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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兰抿了抿嘴唇:“你说为啥救你?”

    他抬起脸来,眼睛里映着婆娑的树影,那双眼再不像两颗冷冷的星子了,要么就是它们恰好落在了万山雪自己的眼睛里,因此有了灼热而执拗的温度。

    你说为啥?

    万山雪心里忽然一痒,像给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带着微微的刺痛。

    于是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因为……你心里头稀罕我。”

    济兰终于笑了。

    一颗泪珠顺着他漂亮的眼尾滚落下来,可是他看起来那么高兴,几乎是万山雪认识他以来,他笑得最高兴的一次。他这样一笑,万山雪忽然发现自己什么办法也没有了。

    这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翻垛的。他看重他机灵、传快、心狠,只是缺点儿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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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次的历练可是太狠了,让济兰忽然变得陌生了,变得闪闪夺目起来。万山雪几乎移不开眼睛。他难以概括自己的感受,那是一种混杂了欣慰、快活,还有微妙愧疚的心情,也就是这种心情,让他罕见地变得冲动:

    “你走吧。”

    济兰的表情从欣喜变成困惑和错愕。万山雪看着他,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楚。

    “你走吧。回去……拔香头子。拔完就走。”

    济兰瞪着他。

    “……回北京,找你爹……你阿玛去。”万山雪说,每说一个字,他就想抽自己一个耳光,“就当今年先分你红柜……拿着飞虎子(钱),你想去哪儿都够了……”

    “你再说一遍!”济兰忽然跳了起来,或许不等万山雪抽自己的耳刮子,他就会先替万山雪抽了,“你再说一遍!褚莲!你敢再说一遍!”

    万山雪怔怔的,心乱如麻:“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你来救我了。”

    “我救你还救错了?!”

    “救错了。”万山雪坚持道,他甚至在济兰不可置信的目光里摇了摇头,“要是我今天倒(死)了也就算了。但是我没倒。……我还得插(杀)了三荒子。”

    “这有什么关系?”

    万山雪硬着头皮。

    “你还年轻……如果,如果今天上刑场的是你——”

    济兰尖锐地“哈哈”大笑两声,眼神像两根尖刺,扎着万山雪多余的良心:“这是我自己选的!”

    “这不是!”万山雪说,他罕见的焦躁而恼怒,开始来回地踱着步子,“你是为了活命才留下来的。你是因为……无处可去!你还年轻,你不明白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如果不是别无选择,没人会当胡子……”

    “那又怎么了?!”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是我!是我逼你当了胡子!”

    万山雪几乎是在吼叫了。林间的鸟儿扑棱棱地飞起一大片。济兰看着他,脸上是万山雪绝不想看到的,极为受伤的神情。

    林间安静如死。

    树影在济兰脸上一闪而过,影影绰绰的,他的眼睛藏进了影子里。万山雪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刚刚张开口——

    “大柜!”

    是史田他们。随着笃笃的马蹄声,他们拨开树丛走了过来。

    “你俩跑得也太快了!我都怀疑你们跑丢了。”他说,一只独眼两个人之间扫了扫,为这古怪而僵硬的氛围纳闷地张着嘴,刚想要问,许永寿的胳膊肘杵了杵他的肋骨,他莫名其妙但是心领神会地闭上了嘴。

    “……小飞呢?”万山雪感到头疼得厉害,两根手指揉着挺拔的山根。

    “和秋子梨大柜他们一块儿撤退了。”郎项明说,他从队伍末尾,拨开枝桠走了出来,眼睛里水盈盈的,区区两天,他飞速地憔悴下来,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万山雪看着他,他也看着万山雪,两个人都默默了一会儿,郎项明忽然扭过头去,用肘窝抹了抹眼睛。

    “瞅你!我不是还喘气儿呢吗!”万山雪一下子笑了,郎项明坐在马上,他站得低,就用拳头捶了下郎项明的大腿,“你的喜酒我还没喝呢。”

    “啥喜酒……”郎项明嘀咕了一声,像个大姑娘似的红了耳根子,几个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史田佯装怒道:“哪有你这样儿的!正经跟人家处对象,那就得正经结婚过日子。”

    郎项明立刻有点儿惶恐:“这……这可不行!我不能走,大柜……别是让我拔香头子吧?”

    万山雪的表情有点儿僵硬,好像一下子有许多话,却憋在肚子里,很快,他又强笑道:“放你妈的屁。没了你,谁给我插千去?”

    郎项明这才放松下来,脸上又有了笑影儿,连那种憔悴也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似的:“行。行。走吧。大柜,翻垛的。嫂子可要急死了!”

    也是该走的时候了,不能再耽搁。万山雪看了济兰一眼,济兰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抿了抿嘴唇,那潮湿柔软而又咸涩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但是他仍然若无其事地转过来,上了郎项明的马。

    他不能看济兰,只好越过郎项明的肩头,僵硬地直视前方。努力不去看济兰孤零零爬上马背的身影。

    “快走吧。别让你嫂子等急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是甜甜的一章捏![撒花]

    第33章 婚礼

    “你俩到底咋的了?吵架了?”

    这是今天一天之中, 郝粮第四次问这句话。

    从那天劫法场回来以后,万山雪和济兰都不说话。对着别人,他们两个都和平常一样, 可要是打到一个照面儿,就都扭头就走, 这几天来, 两个人居然一个字都没说过。

    这下子, 虽然别人不敢说, 但郝粮就非要问一问不可了。

    万山雪第四次逃避了这个问题。

    “姐, 你绣歪了。”这次的逃避他学乖了,指了指红盖头上的花样儿,郝粮“欸呀”了一声, 又开始拆, 一边拆一边穷追不舍。

    “你别跟我打岔啊。”她拆完了,剜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瞎子。说说吧, 咋回事儿,我给你出出主意。”

    “出啥主意?”万山雪盘着腿, 又托着他的烟袋锅子开始吞云吐雾。这几天, 山上都张灯结彩,布置得喜气洋洋的,全是为了郎项明和梦秋的婚礼:照理说,胡子是不该有家的, 可是万山雪自己就有家,很多大柜也都有自己个儿的家,于是郎项明的事儿,大家也就乐见其成了。这程子风声紧, 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因而这婚礼也不张扬,就在山上办。郝粮留秋子梨一伙人下来参加婚礼,死活也没能留住。秋子梨说,这要是不回去,她家压掌柜的又得着急,一着急就磨叨她,于是早早就走了。

    这时候,郝粮就在绣新娘子的红盖头:嫁衣昨天就做好了,她可是出了大力的。

    “出啥主意……让你把人家哄好的主意呗!”郝粮哈哈一笑,万山雪在烟雾之后躲避着她的眼神。

    “……哄他干啥。”万山雪嘀咕一声,屋外隐约传来崽子们的起哄声,应该是梦秋出来打水,这群爷们儿没见过几个女人,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女人,又开始调侃新娘子了,“……何况也不是哄不哄的事儿。”

    “咋不是?”郝粮认真了起来,眼睛上下扫着万山雪,“你可别跟我说,你一点儿那个意思都没有……我还不知道你?”

    “全世界就你知道,就你最明白,行了吧?”万山雪终于给盘问烦了,滑下炕,趁着郝粮两只手都被针线活儿占着,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把郝粮的呼唤声抛在了身后。

    他出门本意是为了躲躲清净,没成想一下子撞上了一个人。

    是郎项明,红光满面,眉开眼笑的。

    他正要往屋里走,万山雪赶紧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山拽:“走,走,陪我走走。”郎项明满头雾水:“梦秋来托我问问盖头……她啥也不会绣,还得麻烦嫂子——”

    “你嫂子乐意着呢。先别管她,跟我走走。”

    万山雪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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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郎项明也就只好跟着他,并肩走到了后山的小道上。

    山野之间,一片青葱的绿意,浅浅的碧色,映着恰恰好的阳光,真是最好的散心之处。

    万山雪背着手,郎项明走在他左侧。万山雪问:“要当新郎倌儿了,感觉咋样?”

    郎项明立刻忘了盖头的事儿,只有咧嘴傻乐的份儿,口里还说:“啥感觉?没啥感觉!就……就跟往常一样呗!”

    万山雪横了他一眼,他这才嘟嘟囔囔地说:“梦秋挺高兴的……她高兴,我就高兴。”

    万山雪踢开了一颗碎石头,说:“后天就婚礼了,到时候杀头猪,大伙儿都乐呵乐呵。这两天风紧,梦秋呆过一阵子,再找人送她下山。”

    郎项明点了点头:“是,这块儿到底不方便……她苦日子过太久了,下了山,我给她找个清净地方养一养。”

    静了一会儿,只有鸟儿的鸣叫声。

    万山雪忽然说:“那天……咱们去换票,你人不见影儿,跳子又来了,只得拉花……梦秋不干,一定要我找着你才行,急得直掉眼泪。”

    郎项明微微低着头,万山雪又说:“好好儿对人家。别老耽在花果窑子里头了。结了婚,你就是有家的爷们儿了,跟以前不一样了。这都不用我多说吧?”

    郎项明点了点头,脸上混杂着羞赧,快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万山雪说:“干咱们这行儿的,聚少离多。多让着点儿人家。就算以后,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好聚好散,别耽误人家。”

    这话又是丑话了。但郎项明仍很认真地听着。

    “知道了,大柜。你放心吧。”郎项明眼睛里的东西很熟悉,“俺俩能在一起不容易。不管以后咋样,我都对她好。”

    说到这里,郎项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大柜,以后再不兴拿你自己去换我们了。”

    万山雪无奈地笑了一下。郎项明却肃了脸色。

    “真的,大柜。我和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要不是翻垛的,费心又费力,连轴转着出主意,找外援……”后面的半句话他没说,但是万山雪明白了。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邵小飞又找了过来。

    他一向和郎项明关系好,本来是找郎项明的,见着万山雪也在这里,赧然地叫了一声“大柜”。万山雪笑着看一看他,道:“你也来找小白龙?”

    邵小飞点点头,又说:“大柜,你——”说到一半,忽然又一扭头,“算了!”说罢,他就拉着郎项明走了。

    又过了一天,婚礼如期举行了。

    胡子办婚礼,这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不在围子里的饭庄,也不在庄稼院,就在绺子里头,在这香炉山上,一个窑姐儿和一个胡子成亲了。

    新娘子穿着郝粮加班加点赶出来的一身嫁衣,戴着描龙画凤的红盖头,由郝粮搀扶着,迈过门槛,从大屋里头走了出来。她刚刚迈出第一只脚,欢呼声和起哄声就响破了天,新娘子的脑袋瓜在盖头底下发着颤,好像她也在忍笑似的。院子正中,站着一个微笑的郎项明,穿着一身傻里傻气的大红袍子——他这一身,可远不如郝粮给梦秋赶制的那一身精致了,针脚粗糙,肩膀又宽了,但是谁也没真正在乎过这个。他本人的眼睛也只望着朝他走过来的新娘子。

    司仪是认字的于敏讷。木讷如他,脸上也挂着局促的笑容。

    喊“一拜天地”的时候,起哄声就响起了一波;“二拜高堂”算是无人可拜,就拿万山雪和郝粮两个人充数,也不用跪下磕头,鞠了一躬就当是了;“夫妻对拜”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或许是史田,带头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合着众人的欢呼声,于敏讷不得不扯着嗓子喊红了脸:“礼成!入洞房!”

    新娘子缓步进了房,郎项明立刻被众人淹没了,都高举着酒杯要他来喝。他的眼睛仍粘在新娘子的背影上,直到她进了房间,看不见了。

    香炉山上少有这一派欢腾的气氛。即使是最近正在发愁的万山雪也露出了笑模样。郎项明给人灌了一圈儿,这才脱开身来,举着酒杯,来到了万山雪面前。一见到杯底空空,他又扬声叫道:“玉海来满(倒满)!”史田立刻给他倒满了,佯作一副殷勤脸孔,点头哈腰,逗得一旁的计正青和许永寿全都笑了。济兰不在这当中,他在于敏讷旁边,似乎仍在谈着什么,万山雪听不见——旁边居然还坐着……邵小飞?他们两个什么时候合得来了?

    郎项明已经有点儿迷糊了,但是手里的酒杯还端得稳稳的。

    万山雪的酒杯也倒满了,大家伙儿都不说话了。

    空气里涌动着一股混杂着欢乐与哀伤的气氛。郝粮忽然红了眼眶,为了不给人看见,她侧过身去,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郎项明端着酒杯,看着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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