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
六月十四那晚,济兰和郎项明回来了。对于万山雪对哈尔滨的冷淡,济兰恍若未觉,回来的时候,万山雪在山路上迎他们两个,济兰翻身下马,借着万山雪扶他的工夫,悄悄捏了捏万山雪热乎乎的手心。
郎项明也下马了,背上的包袱沉甸甸压着他的肩膀,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回了绺子。
第二天,许永寿就要拔香头子了。
这回不在小香堂,在大屋门前的那片大空地上。月亮圆着,星星也都出来了,这是个很晴朗很吉利的晚上。
香炉上,十九根香如许永寿刚刚入伙时那样插着,还是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当中插着剩下的那根。大家伙儿都来齐了,团团站着,许永寿在当中,香堆前跪下。
“十八罗汉在四方,
大掌柜的在中央。
流落山林百余天,
多蒙兄弟来照看。
今日小弟要离去,
还望众兄多容宽。
小弟回去讨生活,
还和众兄命相连。
有窑有片弟来报,
有兵有警早挂线。
下有地来上有天,
弟和众兄一线牵。
铁马别牙不开口,
钢刀剜胆心不变。
小弟废话有一句,
五雷击顶不久全。
大哥吉星永高悬,
财源茂盛没个完,
众弟兄们保平安!”
说到最后一句,许永寿微微哽咽了。他抬起脸,却见到大家伙儿都笑着看着他。胡子退伙都是如此,只有笑的,不许哭的,拔香头子的歌儿也都高兴。万山雪已经走了上来,再一次把他拽了起来,手掌拍着他的后背,说:“哥,走吧。我来以后,一直没叫过你哥。走吧,以后想家了,再回来吃饭。”
“大柜……”许永寿忽然语不成声。万山雪眨了眨眼,把眼中一点湿润缓缓眨去了,终于笑道:“拿着盘缠。替我跟嫂子问个好。”说罢,往许永寿手里塞了红纸包的一大包银元。
十六的早上,许永寿走了。
胡子们有聚有散,这也算好散。
四梁八柱们送他送到山道上,许永寿走了很远,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告别,他们也一次又一次地挥手回应,直到许永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都回到山上。
只有万山雪和济兰留在原地。
仿佛知道万山雪的怅惘,济兰静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顺着万山雪的手腕缓缓垂下,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济兰总是喜欢这样的牵法。
“那年我刚来,他们让我做水香。”万山雪忽然开了口,济兰扭头看他,他却仍怔怔望着许永寿远去的山路,兀自说起他过去的故事,“那时候许永寿还不是水香,只是他是绺子里头的老资历,独眼枪就让他来带我。”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济兰笑了一下。
“那时候史田还是大柜,什么事儿,他都说了算。许永寿甚至不是四梁八柱,让他来带我,他一点儿怨言也没有。别看他话少,人还挺会教的,而且一点儿也不藏私。”
济兰用力攥了一下万山雪的手。
“第一年的时候,我还手生,犯了个大错,没注意房梁上有影子,差点让大家伙儿都折在窑里,都是许永寿替我兜着。大柜请了木驴子罚他,他好几天都起不来床。”
许永寿确实是个好人。济兰刚来的时候,也是他,在罗保林家里给济兰留下了那把花口撸子。
万山雪说话的时候,济兰已经靠得更近,他抱着万山雪的一条胳膊,把柔软的侧脸靠在万山雪的肩上;他已经长得跟万山雪一样高,靠在他肩膀上,有一种别别扭扭的笨拙的娇憨情态。
万山雪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走的话,也就走。”
济兰一下子涨红了脸,非是为着心虚,简直是恼火!刚才还柔肠百结,不知道怎么样安慰万山雪,现在气极反笑:“你疯了?”
万山雪静静地看着他,济兰发觉,万山雪是认真得不能更认真。他的眼睛里有着某种令他恐慌的渺远的错觉。
“如果你要走的话。我不拦你。我想你好。”万山雪轻轻地说。
“那是你自以为是。”济兰瞪着万山雪,万山雪宽纵地看着他。他们明明才在哈尔滨做过了最亲密的事儿,这下,万山雪却又把他拒于千里之外。济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如果我一直不走呢?”
“那就一直不走。”
万山雪还是很平静,就像许永寿的离去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永久的印记。而济兰不喜欢这种感觉。
清晨的山路蜿蜒曲折,没有一个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山腰上,一个并不想走,一个也并不挽留。济兰忽然把两只手作筒状围在嘴边,像外国电气影戏里幼稚的男主角,对着清晨雾气缭绕的山谷和树林,大喊道:“万山雪!我不走!”
万山雪转过头,眼睛里闪动着无奈而又晶莹的笑意。
“褚莲!!我爱你!!”
万山雪终于动了,他伸手来捂济兰的嘴巴,济兰笑着躲闪,挣扎。他何时这么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过?北京的富贵沾染着无法洗去的阴翳,他想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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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爬走的乌龟,又想起自己已经晒黑了一些,他现在是一个男人了,尽管万山雪不是电气影戏里柔弱的,只会尖叫的金发女主角;他微微带着喘息,把万山雪抱进他已经逐渐长成的臂弯。
“再说一次赶我走,我就说一次我爱你。”
万山雪怔住了,济兰却抱得愈紧。这个清晨,一个人决定离开,另一个人却决定永久地留下。
“如果你说一百次赶我走,我就说一百次我爱你。”
注视着万山雪颤动的,乌黑的眼珠,济兰微微喘着气,捧着万山雪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墨镜][墨镜][墨镜]是非常非常甜蜜的一章xql捏
第47章 筹谋
夏天的早市上总是人头攒动。
他穿过人群, 两只手分别端着两碗豆浆;摩肩挨踵的这个时候,他的步子很快,为免撞到别人, 又非常富有变化,可是他的两只手还是稳稳的, 碗里的豆浆凶险地摇晃, 却始终都没有洒出一滴——直到被他安稳地座在了桌上。
桌旁的人本来正在吃油条, 缓缓抬起脸来, 目光越过黄色的, 还未平静下来的豆浆,投到了他的脸上。
“早上好啊,段局长, 请你喝豆浆。”
他也坐了下来, 人群从他二人身侧经过,有来也有去。两条小臂搭在桌面上,他微微向前倾身, 笑眯眯而又直勾勾地看着对方,仿佛这个喧闹的早市、这个混乱的世界,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样,对面的人就必须回答他,不能无视他一样。
饶是他对面的人有着对地主老财打韭菜味儿饱嗝而不变色的脸皮,也不由得面目严肃地看着他, 语气也很冷淡。
“是你啊。”段玉卿说完,吃掉了最后一口大果子,“我喝过了。”
桌面上果然还有一个空碗。
他却并不识趣。
“我特意给你买的呢。”说着,他开始喝自己的那一碗, 顺着碗沿儿,滋溜溜地喝到肚子里去,眼睛还是看着段玉卿。那像是一双野兽般的眼睛,带着一点下三白,因此显得瞳孔很小,专注而又让人感到凶险,“趁热啊。”
段玉卿站起身,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段局长!”他叫了一声,丢开碗追了上去,这一次,他一肩膀撞飞了一个正在挑菜的老太太,他还是无暇他顾,紧紧追在段玉卿身后。不管段玉卿走得有多快,多乐意往人堆儿里钻,他总是跟得上——就算他肩膀很宽,身形壮实,可还很灵活。
“段局长。”他伸手去扒拉对方的肩膀,脸上仍是笑着的,“你搭理搭理我。”
段玉卿恼火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你可躲我好几天了。”他露出一点狡猾的凶相,嘴角勾着,“今天绝对不能让你避过去。”
段玉卿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你又要说万山雪的事儿的话……我——”
“局长啊局长,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你是个老门槛(行家),我又干什么瞒你呢?”他只管缠着段玉卿不放,几乎是撒泼耍赖般的,“万山雪的事儿,难道不是局里的事儿?难道不是我的事儿?他敢让手底下人劫法场啊!这真是放虎归山,我替老百姓的安危捏把汗啊。”
他天花乱坠地吹起牛来,但是很快,没等段玉卿说点儿什么,自己就显厌倦了这一通虚伪的说辞和做派,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局长,万山雪咋还活着?”
段玉卿看着他,面无表情:“关你屁事。”
他死皮赖脸,而段玉卿同样有着丰富的死皮赖脸经验,并不给他留什么情面:“三荒子,你以为我就不敢抓你?”
三荒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淡,两只手抱着膀子,上半身懒怠地晃了晃:“这就没意思了,局长。我纯粹是出于好心啊。”
“我可以告诉你。”段玉卿已经不耐烦跟他在这里扯皮,“局里现在不想管剿匪的事儿,所以你还能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别再让我看见你,否则——”
“我可是来帮你的,局长。”三荒子微一挑眉,“你们跳子(兵)的事儿我不懂。可要是说万山雪的事儿,我比谁都懂啊!”
段玉卿皱起眉头。趁着这段沉默的时间,他猛地抓住了段玉卿的手,两只手一起抓着,粗糙的掌心让段玉卿也感到一丝刺痛。
“我来帮你抓万山雪吧!”他说,两只三白眼一同迸射出雪亮的光。
三荒子来的时候,还是天光熹微的清晨。离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挂起了一轮红日。
他口中吹着一首小调,这调子来自于他的家乡,是他哥教给他的。说起来口哨,还是他哥吹得最好,能吹出百转千回的味道,比很多人唱出来都还好听。吹着吹着,他的心情忽然变得没那么好了。
走到围子边缘,一个老乞丐正拄着一根粗壮的大树枝,手里端着他破了口的碗,沿街乞讨。这老乞丐实在太脏了,脏得几乎看不清皮肤的本来颜色。也许是从南边逃荒来的,这里到处都是逃荒的人。
老乞丐跟三荒子擦肩而过。
他真是心烦意乱,这时候为什么要出来一个乞丐更让他心烦呢?老天爷真是不讲道理。就像是四年前,为什么死的是他的大哥?虽说褚莲那个老不死的爹也翘了辫子,可那还是不够!
他忽然回身,抬手一枪!
一枪过后,他继续向围子外走去。身后传来□□倒在地上软绵绵的声音。这里没有人,他的心情也终于变得好了,又吹起那首不知名的小调,悠哉游哉地走了。
许永寿走那天,邵小飞没来。现在他来了,哭了一场。
“以后又不是见不着了。”郎项明哭笑不得,呼噜一把邵小飞的头发,“以后还是能见的。他走之前,还说过年让咱们去吃漂洋子(饺子)。”这话是哄孩子的,孩子也受用,眨巴眨巴眼,把眼泪擦干了。
话虽如此,郎项明自己又何尝不是有了别的牵挂?
邵小飞这次上山,是有事要办。
虽然瓦莱里扬的这笔钱,够他们绺子逍遥好一阵子,可万山雪是做大柜的,没有带着大家伙儿坐吃山空的道理,又开始想钱辙。既然之前太出风头,这回就不砸窑了,绑几个秧子来,要他们家里人出赎金。
秧子还是郎项明选的。插千就是如此,火眼金睛似的,一打眼就知道谁是肉蛋孙(有钱人)。秧子房里冷清了这么些日子,计正青终于又干回了他的老本行。小小的洞口里塞进一把老骨头,哀声连天,可怜巴巴。济兰从门口路过,看了似乎觉得怪可怜,问正在门口洗手的计正青道:“这又是哪来的?”
计正青拨动脸盆里的水,打散了自己的倒影,挑眉一笑,济兰这才发现,他长了一双吊梢眼,这么一笑,更显得阴恻恻的。
“小白龙下山插千,看见合适的,天时地利,顺手绑了。”
原来当初绑济兰的时候,是又劫粮又劫人,一石二鸟,这才倾巢出动。没想到郎项明有这么大的能耐,相中了一个,立刻就拿下了。
老头子仍在秧子房里头叫唤,只是叫声愈来愈微弱,最后消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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