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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明珠毛织厂的开业剪彩。”

    他环视一周,几十张脸孔都朝着他。然而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缓和安定的氛围。前一天晚上,济兰问过他,要不要给他准备一份讲稿,他大言不惭地说不用。

    “今天很多来参加剪彩的同仁都是第一次认识我。跟大伙儿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褚,叫褚莲,初来乍到哈尔滨没有多久,攒了一点儿小本钱,和朋友一块儿,办起来这个毛织厂。

    “这年头儿,在哈埠做生意的不少,可是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哈埠做生意最多的,不是山东人,不是热河人,不是河北人,也不是本地人——是外国人。”

    他一说完,大伙儿都嘿嘿干笑了起来,笑声里有几句赞同的附和。瓦莱里扬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褚莲继续道:“我原先是一个庄户人,也做过一点儿山货生意,可说是什么人都见过了。我父母是从河北逃难过来的,是关东接纳了他们,让他们不致于在饥荒里饿死!可以说,咱们大伙儿来到这地界,都是受了她的恩惠,也是大伙儿一把手搭着一把手,这么活下来、熬过去的。

    “前阵子,我跟我一块儿开厂子的这位朋友,到江沿那条什么果戈里大街上去溜达。多好的街道啊,咱松花江配得上这么好的街道。可是这条街,是谁建的?俄国人建的!秦家岗上那个大教堂,洋气呀,漂亮,可那是谁家的?还是俄国人家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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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街上那个五层小楼,叫松浦洋行的,真气派,那是谁家的,日本人的。

    “我是乡下土包子进城,到了这儿来,两只眼睛都不够使的。可是我越看,心里头就越不是滋味儿。既然是这片土地养活了爹娘、养活了咱们,怎么这些东西,都不是咱们造的呢?”

    台下鸦雀无声,没人说话。只有褚莲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崭新的厂房大院里。

    “所以我就想啊,咱们也干点儿他外国人能干的事儿,造点儿他外国人能造的东西!而且咱们造的东西,一定也不比他们外国人的差!”

    他撂下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台下突然掌声雷动。济兰第一个上来了,口中招呼道:“可以剪彩了!”就是应着他的声音,门外的鞭炮声劈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随着剪刀“咔嚓”一下,红绸子落了下来。写着“明珠毛织厂”五个大字的匾额也挂上去了,连着挂在上头的红布一块儿。

    “照相师到了!大伙儿来拍个照吧。”周楚婴招着手,招呼在台下的大伙儿都上来,印景胜第一个响应了她,嬉皮笑脸地蹭了上来,周楚婴立刻躲到了褚莲和济兰的中间。

    “都站好了没有啊?”照相师也是个中国人,摆弄起设备来却很熟练,照相机上的布帘一掀开,露出那锃亮的镜头来。大伙儿都肩膀挨着肩膀地站在一块儿,褚莲左手边是柴学真、于天瑞还有林会计他们,右手边是周楚婴和济兰。他有心去看一看济兰——都说照相机照下来的人,就被这玩意儿把魂魄给摄走了!

    这当然是迷信,不值一提的。可是周楚婴头上的蛋卷们阻碍着褚莲的视线,饶是他比对方高上一头,也总不好扭着个头,引人注目地去瞧。他心道,我决不是害怕这东西。于是就伸出手去,在周楚婴的背后,去够济兰的手——够到了,因为济兰动了一下。

    “好!看镜头!”照相师说。

    济兰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因为隔着一个人,距离尚且遥远,两个人的手只好是手指头勾着手指头。济兰的手指尖沁凉凉的,摸着褚莲指头上的茧子。褚莲看向镜头,照相师已经蹲到了他相机上的红布下头。所有人都听见他大声地说——

    “要笑啊大伙儿,三、二、一——!”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午夜凶铃到底是谁?

    第82章 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

    机器开始轰鸣, 羊毛开松洗净。按照褚莲在道里、埠头成衣店的调查和济兰给出的了解参考,他们首先定下:先产出一批人字呢和制服呢。产量无需太大,先产出来试试水。

    神秘电话想不通, 褚莲只好把它抛之脑后。如果这个鬼一样的“好心人”对他们有什么所图,他早晚还会自己冒出来的。毕竟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明珠, 除此之外, 他什么也没时间操心。

    现在他反而变得比济兰还忙了。

    给人打工跟自己当老板果真不同。今天是厂子里的规章制度不全面, 工人之间起冲突, 明天就是产品质量的检收——第一批产品良莠不齐, 但就算是最差的次品,也是全哈尔滨的第一批,此前在国内绝无仅有。

    “……不光是上下班的时间, 禁止偷盗、争吵什么的……最重要的还有防火。一方面要规定不能在厂房抽烟、易燃物分开储存……另一方面……”柴学真端着一个极厚的纸本子, 一边说一边走,一边还在本子上划拉。他跟在褚莲身后,穿行在轰隆隆的机器中间, 因为疲惫不堪而有气无力。

    “啥?听不见!”褚莲说。

    “我说!防火!防火!”柴学真吼道,这回褚莲听清楚了, “要请消防局的!趁早!机器烧了就悔之晚矣了!”

    “行, 行,请!都请!我去打电话!”

    褚莲喊了回去,紧接着,会计在机器的另一头看见了他, 挥舞着手臂叫他。他心中大呼不好,长叹了一口气。

    今晚又回不去家了。

    上次冬天,他在仓库用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这次冬天, 他还是在仓库用废木板子拼成一个床,将就睡。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在海伦。这一次,他明明在哈尔滨,却不在家里。

    做厂子跟在绺子好像也不是那么天差地别。褚莲想。都是一样的,手底下人都在这儿操心,哪有他一个人跑回家的道理?绺子出去办差也是这样,大掌柜的是绝不能后跑(临阵脱逃)的。

    工人们都走了。只剩下简陋办公室里的三人:褚莲、会计和柴学真。

    对于规章条款的补充,会计又有会计的意见;还有这一批呢子的产品质量,要从哪里去改良……一张小桌边缘,挤挤挨挨地坐着三个大男人,屋子里烧着炉子,需要看着点火,要是它烧得太旺,他们也就不用研究防火的必要性了。

    一阵谈话声过去,屋内又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柴学真写劈了叉的钢笔在纸上划拉的沙沙声。褚莲托着下巴,望着那炉火出神。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天早就黑透了。冬日的浓夜里,连星星都是那么冷。现在柴学真写的字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懂了。

    “褚先生!来人了——”

    打更的老头子远远地叫起来,褚莲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喊一声“知道了!”,往门外走去。那人显然也在往他的方向走来,院子里传来踩雪的声音,他心头倏然一跳,打开门,这老厂子的大门合页发出锈蚀的声响。

    今晚仍有很好的月亮。

    济兰站住了,停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他微微喘着气,雾气从他的嘴角和鼻子里冒出来,向上升腾,直到打湿了他的睫毛,在上面结成一簇簇小小的冰晶。

    “歇会儿吧都!来吃宵夜!”

    褚莲接过食盒,和济兰一块儿走进了办公室,招呼会计和柴学真。柴学真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他和会计都饿得厉害,几个人动手把桌面上的纸页、账本和算盘都清干净了,打开食盒,把里头的菜一盘盘摆上来,盘子摸上去仍是温热的。

    “让牙答汗来送就好了,大冷天的,自己跑出来干啥?”趁着那前心贴后心的俩人摆桌子的工夫偷偷跟济兰咬耳朵,“不是给你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去吗?”

    济兰看了他一眼,好像褚莲问了一个多不该问的问题!他笑着不说话,一根小指头却在袖子下头悄悄伸过来,勾住了褚莲的小手指头。

    “褚先生,罗先生,一块儿吃啊?”会计叫道,那小指头就“嗖”地一下从褚莲的手里溜走了,徒留一丝摩擦带来的微痒。

    褚莲清咳一下,应道:“来了!”

    关东的冬夜冷而寂静。仓房里有一股尘土和毛皮混合起来的气味。济兰刚一进来,就打了两个喷嚏。他刁钻的目光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很嫌弃地说:“你就睡这儿?”

    “咋了?后悔了?我就说你别来吧。”褚莲笑吟吟的,他已经脱了外衣,侧躺在在那“硬板床”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现在这床又勉强添上一个板子,宽了一掌多长,他拍拍这床说,“今晚咱俩就睡这儿,看你明天腰疼。”

    “那我就不去上班了。”济兰躺了下来,也是侧着身子,只是脸对着褚莲,这床到底还是窄,两个人几乎是鼻子贴着鼻子,于是他就用那种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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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低又孩子气的声音说,“我辞职不干……让你养我……我在家里好吃懒做……”

    “那也不难……”褚莲说,济兰感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微微阖上双眼,这天他在银行实在是很累了,可是似乎一点儿困意也没有,“毕竟我是大掌柜的,你是压掌柜的……”

    褚莲的一只手搭在济兰的腰上,搂着他,好像不这样,他睡着了以后,一个翻身就会滚下去一样。济兰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又说:“这也太硬了,我睡不着!”

    褚莲就要起身:“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拉倒。叫啥人?林会计和柴学真哪个会开车?”济兰又把他拉下来,窝进那个暖呼呼的怀抱里去,撒娇说,“你会不会疼人?你就不能哄哄我,哄我睡觉?”

    褚莲哭笑不得,可是济兰贴得紧紧的,用那么一双眼睛看着他,睫毛长而微卷,眼珠像是两颗黑色的漂亮玻璃。

    “行,行。”隔着棉衣,褚莲的手轻轻地拍着济兰的背,“哄你睡觉……把眼睛闭上。”

    济兰闭上眼睛,耳朵里听见褚莲又沉又温柔的沙哑声音。

    “月儿明,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摇篮轻摆动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

    那摇篮曲越唱声音越低,最后化成一声含混的咕哝。济兰睁开眼睛,只见褚莲枕着他当作枕头的外衣,口唇仍微微张着,已经沉沉睡去了。他睡着了,手也就停止了拍动,只是仍牢牢地搂着济兰不放。

    “……傻瓜。”济兰嘀咕一声,往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上轻轻、轻轻地吻了一下。

    在日以继夜的努力之下,明珠毛织厂的第一批人字呢终于面世。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家裁缝店来订购,但是很快,随着“国产呢子”的名声传出去,订单一笔又一笔地传到厂子里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来,为此,褚莲特意花钱拉了电话线,弄了一个新潮的电话机放在办公桌上。以往他从来不太管钱的事儿,在山上,这是郝粮作为粮台的活儿;初来乍到哈尔滨的时候,又是投奔济兰,诸多花项,自然而然由济兰主持。现在他当上厂子的大掌柜,就得从头学着看帐、管钱了。

    定金一进来,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办公室也得以休憩,除了成套桌椅台灯档案柜,还买了一个保险箱,使得这地方乍一看还挺气派,像个新式老板的落脚处了。

    柴学真和林会计渐渐适应了他们的工作和厂子的情况。褚莲的办公室加了一张简易折叠床,可是打那以后却一直没能用上。

    订单很多,这一天还是要加班加点,工人们是按照时间来算钱,晚上加急就要加钱,因此也都不大有异议。但是褚莲已经不再需要日日紧盯了。他关掉办公室的灯,从明珠毛织厂走出来,忽然发觉现在已经是十二月末,冬至了。

    冬至往后,天就会越来越长。

    尽管如此,褚莲离开厂子的时候,天色仍然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反射在雪地上,仍给人以一种温暖的错觉。这条路走的人多了,雪地就就是一片柔软的凌乱。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这条路上,低头看了看济兰新给他买的一块表。

    五点钟,这时候家里应该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了,济兰也应该要到家了。

    这条路他一个人也走得轻车熟路。一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缺少了两根脚趾的事实,只是走得慢一点——这是他一年间养成的习惯。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一开始以为是。

    往前再数,第四个路灯下,好像站着一个穿得雪白的人。

    那人并不很高,大约比他还矮上一个头还要多点,穿一身雪白的西装和外套——这一身也得是订做的,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射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白莹莹的,仿佛扎根在雪地里,本身就和雪地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具雪雕。

    怪人。

    褚莲心里好奇,这条路总归是要回家的路,因此他继续向前走去——胡子都有一点儿迷信,尽管他不做胡子以后,这种迷信渐渐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但是见到这么一个人,他难免也犯点儿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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