看见自己在接过陈果果递来的按动笔时顺手按了一下,随后眼睫一颤,怔愣片刻才回应陈果果说的话。
他还是收养了陈果果,但在把陈果果送回家后的第二天,他召开了一个特别作战队内部会议,除了去查羽小姐往期画展的举办信息,还额外安排了一项任务——
查清羽小姐首次曝光于大众面前的时间。
在接过羽小姐递来的画展门票后,他没有和陈果果分开,他牵起她的手,一同走入那座荒山。
芩郁白收回视线,没再看接下来的发展,道:“就到这吧,梦该醒了。”
洛普打了个响指,一阵强烈的晕眩席卷而来,吞没了所有画面。
芩郁白再次醒来,入眼是卧室的天花板。
也就是在他睁眼的瞬间,浴室门被打开,陈果果顶着半湿的毛巾吧嗒吧嗒跑出来,看见他俩的姿势,眨了眨眼睛,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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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芩郁白坐起身,拿过吹风机,朝陈果果招了招手。
陈果果听话地坐到床边,任暖洋洋的风吹着自己的湿发。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面霜,因此陈果果脸上的冻疮又变得明显起来,连耳朵上都起了冻疮,红彤彤的,还扎手。
不知道是不是洗太久缺氧的缘故,陈果果的体温比平日高不少,整个人也有些无精打采的。
她去摸换下来的衣服,翻来覆去没找到她平时最爱的按动笔,失落地垂下眼睛,绞着手指玩。
忽然,一只笔身印着蓝蝶图案的按动笔被塞进她手里。
陈果果又惊又喜,爱不释手地拿着按动笔瞧,道:“是送给我的吗?谢谢哥哥!”
芩郁白道:“嗯,送你的,但不是我送的。”
“那是谁送给我的?”陈果果仰起脸,眼里漾着困惑。
芩郁白没有回答陈果果的话,将她吹干的头发梳顺,把她抱到沙发床上盖好被子。
陈果果每次盖上被子就自觉地拉到眼睛下面,两根纤细的手指将芩郁白的衣角拉在被子里,芩郁白见过的这么多人里,她是最怕冷的一个,要不是她想和芩郁白说话,说不定眼睛都打算蒙上。
陈果果细声细气地询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今晚那些哥哥姐姐看着好吓人。”
芩郁白道:“快了,睡吧。”
陈果果没放手,央求道:“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吧,哥哥。”
她瞧见洛普身边那本《古希腊神话》,道:“想听那本书,以前妈妈带我去赶集时,我在书店里看见过这本书。”
“好。”芩郁白一手搭在陈果果的额间,空着的手拿过书,翻开到记载了阿帕忒的那一页,却把书放在膝上,没有看书里的内容。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叫阿帕忒,她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母亲,但她的母亲因为一些事情暂时离开家,她很难过,认为是母亲欺骗了她,所以决定用谎言将自己的世界封闭起来。”
“她说这样,她就能无坚不摧。”
掌下温度变得滚烫,沉入梦乡的孩子不自觉地呓语,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芩郁白停下讲故事,从梦境中苏醒时,塞入他脑海里的庞杂信息在此刻踊跃而出。
会议结束后,芩郁白孤身去了陈果果所在的福利院一趟。
推开院门,里面安静无声,只有老太太坐在小泥炉前,重复着扇蒲扇的动作,六七只蓝蝶栖息在她身边,静谧地像一幅绘卷。
老太太说话时凶巴巴,不说话时又习惯性垂着眉眼,从这个角度看去,竟与陈果果的眉眼有几分相似。
不过数日未来,这间院子看起来更破旧了些,墙边的青苔颜色更深些许,陈果果原先当作画展的那间房的窗户上悄悄爬上了一些蛛网。
芩郁白在老太太身边坐下,稍一抬手,一只蓝蝶便停落在他指尖。
“陈果果被绑架,不是您的错。”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随着这句话一起轰然崩塌了,这个由谎言构造而成的世界,无坚不摧,却又一触即碎。
芩郁白呼出一口气,白雾使他视野变得模糊,在一片白茫茫中,他看见了一张冻的发紫的脸。
像是在雪地里埋了许久,眼角眉梢都挂着霜雪,干裂的嘴唇凝固着血珠,再往下,是一双指尖溃烂的手。
应当是用力挖什么,挖了很久,久到手背青筋爆裂,十个指甲向上翻起,露出底下的血肉模糊。
沙哑如朽木的声音响起。
“我只是想让她过的好一点。”
伴随着这句话的道出,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缓缓落下,芩郁白忽然记起,今天是冬至。
而戚年他们查到羽小姐首次登上媒体头条的时间,也是冬至。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我前几天刚收到她母亲寄来的信,应该说遗书会更合适。”
“进厂打工哪有不累的,更何况她母亲上的还是夜班,运气又差,碰上黑心老板,被压榨到一天只有六个小时不到的休息时间,她身子熬不住,没了,工资也被扣得七七八八,就剩下平时省吃俭用的一点钱,被她在厂里交好的朋友寄了回来。”
“我不知道怎样和这个孩子开口说这件事,她父亲去世早,现在母亲也没了,她那段时间又生病了,天天盼着她母亲回来。”
老太太胸口急促起伏,眼角似乎闪过晶莹,但芩郁白知道是自己的错觉,他听见老太太声音更低了:“我就一直瞒着,瞒到她生日那天,来了一对夫妻,打扮的很洋气,说想领养她,我想着不如就让这孩子从此过上新的人生,就当她母亲不要她了,至少她可以用上好的药,不用喝这些我从山上捡来的半吊子中药,她那么喜欢画画,我我这个老婆子没用,连支像样的画笔都买不起。”
“我是发现忘记把她母亲留给她的钱交给她,才追上去的,恰好听到他们在商量卖孩子的事,才知道这对夫妻是人贩子,我就想抢回孩子,但是力气没他们大,反被他们把钱包抢过去扔在地上,还把我推倒在地,导致我晕了过去。”
老太太忽然失声,泥炉里的火星蹿到她身上也不觉得疼,她的眼眸只剩下浑浊的眼白,蓄着一潭沉沉的哀伤。
“再醒来,我就看见果果倒在我身前不远处,身后一条好长好长的血痕。”
“她那样怕冷的一个人,却死在寒冬里。”
作者有话说:
23和25章一些重要情节有修改,但是不太影响阅读。
第33章 设局
陈果果睡得并不安稳, 她的额头越来越烫,身子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微微发抖, 细听下, 会发现她的牙关在打颤。
芩郁白垂眼凝视她这副模样,想再给她掖紧被子,掌下忽然一空,被子瘪了下去。
陈果果消失了。
“她在外面。”洛普单手撑着头,半阖着眼道。
“我知道。”芩郁白说完这句话, 动作从容地将被子叠好, 就像沙发上从来没躺过谁, “她发烧了。”
这间卧室就是为了躲避羽小姐的监视才建立的, 自然不会欢迎羽小姐前来。
芩郁白想起陈果果曾不止一次, 用近乎执拗的认真对他强调, 不要在她生病的时候骗她,如此看来,那并非孩子气的撒娇,而是至关重要的警告——陈果果生病的时候是由羽小姐主导意识, 难怪陈果果生病时总是格外缠人,话语比平日多,问题接二连三。
但凡芩郁白说了一句谎话,就中了羽小姐的圈套。
羽小姐的性格与陈果果天差地别, 乍一看就像
“双重人格?”洛普似是能读懂他心里所想,道:“你还是觉得,陈果果是无辜的,恕我直言,我这个妹妹最擅长玩弄人心。”
“我并没有觉得陈果果无辜, 应该自我知道真相起,我就没有把她们当成两个人看待过。”芩郁白穿上外套,起身向外走去,搭上门把手时,他顿了顿,道:“她们只是一个人人生的不同时间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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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芩郁白身后轻轻合拢,目送他孤身步入深不见底的蓝海。
“客人”已经等在酒馆外面,它们的异化程度较之前更深了,基本看不出人形,肩胛骨增生扩张,形成诡异扭曲的骨翼,乍一望去,如同扑棱着翅膀的蓝蝶。
它们或扒着窗户,或敲打店门,神态各异,唯独眼中那抹贪婪与恶意如出一辙,虎视眈眈地盯着玻璃门后面的年轻人。
而羽小姐就站在它们中间,神情倨傲,势在必得。
她的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陈果果。
羽小姐红唇未启,芩郁白却清楚听见了她的话。
“芩郁白,你不会想用对杜莲那招来对付我吧?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妄想我会哭得稀里哗啦,然后缴械投降?”
她说着,慢条斯理地从陈果果手中抽出那支陈旧的按动笔,轻轻一捏,塑料笔杆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断成两截,掉落在地,被碾的粉碎。
芩郁白视线落在残渣上,神色不变,周身气质却渐渐冷了下去。
羽小姐眼里浸满恨意:“这张画卷的落墨与搁笔,我比你更清楚,你知道我奶奶为什么要带我搬进深山吗?因为山脚那些村民最爱说闲话,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就一边作出同情的姿态,一边掩唇讽笑。”
“谎言固然薄如蝉翼,其下真实却更令人作呕。”
“我那时候成天盼着她能回来一次,就一次,让我能挺直腰杆,大声反驳那些闲言碎语,证明我母亲没有不要我,可是三年整整三年!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你以为人贩子是怎么找到我家的,就是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收了钱,告诉他们我家的地址,我在车上听的一清二楚!”羽小姐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恨意不减反增。
“我趁他们熟睡时逃出来,可是那么黑的天,我看不清路,枯枝和荆棘把我身上划得没有一块好肉”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我一直跑,拼命跑,跑到最后,血都流干了,还是没跑出那座吃人的荒山。”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陈果果安静的睡颜,再抬起眼时,里面只剩下冰冷彻骨的决绝。
“陈果果死了,但是我活下来了。”
成千上百的蓝蝶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自觉给羽小姐让出了站立的空间,离羽小姐最近的那只蓝蝶面部相较其他蓝蝶更为丑陋,巨大的复眼成三角状,看得出人形状态下应该生着一对三角眼,它身上挥之不去的精明算计催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谷效应。
羽小姐反手狠狠掐住蓝蝶的头颅,道:“这就是当年告诉人贩子我家地址在哪的村民,你看啊,恶心的人就算化蝶,骨子里还是沤着烂泥,这样的残次品,怎配活在世上?特管局应当感谢我才对,来我画展的人都生着一颗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心,我收走了他们做人的权利,却没有抹除他们存在的痕迹,既为民除害,又没有造成社会混乱,岂不是两全其美?”
芩郁白面对羽小姐的慷慨陈词岿然不动:“他们犯错,自有法律去惩罚他们,而不是由你擅自降下刑罚,况且他们中大部分人罪不至死,人无完人,若单纯用谎言来判定一个人的好坏,未免太过武断。”
“好一个人无完人。”羽小姐嗤笑一声,道:“所以身为人类之光的执行官,也可以与诡怪把酒言欢吗?”
芩郁白不为所动:“我与他,从未有过敌对之外的任何关系。”
羽小姐忽然大笑出声,扣住蓝蝶头颅的手指猛地一收!蓝蝶的头颅顷刻炸开,粘稠的蓝色脑浆溅在玻璃门上,成为了造成雪崩的最后一朵雪花。
清晰的崩裂声响起。一道裂痕自那污迹中心蜿蜒生出,紧接着迅速蔓延至整面玻璃门,在临界点到来时轰然碎裂——
就在碎片迸溅的刹那,芩郁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酒馆,蓝蝶们尚未反应过来,一股脑挤进酒馆,不消片刻就将酒馆挤得水泄不通,层层叠叠的蓝淹没了吧台。
羽小姐的身影霎时出现在远处一栋大厦顶层,讥讽声遥遥传来:“你不是看不清那张纸上写着什么吗,我来告诉你。”
“明知道你害怕打雷,却还是选择在这天走,是妈妈骗了你,对不起,但再给我一次选择,我依然会踏上那趟离家的火车,因为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最后一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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