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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再次静地落针可闻,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彼此沉重地交缠在一起。
宋瑜微身子不能动弹,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飞出。
雍王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妃,玄色蟒袍的衣摆垂落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你是什么意思?”
雍王妃再次开口,原本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涩意。她抬起头,望着雍王冷硬的侧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蕴着多年的隐忍与无奈,像一层薄霜落在温婉的眉眼间:“妾身什么意思,王爷当真不明白吗?”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却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些年,王爷心中的不甘,妾身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可王爷,如今早已不是先帝在位时的局面——天下已定,民心归向,陛下虽年轻,却有明主之相。”停顿了良久,她似在等雍王的回音,然而雍王却依然缄默不言,再开口时,她已是不觉声音微颤,语气更带了几分急切,“王爷何必非要一意孤行,凭着心中的执念擅生事端?您可知,一旦起兵戈,我们雍王府满门的生死荣辱暂且不论,江南乃至天下的百姓,又要重遭战乱之苦……王爷,您难道真要置我们一家,置天下百姓的福祉于不顾吗?”
“放肆!”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在室内,一记清脆的掌掴声便随之响起。宋瑜微心口猛地一沉,不觉别开了眼,不忍再见雍王妃的模样。
“本王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妇道人家来说三道四!”雍王的怒火几乎要燃遍全屋,眼底翻涌着暴戾的红丝,他猛地半转身,手指重重地指向床上的宋瑜微,冷笑道,“你莫要拿岚儿作借口,岚儿没你那么吃里扒外!你瞧瞧,这便是岚儿送给我这个父王的‘大礼’!”
“他既已踏入我雍王府的门,便是王府的人。”雍王的目光扫过王妃泛红的脸颊,语气冷得像冰,“你身为正室,不用管那些不相干的事,好好指点、照顾他,这才是你该尽的本分。记着,他若是跑了,或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话音落下,雍王不再看二人一眼,猛地转身,玄色蟒袍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紧接着,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被他狠狠摔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只留下满室狼藉,与僵在原地的两人。
漫长的静寂,宋瑜微躺在床榻上,只觉气力又恢复了些许,他试着抬了抬手,已是能将整条手臂都抬起。然而他依然未动,全不知该如何去面对雍王妃。道谢,安慰,还是致歉?似乎任何话语,在方才那记掌掴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个身份如此尊贵、性情温婉的聪慧女子,竟在外人面前遭到丈夫如此羞辱,便是他,胸中也不觉燃起了一团火。
雍王妃跪在地上静默了片刻,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她垂着眼,长睫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一步一步地走向床榻。她始终没有和宋瑜微对视,到了床边,她伸出手来,指尖微微有些颤抖,却稳稳地拉起床榻一侧的锦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宋瑜微敞开的上身,将那些暴露在外的肌肤与难堪,尽数掩在柔软的锦缎之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声音依旧是先前的沉静,只是尾音里多了几分微不可查的沙哑:“你先躺着,我去叫小厮进来,给你换身干净的衣物。”
“王妃……”宋瑜微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带着几分哽咽。他看着王妃侧脸的红痕,心头一阵酸涩。
雍王妃转过身去,肩头不经意地一颤,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如飘羽,却依然吐字极清:“宋先生,有些话,不必说了,说了……也是无益。”
宋瑜微垂眸,心中悲凉更甚。
“王爷既将你交给我,”雍王妃又道,“我自是义不容辞——余下的话,等会儿再说。”说完,她便抬步走向门口,脚步虽缓,却没有半分犹豫。
门轴轻转,又是一声极淡的响动,屋内彻底只剩宋瑜微一人。他缓缓闭上双眼,只觉眼眶莫名发紧,鼻尖泛酸——这一回,是真正的死里逃生。若不是雍王妃及时出现,以自身为盾拦下雍王的怒火,他此刻怕是早已血溅当场。
难怪初见时,总觉得雍王妃身上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原是她眉宇间那抹藏在温婉下的坚韧,竟与晚儿如此相似。都是看似柔弱哀愁,美丽得让人心疼,骨子里却藏着不屈不挠的韧劲。而他,似乎总是亏欠着这样的女子。
思绪一转,又想起了诱他入局的萧御岚。那青年看似单纯,下手却如此果决狠辣,也不知清越此刻是否安好?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小厮恭敬的询问:“宋先生,王妃吩咐小的来给您更衣,不知此刻方便吗?”
宋瑜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睁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脆弱,只剩一片沉静的坚定。
无论前路多险,他都必须撑下去——无论如何,都要等到萧御尘来。
他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
第107章
109、
小厮送来的衣物, 是一身月白色的直裾深衣,样式简约素净,没有繁复的纹样, 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绣了几缕淡青色的缠枝纹, 低调得近乎不起眼。可触碰到衣料时, 却能觉出那是上等的杭绸,触手柔滑, 贴在身上竟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
上身之后甚是合体, 宋瑜微心中微动,不待开口,身旁为他整理衣襟的小厮已机灵地躬身施礼道:“王妃特意着人寻来的尺寸, 说是先生刚受了累,穿素净些的衣物能自在些。”
这番话轻轻落在宋瑜微耳中,他不由垂眸。
雍王妃这般用心,不动声色地护着他的体面,更让他心生惭愧与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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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衣物换妥,小厮又取出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 打开时, 里面放着一顶素银镶玉的发冠,向宋瑜微道:“先生的发髻有些乱了,要不重新理一理?”
宋瑜微默默颔首,任由小厮为他解开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发、戴上发冠。铜镜里映出的身影,虽面色仍有些苍白,却已不复先前的狼狈。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向小厮时, 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劳了。”
小厮连忙回礼,语气更显恭敬:“先生客气了。王妃还吩咐,若是先生身子舒坦些,有意见面的话,可随小人过去;若是还累着,便先歇着,不必勉强。”
宋瑜微闻言点头,随小厮一同出了房门。一路走得甚偏,绕过几重回廊,又穿过一片栽满合欢的庭院,粉白色的合欢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甜香,却鲜少见到往来的仆役。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覆上薄苔,缝隙里还钻出几株细小的车前草,显见得平日里少有人来。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光景,前方才隐约现出一座小巧的花厅,青砖黛瓦,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莲蓬,透着几分自在的野趣。
宋瑜微随小厮踏入花厅时,雍王妃已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手边的白瓷茶盏冒着轻烟,桌上还摆着两碟精致茶点,一碟松子糕,一碟杏仁酪,看着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厅内静悄悄的,先前跟着的小厮守在门口,厅外的侍女仆佣也都站得远,只隐约能看见廊下的身影,显然是刻意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见宋瑜微进门,雍王妃起身相迎。她面上覆着一方素纱帕,自额间垂落,恰好遮去半边脸颊与未褪尽的红痕,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与线条柔和的下颌,既掩去了难堪,又不失体面。
“宋先生。”她微微躬身施礼,声音透过薄纱传来,添了几分朦胧的低柔,“先前王爷行事无状,多有冒犯,妾身代他向先生致歉。”
宋瑜微连忙抬手还礼,目光掠过那方素纱,想起方才她为自己挡下的怒火,心头五味杂陈,却未多绕弯子,只轻叹一声道:“王妃先前便说过,有些话不必多说。这些客套之词,便也一并免了吧。”
雍王妃闻言,眼帘轻轻垂下,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透过素纱隐约可见,满是难言的无奈。她侧身抬手,示意宋瑜微入座:“先生说的是。坐吧,一路过来怕也折腾,桌上有些茶点,先生尝尝,权当压惊。”
宋瑜微依言在对面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茶点,却无甚胃口。只是不忍拂了王妃的好意,便默默伸出手,拈了一块松子糕,指尖捏着那微凉软糯的糕点,慢慢送入口中,滋味清甜,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纷乱。
雍王妃执起桌上的茶盏,浅抿了一口清茶,眉间涩意更深。片刻后,她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透过薄纱缓缓传出:“先生也看到了,王爷的性子,向来执拗。非我不为,实在是……无能为力。”
宋瑜微手中的糕点还剩小半,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王妃遮在素纱后的眼眸,那里面藏着的隐忍与疲惫,清晰可见。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沉而诚恳:“委屈王妃了。”
简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已足以道尽他此刻的心境。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茶香与糕点的甜香交织,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添了几分难言的沉闷。
雍王妃垂眸静了片刻,指尖仍停留在茶盏边缘,薄纱后的呼吸似有若无地轻颤。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坚定:“不过这样也好,你我往后便能正大光明地见面,旁人挑不出错处。”
稍顿,她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先生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让你平安离开这雍王府。”
宋瑜微手指捏着半块未吃完的糕点,沉默了许久,窗外的蝉鸣似乎都在此刻淡了下去。他抬眼望向雍王妃,目光沉静,声虽不高,却足以让人听得分明:“王妃放心,护世子周全,是在下所许的承诺,绝不会因今日之事,而有所更改。”
他话音刚落,便见雍王妃的身子轻轻一颤,素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已悄然染上微红,映着厅内微光,藏不住翻涌的情绪。她连忙敛眸垂首,声音依旧维持着平日的平稳,却难掩深处的动容与激动:“如此……便谢过先生。”
宋瑜微将手中余下的糕点慢慢咽下,才抬眼回应,语气诚恳而坦荡:“王妃数次暗中相助,适才更是舍身相护的救命之恩,这些俗礼客套,便不必再提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妃遮纱的侧颜上,带着几分了然与郑重,“王妃一片护犊之心,拳拳可见,在下如何能无动于衷?只是如今,已不是在下愿不愿履约的事——而是世子他,肯不肯听进劝谏,回头是岸。”
雍王妃闻言,眼中微动,轻声道:“这便是我请先生过来的缘由。先生请稍候片刻。”
话音落下,两人又沉默地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院外倏然传来一声轻快的呼喊:“母亲!”
随着脚步声渐近,萧御岚一身湖蓝色锦袍,掀帘走了进来。他刚踏入花厅,目光扫到桌旁的宋瑜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顿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宋瑜微见到萧御岚,也不禁颇感惊讶,几乎差点便脱口问出清越的情况来,只是他到底按捺住了,未先开口。
雍王妃目光落在萧御岚身上,并未应声,只是抬眸对厅外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这里不用伺候了。”
花厅内只剩宋瑜微与雍王妃母子二人,安静地落针可闻。雍王妃默然片刻,才抬眼看向萧御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岚儿,跪下,向宋先生请罪。”
此言一出,宋瑜微与萧御岚皆惊得脸色微变。宋瑜微便要起身劝阻,雍王妃却抬眼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动。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面上的素纱——那半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印着一道血红的掌印,肿胀得触目惊心,正是方才雍王盛怒之下所留。
“母亲!”萧御岚惊呼声起,眼中瞬间盈满焦急与心疼,脚步往前一抬,便要上前。
“不许过来!”雍王妃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动作。
萧御岚僵在原地,脸上满是茫然无措,眼底的焦急与心疼拧成一团,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雍王妃望着他,声音冷了几分,字字掷地有声:“你若不肯向宋先生请罪,那便说明,你与你父王本就是同道中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些谋逆妄念。”
她抬手抚上自己红肿的脸颊,语气里添了几分自嘲与决绝:“这一掌,是你父王打的,却也是我教子无方的报应,罪有应得。”
萧御岚浑身一震,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慌乱与愧疚取代,眼眶唰地红了。他死死盯着母亲脸上刺目的掌印,嘴唇翕动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半晌,他终于身形一动,双膝跪倒在宋瑜微面前,将头深深地埋下:“萧御岚……向宋先生请罪。是我错了,不该……不该受父王撺掇,一时糊涂骗了先生……”
他猛地抬头望向雍王妃,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声音颤得如同哀鸣,满是悔恨与疼惜:“母亲,是孩儿不孝!是孩儿糊涂,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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