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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棱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半截竹杖,青皮带节,顶端磨得发亮;接着是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补丁叠着补丁;最后才是人——一个瘦高老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虽深,却不见颓态,反而透着股刀刻斧凿般的硬气。他左手拄杖,右手拎着一只青竹编的食盒,盒盖缝隙里飘出淡淡药香,混着桂圆、枸杞、当归的气息。
罗彬一眼就认出来了。
徐彔。
先天算真正的主人,唐羽的师父,也是当年亲手将罗彬从乱葬岗抱回来、喂他喝下第一碗米汤的人。
他没穿道袍,没戴玉佩,甚至连张符都没带。
可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隔开了门外所有阴气、雾气、邪祟气。
灰四爷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彻底不动了,连耳朵都耷拉下去。
徐彔没看床,目光径直落在罗彬脸上,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把姜骁的命,折成三段。”
罗彬没否认:“一段给父母,一段给债主,一段……留给天。”
徐彔点点头,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乌黑药汁,表面浮着几粒金箔,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物。
“喝吧。”他说,“压压你心口那团火。”
罗彬没动。
徐彔也不催,只把竹杖靠在门边,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布帕子,慢条斯理擦着手,擦完,又叠好,放进袖口。
“你昨夜破了三重忌讳。”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第一,未焚契纸,便放怨鬼索命;第二,任司夜临界而不镇,反纵其遁;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台上那枚铜铃,“你让灰四爷衔龟入室,却没祭坛、没焚香、没念引文——那龟背上,驮的是城隍印信残纹,你当它是畜生?”
罗彬终于开口:“它不是畜生。”
“但它也不是神。”
“那是什么?”
徐彔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远,仿佛穿过这间屋子,穿过整条旧街,一直看到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泥水漫过门槛,棺材板撞在门框上咚咚作响,襁褓里的婴儿攥着半截断指,在血水里蹬腿啼哭。
“是钥匙。”徐彔说,“也是锁。”
罗彬瞳孔一缩。
灰四爷猛地从枕头上弹起来,浑身毛炸开,尾巴绷成一根铁棍,死死盯着徐彔后颈——那里,衣领边缘,隐约露出一小截暗红色纹路,形状扭曲,乍看像藤蔓,细瞧却是无数细小篆字缠绕而成,字字皆为“禁”。
徐彔似有所觉,抬手按了按后颈,纹路顿时隐没。
“你师父没告诉你?”他问。
罗彬摇头。
“他不敢说。”
“为什么?”
徐彔没答,只从食盒最底层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是褪色的靛蓝布面,边角磨损严重,露出里头泛黄纸页。他把册子推到罗彬面前,手指在封面上轻轻一点。
罗彬低头。
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枚朱砂印,印文是三个字:
【梦魇录】
他伸手想翻。
徐彔按住他手腕:“别急。先喝药。”
罗彬沉默片刻,端起药碗,仰头灌下。
药汁入口极苦,却在喉间化出一丝甘甜,随即一股暖流自胃部升起,直冲百会,眼前霎时闪过无数画面——
黑金蟾跃上铜盒,盒碎;
雾气裹住城隍庙大门,司夜倒退;
两个孝服人影拴着铁链,链上挂着三枚铜铃,铃舌却是三截断指;
最后,是一只手,宽大、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托着一枚小小的、正在融化的冰雕城隍像……
画面戛然而止。
他放下空碗,额角已沁出细汗。
徐彔却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现在,可以翻了。”
罗彬翻开第一页。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色如新,却非人所写:
【梦魇非魇,乃界之息;息不止,则魇不灭。】
第二页,是张泛黄草图,绘着北渭市地下九层结构,最底层标注着四个字:
【城隍脐眼】
第三页,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每个名字旁都画着圈,圈内填着数字——有“七”,有“十三”,有“一百零八”,最多的,是“三”。
而罗彬自己的名字,赫然列在末尾,圈内写着:
【三——未启】
他猛地抬头。
徐彔已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外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第三天。”他说,“赵刚还没死。”
罗彬一怔。
“他跪在铺子门前,从昨夜跪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身上,有三道未解的‘滞’。”
“第一滞,是徐大东家那块玻璃。”
“第二滞,是刘瘟猪婆娘断腕时溅在他鞋面上的血。”
“第三滞……”徐彔回头,目光如刀,“是你昨夜,没点的那炷香。”
罗彬喉头一紧。
灰四爷突然从枕头上窜起,直扑窗台,两只前爪死死扒住窗框,朝着旧街尽头的方向,发出一声极短、极厉的尖啸——
吱!!!
那声音未落,整条街的梧桐树同时震颤,落叶如雨。
而就在街口拐角处,一个佝偻身影,正缓缓抬起头。
赵刚。
他满脸血污,嘴唇干裂翻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孔深处,浮动着三粒微不可察的……青灰光点。
像三粒将熄未熄的磷火。
徐彔合上《梦魇录》,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梦魇要醒了。”
“可这一次,它醒的,不是别人。”
“是你。”
罗彬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小指上那根红绳,正随着脉搏,一下,一下,轻轻跳动。
像一颗……尚未落地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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