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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不能确定对方是敌是友,打算离开,却突然听到屋里传来老太太一阵猛烈的咳嗽。
“姑娘,我病了,能进来帮我倒杯水吗?”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那个亮灯的房间。
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有点儿昏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靠坐在床上,脸色发红、额头冒汗,却盖着厚被子,见苏念进屋,撑着要坐起来,又引来一阵咳嗽。
“姑娘……”老太太声音沙哑,“劳烦你,帮我倒杯水……”
苏念立刻上前,手背贴上老太太的额头,触......
小琴身子一僵,鞠躬的姿势还保持着,肩膀却微微抖了起来,像被风刮得摇晃的芦苇。她没抬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鼻音:“苏医生……我真不是故意的。您走的时候,服务社账上就剩三十八块钱,连下个月的水电费都交不上。我……我寻思着得找条活路,才改了进货的路子。孙大爷他们送来的菜,一筐要占半米地方,烂一筐就得赔十斤粮票,我哪敢收?”
她话音刚落,旁边围观的老太太就接茬了:“哎哟,三十八块?那可真是揭不开锅喽!小琴啊,你也不容易。”
“就是嘛,苏医生您在的时候,咱九社是红火,可您一走,人走茶凉,后勤那边也不拨款,不自己想办法,难道等着关门大吉?”另一个穿灰布袄的中年男人也叹气道。
苏念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小琴那低垂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冬天下雪天,她替顾淮安去军区卫生所取药,摔在冰棱上划的。那时小琴哭得比现在还凶,林宛如心疼得直拍大腿,非让勤务兵连夜煮了红糖姜汤端过去,还悄悄塞给她两包麦乳精。
可现在,这道疤还在,人却早把那碗姜汤的热气,忘得干干净净了。
苏念抬手,轻轻抚了下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圈极淡的印痕,是结婚戒指常年佩戴留下的。她没戴戒指回来,但这个动作,是习惯。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没看谁的眼睛,却让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到了自己肩上。
“各位叔伯婶子,”她开口,嗓音清亮却不刺耳,像秋日井水,“九社是我一手搭起来的。不是搭个棚子、摆几样货就算完事。我记着张大娘儿子在漠北冻伤了三根手指,每月领抚恤金那天,她总来买两斤带皮猪肘,说炖烂了补骨头;我也记得刘工人家的小孙子出疹子,半夜发烧,他老婆抱着孩子跑三里地来敲门,我就把最后一瓶退烧糖浆匀出来,没收一分钱;还有王技术员爱人临产前头一天,我让她把预产期写在本子上,到期前三天,我就备好红糖鸡蛋送到她家——这些,都不是写在规章里的,是记在心里的。”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搓了搓衣角,有人摸了摸后脑勺,还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头问她妈:“妈妈,苏医生还记得我上次发烧喝的橘子水吗?”
她妈没答,只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
苏念继续道:“小琴同志说账上只剩三十八块。没错,我走前确实没留多少现金。可我留了七十三张未结清的供货单——十里屯孙大爷的白菜、东山坳老猎户的野山参、西岭果园的苹果、北坡养蜂场的蜂蜜……每一张都签了字、按了手印、写了‘随用随送、月底结算’。我还留了两本台账:一本记着军属困难户名单,另一本记着立功战士家属优先供应档位。这些,小琴同志怕是连翻都没翻过吧?”
她顿了顿,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本蓝皮硬壳册子——边角磨损得厉害,封皮上用铅笔写着“九社·急用备档”,字迹细密工整,正是她自己的笔迹。
“这是我的工作笔记。第三十二页,写着:‘孙大爷今晨来电,新腌的酸豆角可上市,口味咸鲜,利开胃,适配高原驻训部队伙食需求。建议搭配军粮配给中的糙米,试销百斤。’——这一条,我没删,也没划掉。”
小琴猛地抬头,眼圈通红:“你……你怎么知道我拦了孙大爷三次?”
“不是我知道,”苏念把册子合上,指尖轻叩封面,“是孙大爷今天早上,蹲在卡车后厢板上跟我说的。他说你嫌他车轮带泥,不让他进服务社院子;说他筐子旧,怕蹭脏你新刷的水泥地;还说他挑来的豆角‘不够光鲜’,不如城里供销社的‘水灵’。孙大爷今年六十七,腰弯得快碰着膝盖,可他昨天凌晨三点就起床摘豆角,一颗颗掐掉虫眼、挑掉发黄的梗,装筐时用旧棉被裹着保温,就怕路上冻蔫了。你说他土了吧唧?可他种的豆角,是咱们军区唯一一家能稳定供应高原前线的耐寒品种。”
小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有,”苏念忽然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把我调走那天下午,偷偷拿了三卷‘的确良’布料,拿去城南裁缝铺换了一套的确良衬衫、一条灯芯绒裤子,外加一双塑料底布鞋——对不对?”
小琴脸色霎时惨白。
“你怎么……”
“你忘了,裁缝铺老板娘,是我表姨。”苏念平静道,“她今早见我回来,特意绕路送来一块桃酥,顺口说了句:‘小琴那孩子心气高,非说穿新衣裳才配得上管九社。我说她穿龙袍也不像太子,她还不高兴。’”
人群里爆出一声低笑,又迅速压了下去。
小琴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洇湿了青砖缝里的浮灰:“我……我只是想让人看得起我!我在顾家三年,端茶倒水洗衣服叠被子,连顾旅长的袜子我都手洗过三遍!可没人记得我干了啥,只记得我是勤务兵!你一回来,林团长就让我滚,顾旅长连正眼都不瞧我……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凭什么我就得一辈子低着头?”
她喘着气,肩膀剧烈起伏:“你说我胡来?可后勤主任亲口跟我说的——‘服务社改革试点,允许试错’!他还夸我脑子活,会算账!说我比你懂行情!”
“哦?”苏念挑眉,“哪位后勤主任?”
“是……是赵副主任。”
“赵副主任上周就调去西北搞战备物资清查了。”苏念淡淡道,“现在坐镇后勤处的,是周主任。他昨天上午还问我,九社的蔬菜供应为什么断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协调农委支援。”
小琴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柜台边缘才没跌倒。
就在这时,一辆墨绿色吉普车缓缓停在九社门口,车门推开,康宏穿着常服跳下车,肩章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小苏!”康宏一进门就扬声喊,目光扫过哭成泪人的小琴,又落在苏念身上,语气熟稔而郑重,“正找你呢!”
苏念迎上去:“康叔叔?您怎么来了?”
“奉命来的。”康宏拍拍年轻人的肩,“这位是总后勤部派来的审计员,姓陈。他刚查完九社近半年所有账目流水和出入库记录——包括你走后,小琴同志经手的每一笔采购、每一笔销售、每一笔报销单据。”
陈审计员推了推眼镜,从帆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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