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褚莲把所有菜都端上了餐桌,牙答汗看起来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济兰才从楼上下来。
褚莲听见脚步声,正在解围裙,解到一半,回头望去,只见济兰正走过楼梯的拐角,扶着扶手,慢慢地往下走;褚莲的嘴错愕地、笑着张大了——只见济兰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块手帕,把它折起来,变成一块三角巾,围在脸上,两头系在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他的额头上还没起红疹子,可喜可贺。
“这是做啥怪呢。”褚莲嗔他,“要是想要口罩,申大夫给留了。”
“口罩吃饭不方便。”济兰清了清嗓子,低哑地说,“我去洗脸刷牙,你们吃完了,我再吃。”
“申大夫说你现在应该不传染别人了。”
济兰慢吞吞地看了褚莲一眼,那一眼里仿佛很有几分幽怨的味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济兰慢慢地下来,走到卫生间去了,宛如一缕轻轻的游魂,不过这也只是他自己的氛围罢了。
褚莲和牙答汗都快吃完了,济兰才从卫生间里转出来。他一醒过来,能下地走动了,就凡事都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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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不让褚莲帮他一下;只不过他刚刚开始退烧,洗澡是被严令禁止的。为此,济兰又幽怨地瞪了褚莲一眼。
褚莲和牙答汗离开了餐桌,济兰才过来吃饭。他现在吃饭也隔路,用一只手把手帕解下来一边,另一头掖在耳后挂着,总之遮着脸,另一只手夹菜吃饭,倒也不耽误!褚莲目瞪口呆,去看牙答汗,牙答汗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那意思是“你最好别问也别管”。
褚莲很识时务地采纳了这个沉默的建议。
午饭时分,褚莲跟牙答汗已经完全适应了济兰的古怪。申翰打电话来说晚上过来给济兰打针,于是午后的这时候,褚莲就催济兰去睡午觉,养养精神。
济兰去睡了,然后他便招呼牙答汗来跟他一起收拾屋子。
家里的玻璃窗,门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谁砸的,济兰并没有问过。褚莲想道,就算前几天,济兰病得那么厉害,该听见的,恐怕也听见过了。至少在济兰心里头,他应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人。
可是他既然不问,他也就不说,两个人心照不宣,什么也没有提。
褚莲坐在壁炉前,开始收拾琐碎东西。牙答汗也跟他一样,盘腿坐着,帮着分拣分拣;不过就算不干活,牙答汗也是个很好的听众。
从储存室里,他们翻出来了几大张包袱皮,准备先放一些不怎么用,打包又费时间的细碎东西。环顾四周,褚莲从壁炉上拿起来一个相框。
打过油的木质相框,里面是明珠开业剪彩仪式上拍的照片,第二排正中站着他和济兰,中间还有一个笑着的周楚婴——现在再见到他们两个,她想必不会笑得这么开怀了。更何况,其实在她背后,他们两个的手正牵在一起。看到这张相片,褚莲微微地笑了,又看了几秒,把它放在了包袱皮里面。
第二样东西,是从橱柜里头翻出来的小零碎中的一个。一个银白色的小铁皮盒子,褚莲第一眼就看见了它,因为这东西实在很眼熟——他愣住了。打开那小盒子的盖子,里头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了,这是那一年,他送给济兰的八音盒。
他还以为,济兰下山的时候,没有带着它呢。
牙答汗看着褚莲,褚莲把那东西也轻轻放进了包袱皮。
“非得……走?”牙答汗说。
债也还不上,厂子要黄,人也都得罪透了。不走……还能怎么办?褚莲叹息一声,转脸笑道:“得走吧?等凑齐了钱,把客户的头款都还上,就走。”
牙答汗不说话了。褚莲拍了拍他健壮的手臂。
“你干得挺好的,牙答汗。要是我们找着地方,落脚了,再让你来帮我们忙,行吗?”
牙答汗点了点头。这几天,他看起来一直蔫巴巴的,像一棵缺水的大葱。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褚莲全把它们装进了包袱里,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不知怎的,就是割舍不下。可能是和济兰在一起久了,他自己也变得儿女情长,优柔寡断起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表,想着晚饭还能掂对点儿什么菜色,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
他和牙答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警觉。
走到门厅,短暂的停顿过后,门铃声又叮咚作响。褚莲从门板上的大洞看见黑色的西装外套的一角,问道:“哪位啊?”
“是我!褚先生。我来看少爷!碰巧碰到这位,这位——”
他听见薛弘若的声音,紧接着,那个穿黑西装的人忽然弯下腰来,从门板上的大洞里,露出一张陌生的,年轻人的脸,那年轻人腼腆地笑了一下,终于说:“你好,我是陈元恺!”
作者有话说:
格格:我是美女蛇(大雾
第103章 集资入股
陈元恺和薛弘若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褚莲泡了两个茶包,用的是济兰特别喜欢用来待客的西洋小茶杯,送来放到茶几上。薛弘若受宠若惊, 连连点头道谢。相比起来,这个叫陈元恺的年轻人显得从容多了, 他的眼睛不在茶上面, 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褚莲。
“不好意思啊, 家里有点儿乱, 招待不周。”说罢, 他也坐下来,就坐在薛弘若和陈元恺的对面,牙答汗在餐厅里, 离他们有一定的距离, 只用眼睛看着。
“没事、没事。”陈元恺说,眼睛扫过这屋子里头的陈设,还有沙发脚旁边丢着的那个大包袱, “是我贸然上门叨扰了。”
“没有没有。”褚莲笑着说,“现在愿意登我们门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不知道你来找我们, 有什么事儿吗?”
陈元恺听他有此一问, 两只眼睛都亮了:“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前阵子,哈埠发了大水,没几天, 我就听说明珠厂的老板疯了,在街头卖毯子,只是您卖了不几天,我就找不见人影了!我多方打听, 终于找到了您的住址,又看见这位薛先生说是你们的雇员,就登门了。
“说实话,其实明珠毛织厂刚刚开业的时候,我就有所耳闻。因为这毕竟是哈尔滨的第一家毛织厂,又上了报纸,都在学生们中间传开了,我们都很钦佩!后来,明珠毛毯畅销哈埠,又远销国外……现在明珠有难,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激昂处,两只手一齐抓住了褚莲的手。褚莲心中一动,一种痛苦的希望渐渐地升了起来,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是他仍带着微微的瑟缩和犹疑,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越来越大,他颤抖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学生中也有一些想要支持实业的人士,我作为学生代表,想要给您我们的支持。当然,也不只有学生,还有一些社会进步人士,都想要帮助你们。”说着,陈元恺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来一沓文件和一张簇新的支票,递了过来,“我们凑了一点儿钱,当然可能不太多……咳咳,但是我想,至少能够让你们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就算我们这些散户,给您入了一成的股。之后厂子的运营,我们可以再去东北路支行贷款看看,我父亲在那里有点儿人脉,商业贷款不成问题,何况这是明珠……”
接下来的话,他却已经无需再说了。就是这一成,能够挽救一个明珠。
递到褚莲手里的文件和支票忽然变得有千斤多重,几乎让他托也托不住。他喉中哽塞,仿佛得了病的那个人是他,一句“谢谢”无论如何怎样也说不出口,停在喉咙里,如同刀片似的割着他的嗓子。这种疼痛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即使他交出了抵押房子后的汇票,即使这房子也千疮百孔,即使济兰的病才刚刚有了起色。
他握着陈元恺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元恺的手比他的要光滑、细致,这是一双学生的手,但是同样的温暖。
“我看见你们的包袱了。”陈元恺笑着说,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沙发旁的包袱上头了,个个儿都有几分五味杂陈,薛弘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揩他的眼角了,“虽然挺费劲的,但是您再拆了吧!别走了,哈尔滨的实业需要你们。”
*
济兰这个午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钟。
他醒来时,床上居然还有一个人。
褚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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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也在他身旁睡着了,戴着口罩,侧躺在大床的边沿,微微蜷缩着。随着他的呼吸,口罩也跟着一起一伏,看样子他睡得倒很沉。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他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睡得着。
门口的碎镜片已经收拾干净,除了门板上被黄铜镜框砸出来的一个浅色的小凹坑,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夕阳正从玻璃窗外散漫地打下来,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宁。
济兰感到痒,可是手伸了出来,又悻悻收了回去。他毕竟不想变成一个满身满脸都是疤痕的丑八怪,就算褚莲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他都觉得男人就是一个样的。他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又怕传染褚莲,甚至轻轻屏住了呼吸,去看褚莲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但是这几天难得一见的,他的眉心十分平坦,睡梦中也不再皱着眉了;睫毛根根分明,垂落下来,借着一点夕阳的晖光,在眼下打下两道深深的暗影,显得他格外的疲惫。
济兰的手指轻轻摸上了褚莲的头发,这几天,没有他里外地操持,褚莲显得不修边幅多了,头发也长长了。四根手指穿在他的发间,济兰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他的头发,褚莲沉沉地睡着,呼吸声绵长而又低沉。
或许,就算离开哈尔滨也不错。济兰静静地想。只要他们两个人还在一块儿,好像哪里也可以去得。
他这么想着,心中难得地有了几分安宁;手上梳着褚莲的头发,忽然在他浓密的黑发里发现了一星白色。他拨开其他发丝,终于在他的脑后找到了一根白发。
济兰怔愣良久,回过神来,低下头,轻轻揪住了那根白头发。褚莲照旧睡着,寻常动静一点儿也不能够惊醒他。济兰觑着他的神色,终于突然飞快地一个用力,把那根白头发揪了下来。褚莲的眉头轻轻一皱,可是到底也没有醒过来,仍沉沉地睡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济兰就这么一直陪着他,牙答汗上来过一次,济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于是牙答汗又下去了。济兰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褚莲才终于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正躺在济兰的大腿上。
“几点了……”他咕哝一声,一只手揉着眼睛,夕阳的颜色已经转深,屋内一片赤红色的光彩,济兰摸了摸他的额头,什么也不为,仿佛就只是打招呼似的,想要摸一摸他。
“大概快要五点钟了吧。”济兰说,看了看天色,褚莲的睫毛给映成了金红色,瞳孔显得颜色清浅,毫无杂质,济兰有心亲上一亲,又怕把他传染,到底作罢,只是捏了捏褚莲的鼻子,“该起来吃饭了。”
“嗯……”褚莲轻轻地应了一声,却不着急起身,渐渐有了精神头,在济兰的膝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他对着济兰笑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想不想听?”
济兰说:“什么好消息?”
“咱们不用离开哈尔滨了。”褚莲说,这一场长长的午睡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头,他的手握着济兰的手,十指相扣,济兰低头看他,泪珠子一颗又一颗地打下来,落在褚莲的脸庞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傻瓜,哭啥?明珠保住了,咱们的家也保住了。不用走了!”
1920年年底,周楚婴结婚了。
大半年过去,明珠毛织厂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又增添了这么多年轻的股东。陈元恺的父亲陈榕在哈尔滨总商会跟周雍平大吵了一架,东北路支行的贷款下来了,够得上明珠开工了。厂子的机器又一次开始轰鸣,一些最开始主张着立刻退头款的老客户一下子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起来,款子也不急着催了,又说要订下一批新订单,周家都保持了沉默。
初冬时节,在褚莲的生活中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周楚莘打来了电话。
褚莲接起电话,那头是带着电流声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褚莲才问:“楚莘?”
那头短暂地“唔”了一声,就当是回答。
“不生我气了?”褚莲问道。
周楚莘又“哼”了一声。褚莲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别别扭扭地再开尊口:“我妹要结婚了。告诉你们一声,来不来随意。”
“四妹子要结婚了?恭喜啊!”褚莲笑了,紧接着,他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周楚莘好像又要发脾气。
但他到底没有。
“哼……你以为没了你们俩,我妹就嫁不出去了?”
“咋会呢?四妹子是个好姑娘,嫁给谁都是对方有福啊。”
“……花言巧语!”周楚莘骂了一句,只不过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他扭扭捏捏地说,“那你俩到底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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