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边境摩擦不断,商路时断时续,大户人家收紧用度,不少工坊也停了,这煤只能折价了!”
说道折价的时候,钱源隐晦的看了眼周公子,果不其然,在他眼中看到意动。
“咱们这虽然卖不上价格,但只要拉出去,无论去哪里都是好价,您说是吧。”钱源露出信心十足的笑,颇有些暧昧:“这一口气吃下,价格都是好谈的。”
沈凌没理会他的话,下巴一仰,腿一抬,作势往里走去,钱源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跟着往前走。
堆场一侧,煤山高耸,不分煤块边缘已因长期风吹日晒而风化,简陋窝棚连成一片,低矮破败,矿工进进出出。
这里头的矿工多数都是奴隶,余光扫见几个孩子,就算是孩子,也是得干活的。
瞧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肩上的煤筐几乎将他压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这些工人……”沈凌似随口问道,“怎还有孩子?”
钱源摆摆手,不以为意:“都是些贱骨头,那些孩子多干些能换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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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饼。”
说到这,钱源露出苦笑:“这年头,还在招工的都少咯,世道不安,给他们一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已是恩典。”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牲口。
沈凌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矿场里缓步而行。
钱源夸耀煤质,暗示煤炭运出去就能卖上大价钱,却始终不报具体价格。
沈凌则一副心中意动的模样,但决口不多说什么。
双方你来我往,谁也不想松口。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矿场点起了火把和篝火。
即便是晚上,矿工也是不停的,早班干活的人前去吃饭,另一批工人从屋内出来,陆续下井。
昏暗光线下,一个个屹立在荒芜中的矿井口更像深渊巨口。
眼看他无论怎么说,对方都不接茬,钱源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设宴款待沈凌,席间虽有几样荤腥,沈凌表现的也极为不屑,甚至没有多用。
酒过三巡,按耐不住的钱源再次提起卖煤之事。
“周公子是明白人,”钱源亲自给他斟满酒。
看了眼沈凌,缓声道:“我这矿场看着大,每日开销也如流水,工人要吃要喝,还要打点上下关系……”
他先是诉苦,余光偏见沈凌年轻却沉静的面庞,瞧他丝毫不为所动,叹了口气,是他小看了这些个公子哥,幽幽长叹:“我也不绕弯子了,我想将库里积压的存煤,连同接下来三个月的产出,一并打包出手,公子若能吃下,价格……咱们好商量。”
三月后,这上面总得查完了吧?
到时候他这矿就有了好出处。
沈凌放下酒杯,听他终于说了一句老实话,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
他没有立即回应钱源的急切,反而问道:“钱管事,如此大量的煤炭,即便我愿买,如何运出武国?据我所知,贵国近来对矿产出境管制甚严,尤其煤炭铁石之类。”
说罢,他可惜的摇摇头。
端着酒杯在手中玩捏:“可惜啊,可惜。”
钱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确定对方是否是故意这么说,不过对方说的确实不假,朝廷近年加强对煤炭之类的管控,大批量煤炭出境需经郡守衙门乃至更高层级的批文,程序繁琐,且暗中索贿极重。
沈凌之前为了囤煤,尝试过几次,都被卡在关节上,蚀了不少钱财却未能成事。
一旦数量过多,就会被卡着,就算是走私也不行,不然他也不会联系上眼前的男人,对方身后的主子,是个能通天的,若是能搭上,或许可以试试。
“这个……运输的路子,总是有的。”钱源斟酌着词句,眼神微闪,在煤炭的库存和上头索要钱财的数额上思考一二。
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沈凌也不急。
一口一口抿着酒,沈凌余光瞥向他。
“钱某在武国经营多年,三教九流也认识一些,只是打通关节,所费不赀啊。”他观察着沈凌的神色,试图从中看出端倪。
沈凌脸上依旧平淡,听到这话,只微微蹙眉:“若运不出去,买下再多煤炭,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堆积,于我有何益?钱管事,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钱源心头一紧。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是富贵人家不通事的年轻人并不好糊弄,心中生出几分急切,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矿场资金周转已捉襟见肘,还得上下打点,若再找不到大宗买家,别说今年的打点钱,恐怕连维持都难,上面的大东家也隐有问责之意。
他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声音依旧沉稳:“周公子,运输的事,我来想办法!多使些银钱,总能撕开一条口子。但是——”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样一来,我的成本可就大大增加了。原先谈的价格,得往上提一成。”
沈凌眼帘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
他抬眼,看向钱源,眼神显得有几分微妙,既像是权衡,又像是对这坐地起价有些不悦。
“您知晓的,上下打点所需颇多,旁人未必有这能耐。”钱源道。
这话倒是没有错。
钱能不能送的出去,这才是关键,即便有心打点,若是钱送不出去,那才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
“钱管事,”沈凌微微一笑,笑容不及眼底,但没把话说死:“这并非小事,我需要看到煤真的能运出去,才能决定是否继续谈下去,价格之事,待确认煤能运出武国边境再说,如何?”
他没有断然拒绝,留下了余地。
听他这么说,钱源心中稍安,至少对方没有拂袖而去。
这年头,能找到愿意掏钱的可不容易,尤其是一口气能吃下的,若非真无办法,他也不会这般,想到这钱源立刻道:“这个自然,三日后,恰好有一小批货要试着往外走,走的是……额,一条颇为隐蔽的路径,周公子若是有意,可以亲自跟着看看,若觉得可行,咱们再敲定细节,如何?”
“好。”沈凌应下,举杯示意,嘴角带起笑意:“那便先看看钱管事的门路。”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酒液辛辣,入喉灼热。
宴席散后,沈凌回到钱源为他安排的客房。
他推开窗,冷冽的山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闷浊。
随从守在门口,不远处就是彻夜通明的矿区,站在屋内看了会儿,沈凌面上表情淡淡,许久,他关上门窗,冲着外面喊了句:“叫侍女替我烧水更衣。”
“喏。”
水流声在屏风后响起,侍女被呵斥到门外,沈凌靠在浴桶内,以文气为纸笔,开始书写密信。
片刻,写的差不多,他一挥手,散于半空。
第203章 骚乱开始
信的内容极简, 只有五个字:“令武国生乱。”
没有具体指令,没有方法步骤, 收到信的暗桩们却已闻讯而动。
天色微亮。
一切已经开始。
与宋国边界相连的重镇“襄垣”东市内,名为“丰裕”的米行后堂。
掌柜杜明乐呵呵的看向自家卸米的工人们,敦厚富态的中年人打着算盘,忽然神情微动,叫来一旁的管事:“张江,你过来盯着。”
“欸——”
穿着马褂的男人走来,接过本子继续盯梢。
杜明往内走去,手中多了一封信, 扫了眼,信纸散去,片刻余烬,面无表情。
他是沈氏人,妻乃沈氏族人, 他是入赘的, 自打沈氏式微后, 便蛰伏于各地, 表面是经营有方的粮商, 实则为灵寿在武国耳目之一。
这般文气传信, 也是沈氏内部族人之间同信的秘发, 但鲜少会动用。
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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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走向书房。
心中不安。
这凌公子带着族长离开后, 已经有一两年没有消息,突然传出这话……
莫不是族长身体有好?
“可这令武国生乱……”杜明低声重复,微微蹙眉,神情满是不解,手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
目光投向窗外喧闹, 他的铺子临街而建,窗户外便能看到百姓。
此刻,那些个百姓正在为每日的生计奔波。
武国生乱,这要乱,如何乱?大张旗鼓的造反是下下策。
想
要武国乱,就得先让百姓乱,而百姓所求,无非是“衣食住行”,“食”为首,且最敏感。
“阿贵。”杜明唤来心腹小厮。
小厮推门而入,恭敬弯腰:“掌柜的,您吩咐。”
“去库房和前面铺面都传我的话,”杜明的语气平稳如常,“从明日起,咱们店里的陈米,每隔半月涨价三文文,新米半月,涨六文,其他各色杂粮,一律上浮两成。”
阿贵一听,吃了一惊:“掌柜,这、这每月都涨?一下子涨这么多?最近虽然各地不太平,但咱们襄垣还算安稳,粮源也还通畅,突然大涨,怕是要惹来非议,官府那边……”
杜明抬手止住他的话:“照做便是,这南路漕运因战事受阻,北边新粮还未上市,青黄不接,成本陡增。”
说着他顿了顿,捏着胡须,补充道,“另外,帮我叫其他米铺老板,宴请君府大人。”
阿贵跟随杜明多年,立刻领会了其中关窍,心中忍不住叹息,这怕又要有一群人哄抬市价,他想着,抬手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等人走后,杜明叫进来一灵巧壮汉。
“杜四啊——”他看向眼前不善言辞的男人,平静道:“南边大旱,粮船被扣,我花了不少钱才打通关系,你最近多巡逻巡逻。”
男人眼神微闪,没有多言:“是!”
等人走后,杜明心中知晓,怕是城西的赌坊、脚行都得传米价上涨的信儿了。
三两句挑动了米价的浮动,杜明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堂内,心中明白,只要自己给的够多,不光是米铺老板会帮他,连府衙也会帮他。
谁又会嫌弃钱多呢?
与此同时,在武国文风颇盛的“临川郡”。
城西“雅集书院”附近的一处清雅小院,书生打扮的徐渭正对镜整理衣冠。
约莫二十五六,面容清雅,一身半旧的月白长衫,标准的学子模样。
“武国大乱?早该乱了。”徐渭面带微笑道。
“竹琅,走,虽本公子赴宴去。”他叫了一声。
书童从外走来,满是不解:“公子,您不是说不去吗?”
“本公子现在要去了,再多嘴?”他睨了书童一眼,书童弯腰低头,顿时不说话了。
今晚,本地一位颇有名气的致仕老翰林设了诗酒小宴,邀请了些许在临川的文人晚辈,徐渭也在受邀之列。
啧啧啧,武国之中再如何乱,对这些文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宴设在一处临水的轩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从诗词歌赋渐渐转向时政,这是文人聚会的常态。
家里有些田产的孙姓书生借着酒意,忧心忡忡道:“诸位近来可听说?御史台的李大人、王大人,接连被申饬罚俸,连素有清名的吏部陈侍郎,前日也上表请辞了……”
这风向,着实令人不安啊。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看其他人,徐渭端着酒盏,坐在角落,这些话分明是他刚刚跟那人说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说出口。
徐渭垂眸,嘴角轻轻勾起。
这人呐,想要出头,拦都拦不住。
席间顿时一静。
在座的多是功名不高或尚无官身的文人,对朝局变动既敏感又恐惧。
纷纷看向那些已经有了官身,亦或者家中颇有名望的。
一年轻男子放下酒杯,适时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孙兄所言,小弟也略有耳闻。奏对之时,动辄斥责‘空谈误国’、‘结党营私’,吾等行的直,坐得正,又有何惧?”
此言一出,多数人心中紊乱。
一人胆子大,呵斥道:“难道诸位觉得这些年国事艰难,武备不修,皆是我辈读书人清流空议之过?”
他问完,众人纷纷道。
“与我等有何关系?”
“吾等忠心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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