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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身时,他袖口无意滑落所露出的痕迹。当时他以为是淤青,可此刻在月光下细看,纹路边缘竟有极细微的金粉反光,是朱砂与金箔混合的古老颜料,只会在特定时辰、特定角度下显形。
拘阴契。
不是烙在别人身上。
是烙在他自己身上。
罗彬喉结滚动,指尖抚过那道纹路,冰凉刺骨。他忽然想起昨夜司夜退走前,那两张鬼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不是因他震慑,而是因他腕上这道契。
司夜认得。
所以它逃。
所以它今夜来,不是兴师问罪,是来确认。
罗彬缓缓将纱布缠回手腕,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上最后一道封印。
楼下五具老人同时抬头。
“唐先生……”齐声开口,声调却错落不一,有的尖利如童子,有的沉闷如老妪,“……您……何时赴任?”
罗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等的人,不是我。”
“是。”五张嘴齐齐点头,“……是您签的契……”
“契上名字,写的是唐羽。”罗彬一字一顿,“可我不是唐羽。”
五具老人动作齐齐一滞。
罗彬忽然抬脚,踏前一步,鞋尖正对窗台。
“我是罗彬。”他看着楼下五双翻白的眼,“先天算铺子,罗姓,非唐姓。我师父是罗守拙,不是唐鹤鸣。我学的《玄枢摸骨录》,不是《北渭城隍秘典》。我昨日撕了两道聘书,今日便敢撕第三道——只要这世上还有‘罗’字,就容不得‘唐’字顶替。”
话音落,他右手闪电般探出,竟不是掐诀,而是直接攥住窗框上那枚早已锈蚀的铜门钉!
“起!”
一声低喝,铜钉应声而断!
整栋小楼轰然一震,梁木呻吟,瓦片簌簌滚落。五具老人脚下青砖寸寸龟裂,黑泥倒灌回地缝,身形如烟雾般剧烈扭曲。
“你……毁契?!”最前方那具老人嘶吼,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惶。
罗彬冷笑,将断钉狠狠掷向地面:“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配问我名字?”
铜钉落地刹那,一道幽光自钉尖迸射,直刺地下——竟是罗彬早先埋在地基里的三枚镇宅铜钱,此刻被钉气引动,嗡鸣共振,形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环形气场,将五具老人硬生生推出三尺!
它们踉跄后退,寿衣猎猎,脸上笑容终于崩裂,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属于不同死者的腐烂面孔:有青年、有妇人、有孩童……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呐喊。
罗彬却不再看它们。
他转身,目光如刀,刺向床上那只装死的灰四爷。
“现在,”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告诉我,昨夜你钻进城隍庙正殿,到底看到了什么?”
灰四爷鼠眼猛地圆睁。
它想逃。
可罗彬左手已按在枕边——那里静静躺着一张未启用的灰仙请灵符,符纸背面,用极细狼毫写着一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廿三,亥时三刻,灰四爷亲笔”。
灰四爷浑身鼠毛炸起。
它终于明白,罗彬早就发现了。不是发现它去了哪里,而是发现它根本没去城隍庙。
它昨夜根本没出过先天算铺子。所有动静,都是它用灰仙分魂术伪造的假象——让黑金蟾撞碎铜盒,让灰影窜入铺子,甚至让鼠尾甩动的频率都算准了罗彬的观察习惯。
可它算漏了一点:真正的灰四爷,绝不会在罗彬面前露怯。更不会,在明知罗彬要撕契时,还蜷在枕上装死。
灰四爷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鼠身开始不受控地痉挛,眼珠由黑转灰,再由灰转青,最后竟渗出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流进毛丛。
“小罗子……”它声音变了,不再是吱吱鼠语,而是沙哑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北渭土音,“……你师父……没告诉你……灰仙不入庙堂么?”
罗彬眼神一凛:“我师父说过,灰仙不入庙堂,因庙堂有神,神厌鼠臭。”
灰四爷血泪流得更急:“……可昨夜……庙堂里……没有神……”
“只有……一个穿黑袍的……坐在城隍爷的位置上……剥皮……”
罗彬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剥皮?
灰四爷鼠口大张,却再发不出声。它整只鼠突然腾空而起,被一股无形之力拽向窗外!罗彬伸手去抓,只扯下几缕灰毛。
窗外,五具老人已化作黑烟消散。可夜风里,却飘来一阵极轻的、皮革被撕开的“嗤啦”声。
罗彬冲到窗边。
月光下,一只灰鼠正被黑风裹挟着,飞向城隍庙方向。它四肢伸展,鼠尾绷直如箭,眼中再无狡黠,只剩无边恐惧。
罗彬没追。
他静静站在窗前,看着灰四爷消失的方向,许久,忽然抬手,将腕上那道拘阴契的纱布,彻底撕下。
青色纹路暴露在月光下,微微搏动,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
他轻轻抚过纹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原来……不是我在选路。”
“是路,在选我。”
楼下街道,不知何时起了雾。
青灰色,又似灰白色,盯着看久了,雾里竟浮现出无数张人脸——全是昨夜那五具老人的模样,密密麻麻,无声蠕动,将整条旧街温柔包裹。
罗彬缓缓关上窗户。
咔哒一声轻响。
屋里,只剩他一人,和枕上那几缕带血的灰毛。
以及床底下,背包侧面,那几道尚未干透的、暗红色的封魂印。
窗外,雾越来越浓。
而雾的尽头,城隍庙方向,一盏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红灯笼。
是惨白的、烛火摇曳的、仿佛由人脂熬成的……长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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