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剑同心一体,我跟着她,合情合理。”
有了司剑的身份,向柏声想拿别的话堵他都找不到好理由,只得咬牙放行。
三人前后脚进门, 阿柳一眼就看中了砂锅前的位置, 大喇喇地坐下, 手按捺不住地盖在筷子上。
再看跟过来的两人, 江玄肃在她左边落座了,向柏声还站着没动,盯着她的位置,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阿柳顾不上管他,一手去拿筷子,另一只手揭开砂锅的盖。
炖肉的香气扑出来,她眼睛都亮了,刚要夹,听到向柏声清了清嗓子。
她茫然问:“干什么,你不吃?”
向柏声磨了磨牙,不去看旁边江玄肃忍笑的表情。
饶是他平时不拘小节,也知道请客吃饭做东的该坐主位,哪怕客人上座,也要主客之间互相让一番。
这丫头倒好,毫无自觉地坐下了,没等人齐就要动筷子。
向柏声做了个深呼吸,在她右手边坐下,把茶壶拎过来倒茶。
倒了两杯后,正想宽宏大量地给多余的那位也倒一杯,就听见那两人旁若无人地说起了小话。
江玄肃手肘撑着桌面,根本没动筷子,目光专注地望着阿柳吃饭:“我明早来学舍门口接你?”
阿柳一边嚼一边莫名其妙看他,咽下嘴里吃食了才反问:“有什么必要?”
练功的地方在百里开外,从白玉峰过去,途中并不经过学舍。
江玄肃直白地答:“我想早些见到你。”
“啪!”
话音刚落,一枚茶杯拍在阿柳面前,打断两人的眉目传情。
向柏声皮笑肉不笑看一眼江玄肃,话却是对着阿柳说的:“柳天虞,我今天宴请你,是想为过去的龃龉做个了结。文绉绉的话我就不说了,只一句,你想学我家祖传的剑法吗?”
“宴请”二字咬得很重,是为了声明谁才是这里做东的主人。
听到剑法,阿柳眼睛亮了。
向柏声对她弯起眼睛笑:“你我本就没有深仇大怨,从前的过节,我们两清。今后大家做朋友,等到再亲近些,我将剑法教给你,正好旁人在场,就当做个见证。如何,这份诚意够不够?”
边说边用眼风扫江玄肃。
阿柳拿起茶杯痛快地喝了:“说到做到。”
江玄肃轻嗤一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祖传的东西,哪里能轻易教给旁人,当心他诓你。”
向柏声也笑:“只要关系足够好,为什么不能?”
阿柳很快察觉漏洞:“那你怎么不教给你身边那些朋友?”
向柏声忽然不说话了,安静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很大,也很漂亮,因为爱穿红衣,一张脸被映衬得十分鲜艳,引诱的意图天真而笨拙地暴露无遗。
阿柳没反应过来,江玄肃先意识到了,举着茶杯的手倏地停在嘴边。
室内一静。
向柏声脸上的笑容扩散:“因为他们和我还不够亲。哎,你有没有想过……”
“她没有。”
江玄肃冷冷地打断。
阿柳不满地按住江玄肃的脸,把他的脑袋撇到一边:“想过什么?”
向柏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眨眨眼,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她没想过?你问了?”
而江玄肃沉着脸没有回答。
只需看他的表情,向柏声就知道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笑得更张扬。
他转头对阿柳勾勾手,头凑过去些,学着刚才江玄肃和她小声说话的样子,声音却足够让他听见:“你不打算和他结契?”
阿柳一怔,随即长长地哦了一声,终于知道他们在争什么:“我和谁都不结契。”
面对这样直白的拒绝,有所求的人才会为此痛苦,向柏声本就只想玩玩,毫不气馁:“你现在成了司剑,来找你求亲的人会很多,你应付得过来?”
阿柳不明所以:“有什么难应付的,我不乐意,他们还能抢?”
桌上的两盏灯只照着方寸天地,再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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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片昏暗。
江玄肃向后倾身,任由自己的脸没入夜色中。
黑沉沉的眼睛不再映着灯光,而是紧盯阿柳的侧脸。
向柏声比划:“当然不能抢,可他们成天在你耳边说些结亲的话,你受得了吗?你烦了和他们生气,他们连吵都不和你吵,仍一遍遍念经似的和你说,要自持身份,不能丢了家里的面子。不强求你成家,但如果要成家,一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子……”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学那些人说话的语气。
他的父母就是身居高位者结为道侣,平时没少对他唠叨,向柏声对情爱没什么想法,听得耳朵起茧,为此心有戚戚焉。
他演得情真意切,阿柳竟有些触动,余光瞥了眼身侧的人:“这些话我也不爱听,我最烦被人管。”
向柏声一拍手:“知己!我就想找个同样对结契没兴趣的人 ,一起搭伙过日子,平时各玩各的,互相不束缚,也省得被旁人念叨。你……”
他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
抬眼看去,灯光照着少女浓密的眼睫,眼珠澄澈而明亮,映着他穿红衣的身影。
如果真的结契,是否那天他会穿着比这更红的喜服?那时的烛光会比现在还要朦胧暧昧吗?
十八年来,哪怕只是玩笑话,这也是向柏声第一次对着女子提起结契的话题。
起初只是想气一气自己的对头,此刻真的将那句话含在嘴里了,才突然意识到它的分量。
“……算了。”
向柏声忽然偏开脸,把杯中的茶喝尽。
阿柳却已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嗤笑一声:“那你找旁人不就好了,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司剑。
向柏声喉头滚了滚,终于察觉这样的意图有多不堪。
“因为我看你最顺眼。”
他掩饰般地脱口而出。
说完自己却愣了,仿佛刚才吐出的是一口血,从腹腔到喉头火辣辣地灼烧着,一路烧到脸颊上。
“不说了,吃饭,吃饭……”
甚至顾不得在对头面前多挑衅几句出气,他匆忙去拿筷子。
阿柳不再追问,专心吃饭。
反正她不关心谁看她顺眼,向柏声家的剑法又八字没一撇,唯有眼前的饭食,张口就能吃到。
江玄肃从进门后就没说话了,方才听到向柏声的话,第一反应是去看阿柳。
发觉阿柳的目光落在饭菜上,他眼中锐利的寒意才渐渐褪去。
甚至,嘴角牵起一抹讥讽的笑。
他给阿柳夹了一箸菜,任由场面尴尬地冷着,晾着向柏声。
他这样八风不动地稳坐着,向柏声反倒不好继续挑衅了,否则衬得他轻浮。
只是一颗心陡然被自己的话扰乱了,莽撞地扑腾着,搅得饭也吃不安宁。
三人各怀心思地吃饭,向柏声有意转移话题,和阿柳谈起他最擅长的领域——钟山上的局势。
名门家族间的纷争,宗门派别间的暗流涌动,长老们的好恶……出身名门的人总是对权力的流动最敏感,他本就擅长社交,种种消息如数家珍。平时轻易不对外说,如今为了示好,也愿意透露出一言半语。
然而,阿柳听在耳中,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
她白天刚去过无启兽的遁形复苏之处,见过那些夸张的脚印,诡异的瘴气。
明明危及天下的祸患近在眼前,这些生于和平年间、未曾见过异兽凶险的年轻人,最关心的却只是那么一小群人之间的勾心斗角。
人类真是奇怪。
哪怕天降机缘,得以开丹田操控灵息,能够纵身于天地间,却仍会为了争夺灵玉与钟山的土地,给地位划分出三六九等,将小小的议事堂当战场,把谁得势、谁失势当成头等大事。
她神情恹恹撇开头,目光落在眼前的汤盅上。
……有时间讨论这些,还不如捞根筒骨出来磨牙。
说做就做,她使筷子的水平很一般,索性拿手抓起来啃。因为珍惜食物,边边角角都没放过,不惜脸颊沾到油污也要把骨头啃干净。
向柏声见她不接话,渐渐也没了声,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不敢太明显,却实在忍不住。
从没见过这副吃相的人。
年轻男女聚会宴饮,总要顾及周围人的眼光,吃饭只是个由头,交换消息才是目的。
若是有心上人在场,更是对带骨带刺需要撕扯的食物敬而远之,生怕吃相不雅丢了面子。
她倒好,吃起饭来什么都忘了。一副全天下最洒脱的样子,简直是旁若无人。
……若真的与她结为道侣,也不知喜宴上会不会让别的名门人士看笑话。
向柏声越想越远,恍惚间回神,却看到江玄肃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见她吃完了,就掏出帕子喊她。
阿柳头也没偏,手往旁边一摊,帕子紧跟着递了上去。她擦过手脸,刚放下帕子,手里又多了一杯满上的茶。
江玄肃温声说:“消消食。”
向柏声连讥讽的话都说不出了,怔怔看着眼前二人。
从未见过江玄肃这样平心静气地伺候人,也从未见过有人把掌门之子当仆人使唤。
哪怕是向柏声的父母,也总是相敬如宾的做派,当着外人,总要互相扶持,不能丢了谁的脸面。
偏偏这两人都习以为常……甚至那小子看上去还挺自得其乐。
这样忙前忙后为另一个人服务的感觉,很好么?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又会如何与那小子相处?
为何她说了不结契,却还是随意地与男子拉着手?就那么喜欢做见不得光的情人?她用江玄肃的帕子,会穿江玄肃的衣服吗?会睡他的床榻吗?
怎么看,都觉得她穿红比穿白好看。
……江玄肃可以,他不可以吗?
心神荡开,向柏声回想起初见时被她拉着手腕催动灵息,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一抹滚烫的气息。
阿柳将茶杯“嗒”地轻放在桌面。
向柏声手颤了颤,险些将自己杯中的茶水抖出来。
抬眼看去,对上阿柳诚心诚意的笑脸:“饭菜不错,谢了。”
她说着,起身伸了个懒腰。
江玄肃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她身旁。
阿柳侧头看去,忽然抬手扯了扯江玄肃腰侧的衣角,将那一处扯平。
动作流畅、自然,就像在整理自己的衣裳。
直到这一刻,向柏声终于眨了眨眼-
深夜,向柏声房间里仍亮着灯。
他回来后一直没更衣,就这么手撑着桌面,望着铜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
脑海里挥之不去宴席结束时看见的那一幕,甚至只要一闭眼,连那只手并起拇指和食指揪住布料的动作都清晰地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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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眼前。
外面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房门,将他的思绪扯回来。
向柏声没转头,喊了声“娘”。
向千山倚着门框,没进屋。
她常年与灵器为伍,眼睛不好,脸上架了一副琉璃镜。
此刻,镜片后的眼睛落在向柏声身侧。
“衣裳怎么乱了,自己理一理。”
向柏声将衣摆慢慢扯平,手却没有放下。
父母是尊长,同伴是跟班,没有人会自然又亲昵地抬手,不经过他的同意便替他整理衣裳。
向千山问:“你今晚宴请那位柳司剑,情况如何?”
却见那个往日里跋扈恣意的儿子垂着头,酝酿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你又惹她不快了?”
“没有。我们聊得很好。”
堪称化干戈为玉帛,十分圆满。
“那为何是这副神情?”
因为比起与人作对,柳天虞和江玄肃都找到了另一件更幸福也更美好的事。
不是他打动了她,只是她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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