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在前厅稍候,我这就过去。” 说罢又叮嘱阿青将收割好的艾草、甘草尽快晾晒,才跟着范公往前厅走。
刚迈进厅门,就见一位身着青色宫装的女官起身见礼,举止端庄得体:“奴婢见过宋贤君。”
宋瑜微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温和:“李女官不必多礼,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李女官躬身应道:“回贤君,尚宫局今日收到一封寄给您的家信,因知晓您身份特殊,便特意让奴婢送来,不敢有半分耽搁。”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笺,双手递了过来。
宋瑜微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疑惑,仔细一看信封,落款处竟是“弟清越 谨上”,几个小楷力透纸背。一时之间,惊、疑、喜几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缠上了心间,片刻后他才回过神,对李女官温声道:“有劳女官特意跑这一趟,辛苦你了。”
李女官躬身回道:“这是奴婢的本分,贤君若无他事,奴婢便先回尚宫局复命了。”待宋瑜微点头应允,她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内只剩宋瑜微一人,他捏着那封家书,隐隐觉得这突如其来的书信,或许藏着不寻常的缘由。回到书房,他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小心翼翼地挑开信封封口。
抽出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确实是弟弟宋清越的笔迹,眉心不禁紧蹙。
信纸上,宋清越的笔迹带着几分少年人初入仕途的意气风发。开头不过是寻常问候,紧接着,清越就交代了自己的近况:“弟自前年春试后,承父命自沧州南下,入江南文澜书院为编撰。蒙院长与众先生厚爱,虽才疏学浅,然得与同辈共习诗文,亦不敢有丝毫懈怠。江南气候温润,书院临水,院内芍药、紫藤、石榴皆已含苞——弟时常闲坐廊下,望见院子里垂柳拂水,便想起家乡槐树,亦思兄长……”
“近来有一大喜事!王府世子偶来书院讲席,与弟共论古文诗赋,席间夸弟才思不凡。世子人极和气,说话时还常提及兄长曾在京中名声,问我可识得兄长笔墨。弟自觉才疏,然世子不嫌,还屡屡请弟至王府小聚,与诸公子士友一同品茗咏诗,弟受宠若惊,常觉如在梦中。书院同窗都说弟有福气,得世子赏识,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世子近来还赠弟墨砚新扇,每每作诗,总劝弟多写几行,回头给他过目。弟虽惭愧,但想着自己终于能在江南立足,若兄长能见到弟的进步,必定也会为弟高兴。”
“院中诸事一切安好,老师同窗皆和乐。弟每日晨起看柳、夜读观星,偶尔去西泠桥头买杏花糕,日子极是清闲。兄长在京须要多保重,若有闲暇,千万要来江南,弟必带兄赏遍此间好山水!”
信末,是幼弟一贯的娇憨和依赖:“家中父母安好,兄长万事珍重。弟在江南一切顺遂,不必挂念。若兄长有暇,可否寄来一幅亲笔所绘之画,让弟向世子炫耀一番?清越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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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瑜微读完信,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眼前骤然天旋地转。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凉的书案,手中的信纸却应声滑落,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
第84章
86、
——来了!竟来得这样快!
宋瑜微胸口骤然一窒, 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不由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承天寺里静安的话, 几乎是循着这阵咳意, 瞬间撞进了他的脑海。:“无所畏惧?宋贤君莫不是忘了, 你并非孤身一人。你父宦海浮沉,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一方大员, 你弟弟如今亦在仕途才露尖角, 你就不怕稍有差池,连累你宋家满门?”
彼时只当是警醒之语,未曾深想。可此刻——弟弟清越就身在江南, 偏偏遇上了雍王世子!
清越性情本就单纯,又刚踏入官场,哪里懂得这朝堂内外盘根错节的利害?江南本就是雍王经营多年的地界,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漩涡。万一…… 万一清越被有心人利用,或是无意中蹚了浑水, 届时别说父亲的乌纱、弟弟的前程, 恐怕整个宋家都要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宋瑜微扶着书案,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惶急。重新将信拾起,信纸被他攥得发皱,他盯着那“雍王世子”四字,在心中告诫: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首要之事,便是告知萧御尘。可这话要怎么说出口?说自己的弟弟在江南被雍王世子揽入翼下,日后难保没有“通藩”之嫌?
宋瑜微咬紧下唇, 铁锈般的腥甜漫开,却仍压不住一阵阵的眩晕。他清楚此事断然拖不得,唯有如实相告,万一生变,才有可能保住父亲和弟弟——可他又满心无力,明知道这封家书、这场“偶遇”,大概率是幕后之人故意设下的局,想把宋家拖进藩王与皇权的争斗里,他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先前他还信誓旦旦说要替萧御尘分担江山重负,可如今,反倒要让萧御尘为他的家人分心,甚至可能因宋家而陷入被动。
他扶着书案缓缓坐下,指尖冰凉——他真的能扛起那份“分担”的承诺吗?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原本暖融融的阳光褪去热度,殿内也添了几分凉意,门被轻轻推开,宋瑜微才如受惊一般回神。
范公端着个托盘走进来,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放轻了脚步,小心地问道:“君侍,您这都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可是信里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后院的艾草和甘草都收拾妥当了,晒在了通风的棚下,小安子也已送回内学堂,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厨房备了您爱吃的莲子羹,要不要传膳?”
宋瑜微抬头看向窗外,果然见暮色已漫进庭院。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不用传膳了,我不饿。你让人送些点心和温茶来就好,另外……接下来别让人来打扰我。”
范公见他神色凝重,也不多问,只躬身应了声“是”,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提着食盒回来,将几样精致的点心与一壶温热的雨前茶放在案上,又细心地为他斟了一杯,才再次退下。
室内重归安静,宋瑜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口的滞涩。他走到案前,推开砚台,拿起墨锭,缓缓研磨起来。墨汁在砚台里渐渐晕开,带着淡淡的香气,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眼下除了告知萧御尘,他还得给弟弟写封回信,必须隐晦地提醒清越,远离雍王世子,避开江南的是非,千万不能卷入任何不明不白的纠葛里。
磨好墨,他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下——既要让弟弟明白其中利害,又不能吓着他,更不能泄露朝堂的暗流,这份措辞,实在难如登天。
砚台里的墨汁都添了两回,案头已堆了好些个揉成团的纸笺,边角被指尖攥得发皱。宋瑜微写了又改,改了又弃,要么觉得措辞太过直白,要么又嫌语气太软,不足以让他重视其中利害,折腾了许久,始终未能成文。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腰也酸得发僵。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才发现桌上的温茶早已喝光,杯底只剩些冷透的茶渣。腹中虽有些空落落的,却也没什么胃口,只是口干得厉害。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暗自庆幸萧御尘今日没来,他实在还未想好要如何开这个口。
想着厨房该还留着些干爽的糕点,他便随手拢了拢衣摆,轻手轻脚地走出书房,也没唤人,独自到了小厨房,果然寻到一碟杏仁酥,用油纸包了,又倒了杯温热的蜜水,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的瞬间,宋瑜微脚步猛地一顿,手里的油纸包险些滑落。
书案后有道熟悉的身影上,正是萧御尘,他身着常服,端坐在案前,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他弟弟那封家书!
见到宋瑜微,萧御尘的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信纸上,眸色在灯火下深不见底:“什么时候收到的?”
宋瑜微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杏仁酥的碎屑隔着纸微微硌着手心,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预想中更显沙哑:“是……是今天午后收到的。尚宫局的李女官亲自送来的。”
萧御尘盯着信上的字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刺骨的冷意,听得宋瑜微心头一紧。“好手段。”他指尖点了点信封角落那枚小小的、代表尚宫局核验的朱印,“走的是尚宫局的正规流程,每一步都有记录可查——这信,是光明正大送进来的。”
宋瑜微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油纸包的手不自觉更紧了。他瞬间明白萧御尘的意思——这信不是偷偷摸摸递进来的,而是按着规矩走了程序,将来无论谁要查,都能清清楚楚查到“宋瑜微于某日收到其弟与雍王世子有交集的家书”。
“这哪里是简单的家书。”萧御尘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眸中蒙着一层刺骨的霜寒,“若要动雍王党羽,光凭这信,令弟便会被直接归为同党。而你,身为知情者,‘知情’的连坐之罪,也少不得要担。这可不是‘私通女婢’‘失火害命’那般能轻易揭过的小事,是足以株连满门的‘通藩’大罪。”
“陛下……”宋瑜微此时已是一身冷汗,杏仁酥在他掌中碎裂,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崩塌。他缓缓向萧御尘跪下,深吸口气,颤声里带着难掩的愧疚,“臣无能。”
萧御尘将信件随手放回案上,起身快步走到宋瑜微跟前,不等他再说下去,便伸手将他扶起。下一瞬,不由分说地将他紧紧抱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汗湿的后背,声平如镜,却藏着丝丝缕缕的暖意:“傻子,这是旁人设下的圈套,如何怪得了你?”
宋瑜微心中一热,鼻尖发酸,忍了又忍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紧紧反抱住萧御尘的腰,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御尘……”
正沉浸在这份安稳里,腹中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空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分明。宋瑜微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萧御尘松开他,目光先落在他泛红的眼尾,又下移到他手中皱巴巴的油纸包上,眉峰微蹙。宋瑜微有些讷讷地把油纸包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是……杏仁酥,想着垫垫肚子。”
“胡闹。”萧御尘接过油纸包随手放在案上,触到他微凉的手,眉头皱得更紧,“夜里脾胃本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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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硬邦邦、油腻腻的东西如何能下肚?你这一下午又是担惊又是费神,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不等宋瑜微辩解,他便扬声唤来内侍,语气不容置喙:“去御膳房传旨,炖一碗燕窝羹来,要温热的,少放些冰糖,越快越好。”
宋瑜微望着萧御尘紧绷的侧脸,心头暖意翻涌,刚压下去的湿意又涌上眼眶,他轻声道:“不必如此……我已经……够添麻烦了。”
“先把羹喝了,垫垫肚子,等你吃完,我再跟你说后续的法子。”萧御尘扶着他在案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目光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多时,内侍便端着一碗燕窝羹进来,瓷碗温热,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甜香漫开。宋瑜微拿起银匙,小口小口地喝着,细腻的羹汤滑入腹中,让他的心情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萧御尘就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等他差不多喝完,才缓缓开口:“那信走了尚宫局的正规流程,记录已存,现在想着去抹掉是白费力气。”他顿了顿,眸色沉了沉,“除非把经手的人证全处理掉,可那样太过刻意,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好中了对方的圈套。”
宋瑜微握着空碗的手一紧,抬眼望向他,等着后续的安排。
“你明日便写一封回信给你弟弟。”萧御尘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不用提雍王世子,也不用提任何朝堂纷争。就跟他说说你在宫里的日常,说说你那片药圃,让他知道你在这儿一切安好。”
他看着宋瑜微,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还要明确告诉他,我待你极好,你收到他的信后,就给我看了——我也为令弟出仕欢喜,勉励他好生精进学问、历练本事,日后若有机会,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宋瑜微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封信的用意。
“这才是釜底抽薪。”萧御尘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信里把‘你告知我此事’‘我勉励他’这两点说清楚,将来即便有人拿他与雍王世子的交集做文章,也能证明你们兄弟二人坦荡磊落,无半分隐瞒,更谈不上‘通藩’。这封信也走尚宫局的正规流程送出,留好记录,正好能对冲先前那封信的隐患。”
听罢萧御尘的解释,宋瑜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从未想过,看似无解的困局,竟能以“公开坦荡”的方式破局。既不必偷偷摸摸抹除记录,也不必担惊受怕被人抓住把柄,反而借着一封家常回信,将“无隐瞒、无二心”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化解了宋家的隐患,还保全了体面。
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从容的应对,确实远非他所能及。他望着萧御尘,眼底的感激与钦佩,终于不再躲闪,像一盏终于被点燃的灯,静静亮了起来。
萧御尘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浅笑,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回信的事明日再写不迟,今晚该歇了……陪我说说话吧,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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