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该安排的安排完了,潘姐竟然也没走,还在旁边,有点犹豫地瞧着她。
公孙照喝一口茶。
她是真有点渴了。
喝完之后,禁不住问一句:“怎么了?”
潘姐一弯腰,低声问她:“吕家那个小郎怎么处置?”
公孙照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吕长史把她儿子送给她了。
……
公孙照知道,吕长史不是真的想让这个儿子过来服侍她。
或者说就是送人来服侍她的,但这只是捎带着——吕长史的本心,是要向她表明心迹。
她与江王,并不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
而她也无意与公孙照作对,甚至于很愿意与公孙照交好。
吕保,算是她态度的一点彰显,和小小的诚意。
毕竟母亲跟父亲不一样,孩子无非男女嫡庶,都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
这是好事。
长史是从四品,官位上不算低了,更别说是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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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嗣齿序排行第一的江王府上的长史。
“天都城里的聪明人,真是很多啊……”
突如其来的一桩意外,公孙照不信吕长史早有准备,从她进宫到江王妇夫进宫,总共才间隔了多久?
吕长史不仅仅给出了完美的处理方式,保住了自己的官位,还同时给她和江王分别送了人情过来,这样灵活的手腕,简直是令人称奇!
公孙照都能想到她是怎么跟江王说的——把我儿子送过去侍奉公孙六娘,就像是咱们王府多了一双眼睛似的,多好?
江王怎么会不心动呢!
也是这个瞬间,公孙照会意到,不只是吕长史聪明,吕保其实也不蠢。
他要是不知道赶紧回去报信,吕长史也无从应变。
也行。
收了就收了,就当是养了只小猫小狗呗。
公孙照问潘姐:“人呢?”
“我叫人把他安置在客房了。”
潘姐觑着她的脸色,低声道:“他来这儿之前挨了打,伤得不算很重,但也说不上是轻。”
“我找人给他上了点药,估计得有几天不能起身。”
潘姐问:“娘子要去见见他吗?”
“不必了。”
公孙照摇了摇头:“我这时候没有这个心力见他。”
现下最要紧的,还是今晚的宴请。
再则,这也是在给吕保思考的时间。
他并不愚蠢,他应该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公孙照吩咐潘姐:“吃喝用度上不要亏待他,先养着吧,等我腾出手来再说。”
目前来看,吕保还是很有用的。
他只要存在,就可以一定程度上安江王的心。
与此同时,也将她和吕长史影影绰绰地牵到了一起。
没有永恒不变的仇人,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朋友。
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何尚书是郑神福的铁杆,也曾经协助郑神福坑过她,但她不是没掉进坑里?
且话说回来,就算是掉进坑里了,只要条件开的合适,公孙照照样可以爬出来,跟他做朋友!
想要扳倒郑神福,就一定要先逐一剪除掉他的羽翼。
譬如说何尚书。
这个除掉,不一定就得是杀掉。
只是动摇了何尚书的心,模糊了他的立场,就足够了!
许绰名义上是含章殿的从八品文书,实际上却是公孙照的近侍秘书。
当然,这个说法有些逾越了,但是足够贴切。
相较于羊孝升、花岩和云宽,她是更亲近的心腹。
潘姐可以处置公孙家的寻常事务,但官面上的走动,就得叫许绰来打理了。
譬如说今日,就是她在外边代替公孙照迎接宾客。
吕长史跟夫婿吕郎君到的最早,再之后就是郭康成和何尚书妇夫两个。
作为陪客的其余人,到的更晚一些。
杨郎中四下里瞧了瞧,颇觉得今晚这事儿有意思。
何尚书是郑神
福的铁杆,郭康成是郑神福的旧友新仇。
他们俩居然坐在一起了。
再想想,何尚书跟郭康成都可以说是公孙六娘的仇人,现在却都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坐在公孙家言笑晏晏,不也很有意思?
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凑到一起,且还能容纳得这么融洽,更可知公孙六娘乃是当世奇女子了。
何夫人能说会道,公孙三姐长袖善舞,吕郎君说话也很好听,崔夫人又擅长和稀泥……
一群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觥筹交错,叫不知内情的人瞧着,还真以为是故友亲朋,欢聚一堂呢!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才宣告结束。
第二日再到朝上,才知道牛侍郎告病了。
据说也找太医去瞧了,说是得安生静养,起码个把月才能痊愈。
三省的要员们齐聚在政事堂议事,期间谈论起这事儿来,姜相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她说:“北方田间正是麦收时节,再有不到一个月,南方的水稻也要开始收获了,除此之外,眼瞧着就是三年一度的人口清查,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怎么偏赶在这时候病了?”
韦俊含附和了她的看法:“户部不能没人,叫牛侍郎安心养病,品阶暂挂,重新选个人来,暂且替代着他便是。”
说着,目光探寻地看向了坐在最上首的孙相公。
因为孙相公兼任着吏部尚书的职缺。
孙相公不置可否。
他侧过脸去,问户部的主官:“何尚书,你怎么说?”
何尚书昨日已经听郭康成讲了牛侍郎生病的首尾,哪里会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当下略微沉吟,拿捏出思索的样子之后,终于还是说:“我以为,姜相公与韦相公说得在理。”
孙相公遂道:“那就再选一个人,顶替牛侍郎吧。”
事情发展到这里,郑神福其实还无甚感觉。
因他同牛侍郎并无深交。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亦有所耳闻,也知道何尚书妇夫去赴了公孙六娘的宴,只是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以为这是天子逼迫的结果,何尚书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会儿牛侍郎离局,也没什么,再选一个就是了。
孙相公素日里事忙,虽然担当着吏部尚书的头衔,但实际上是不怎么参与日常行政的。
现下既提到了户部侍郎的新人选,便先去看自己在吏部的左右手:“本初,你怎么看?”
冯本初没有给出具体的人选,而是划定了一个范围:“接下来户部怕是有得忙,新任户部侍郎年纪不能太大,否则怕吃不消。”
“最好是科举入仕,不然,许多差使,只怕有心无力。”
略微一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是已经在地方上任职过的,那就更好了……”
孙相公点了点头:“很中肯。”
他发了话,也就相当于是默许了冯本初划定的这个范围——就在这里头找!
何尚书原本还在思索,这时候忽见对面冯本初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似乎有话要讲。
只是没等他嘴唇张开,冯本初却已经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何尚书心下一动,再一侧头,便见身边牛侍郎之外的另一位户部侍郎,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的顾建平也正瞧着自己……
昨天晚上还跟自己一起在公孙六娘那儿吃酒……
公孙六娘……
何尚书脊背一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战!
电光火石之间,他意会到了冯本初跟顾建平眼神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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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可是郑神福那边儿……
可是……
可是公孙六娘也不是善茬……
他进退两难,一时呼吸急促起来。
也是在这时候,他回想起了昨日何夫人说的话。
就算不为你自己,你也为我,为几个孩子,为你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孙女想想!
别一条道走到黑。
何尚书脑海中闪现过许多人的脸孔,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孙相公脸上。
他不敢偏一点头。
他害怕看到郑神福。
何尚书听见自己说:“……相公以为,公孙濛如何?”
周围人的目光好像受了惊的飞鸟一般,扑簌簌投了过来。
郑神福的惊怒尤其强烈。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何尚书强迫自己硬着头皮说下去:“公孙濛在地方多年,资历足够,又是科举入仕,不到四十岁,正当壮年。”
吏部侍郎冯本初好像刚刚想到这个人选似的,思忖几瞬之后,颔首道:“相公,公孙濛现下正在做地方州郡别驾,正四品,与户部侍郎品阶相同,倒也算合适。”
陶相公轻轻附和了一句:“陛下优容功臣。”
这就是驴子上山的最后一推。
孙相公拍板决定:“那就是他了。”
……
议事结束。
何尚书像个鬼魂一样,瑟瑟地从政事堂里飘了出去。
一边飘,还抑制着胆战心惊的畏惧,低声问与自己一起回户部去的顾建平:“郑相公在做什么?他没看我吧?”
顾建平:“……”
顾建平说:“我跟您一起朝前走呢,哪知道郑相公在后边干什么,看没看您?”
何尚书小声说:“你回头看看。”
顾建平说:“您怎么不看?”
何尚书小声说:“我不敢啊!”
顾建平:“……”
顾建平就回头去看了一眼。
何尚书急得冒汗,又小声问:“看见了吗?他没在看我吧?”
顾建平默不作声。
何尚书更急了:“你说话啊!”
顾建平超级小声地说:“他来了……”
何尚书:(°д°)
青春,是何尚书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不是)。
……
郑神福寻了个僻静地方,叫何尚书来说话。
何尚书心惊胆战地过去了。
郑神福也不啰嗦,当下开门见山,平铺直叙地问他:“你举荐公孙濛接任户部侍郎?”
他脸上覆盖着一层黑气,神情阴鸷。
何尚书一秒滑跪:“相公,我也是被逼无奈啊相公!”
他把事情都推到公孙照身上去了。
为了将责任推卸干净,还自行解锁了无中生有技能:“这不是我的本意,是陛下的意思啊!”
“姓牛的落了把柄在公孙六娘手里,陛下又偏颇她……”
何尚书满面诚恳,语气无奈又懊悔:“相公,您说我又能怎么办?我难道还敢跟陛下对着干吗?”
何尚书后边还说了很多,试图取信郑神福,只是却没有必要赘述了。
郑神福相信了他,见他似乎吓得不轻,甚至于还出言宽慰了几句。
只是等回到尚书省,再见到自己未来的儿女亲家、礼部的华尚书时,摇摇头,说了句真话:“姓何的生了二心,留不得了!”
华尚书:“……”
华尚书脸上流露出几分恼火,感同身受般的道:“他原是相公亲手扶持起来的,却如此忘恩负义,真是让人齿冷!”
说着,似乎愤怒至极,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郑神福脸上看起来沉得住气,可心里边不是不生气的。
只是越生气,就越要沉得住气。
何尚书的首尾两端,在他看来,本身就与背叛无异。
只是顾全体面,不肯在华尚书这个下属面前说得太难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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