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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边沿，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截纸角——是黄表纸，边角焦黑卷曲，纸上用炭条潦草写着几个字：**城隍非神，司夜非鬼，守门人在门后，门后无门。**
罗彬伸手去抽，灰四爷尾巴猛地一甩，“啪”地拍在纸上，力道不大，却震得整张纸嗡嗡轻颤。它喉咙里又“吱吱”两声，这次声音极低，像生锈铰链在暗处磨动：“……莫翻……翻了，门就开了。”
罗彬收回手，没再逼它。
他起身去洗漱，拧开水龙头，锈水哗啦冲出，泛着铁腥气。他掬水洗脸，冰水激得额头一跳，抬眼看向镜中——镜面蒙着层薄雾，雾后隐约映出他身后床铺的轮廓，可那轮廓边缘，竟有细微锯齿状的裂痕，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啃噬过，裂痕深处，透出一点极淡的青光，一闪即没。
他猛地回头。
床铺平整，灰四爷还在装死，黑金蟾缩在床底阴影里，眼珠半闭，金纹黯淡。
可镜中那点青光，分明是从床底深处透出来的。
罗彬关掉水龙头，擦干脸，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长衫——那是徐彔留下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衣襟内侧用暗红丝线绣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花瓣七片，蕊心一点金漆，如今金漆剥落，只剩个灰暗小点。
他穿上长衫，扣上最上面那颗盘扣时，指尖触到衣襟内衬夹层里有个硬物。他拆开衬布一角，取出一枚铜钱——方孔圆刃，边缘锋利如刀，钱面铸着“太平通宝”四字，可“平”字最后一横，被人用极细刻刀削去半截，留下一道浅浅凹痕，凹痕里嵌着一星干涸的暗红，不知是血，还是朱砂，抑或别的什么。
罗彬捏着铜钱，走到床前，俯身，将铜钱轻轻按在黑金蟾额心。
蟾身骤然绷紧，金纹瞬间炽亮，如熔金奔涌！它猛地昂起头，“咕——！”一声长鸣撕裂寂静，音波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玻璃上浮起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与此同时，床底阴影猛地一缩，仿佛被那声鸣叫狠狠抽了一鞭，整个房间的光线都随之黯了一瞬。灰四爷“嗷”地惨叫一声，炸毛跳起三尺高，撞在床柱上又弹下来，四爪乱扒，最后死死抱住罗彬小腿，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别敲……”它牙关打颤，声音尖利走调，“它……它在听……门后头……它听见了！”
罗彬没理它，只将铜钱按得更深。
黑金蟾额心那点凹痕，竟缓缓渗出一滴墨绿色的液体，落在铜钱“平”字残缺处，瞬间填满那道刻痕。铜钱嗡鸣陡然拔高，刺耳如裂帛，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钱面“太平通宝”四字尽数崩裂，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另一层字：**守门不守界，开门不开命，叩门者死，推门者亡。**
字迹猩红，如新血未干。
罗彬松开手。
铜钱落地，清脆一响。
黑金蟾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金纹尽敛，眼珠翻白，腹甲上那道裂痕“啪”地合拢，只余一道淡金色细线，像一道愈合的旧疤。
灰四爷这才松开罗彬小腿，瘫软在地，喘着粗气，鼠须抖得厉害：“……你……你拿徐彔的‘断命钱’……压它的‘守门契’……你疯了？！那钱是徐彔……是徐彔他爹……他爹当年就是被守门人……”
它突然噤声，惊恐地捂住自己嘴，鼠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罗彬身后——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
镜中，罗彬的倒影依旧清晰，可倒影身后，床铺的轮廓却变了。不再是平整的褥子与枕头，而是一道门——两扇斑驳朱漆木门，门环是两只狞笑的兽首，兽口衔着铜环，环上锈迹斑斑，却有一道新鲜抓痕，深可见木，边缘还挂着几缕暗红绒毛，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过。
罗彬没回头。
他弯腰，捡起铜钱，用袖口慢慢擦拭钱面血字，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骨器。擦到第三遍时，钱面猩红淡去，显出底下更幽深的底色——那不是铜色，是某种凝固的、粘稠的暗褐，像干涸千年的淤泥，又像沉入地底万载的冥河之水。
灰四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想爬又不敢动，尾巴尖儿在地上划出三道歪斜的线，像小孩胡乱写下的“三”字。
罗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徐彔他爹，是怎么死的？”
灰四爷浑身一僵，鼠瞳骤然缩成两道细线，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
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像被扼住脖子的幼猫。
窗外，天光忽然彻底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日，不是阴天，是整片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紧、揉皱、然后狠狠按进墨缸里——青灰褪尽，只余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浓黑。那黑，并非纯粹，黑中浮动着无数细碎金点，如同亿万只微小的眼睛，在黑暗深处，齐刷刷地，盯住了这扇窗，这张床，这个握着铜钱的人。
罗彬缓缓抬头，目光掠过颤抖的灰四爷，掠过昏迷的黑金蟾，最后，落在镜中那道朱漆门上。
门缝里，正缓缓渗出一缕青烟。
烟气袅袅升腾，未散，先凝，凝成三个字，悬于镜中，字字如刀：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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