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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尖叫一声,猛地钻回枕头底下,再不肯露头。
罗彬没笑。
他起身,走到水盆边,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
水珠顺着他鬓角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褂子领口,洇开一片深色。他抹了把脸,抬眼看向镜中自己——眼下乌青,眼白布着血丝,可那双眼瞳,却黑得惊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未熄的火。
镜中人影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他动了。
是镜面本身,泛起一圈涟漪。
罗彬没眨眼。
他盯着那涟漪中心,看着它缓缓扩散,最终覆盖整面镜子。水银层像活过来一般起伏波动,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而是一段模糊影像:戏台,青雾,黑袍人背影,以及那人缓缓抬起的右手——五指修长,指甲泛着青灰,掌心向上,托着一枚铜钱。
钱孔之中,那只眼,正缓缓转动,瞳仁一寸寸转向镜外,对准罗彬。
罗彬抬手,一巴掌拍在镜面上。
哐啷!
镜面蛛网般炸裂,碎片四溅,每一片里,都映着那只眼,都在转动,都在凝视。
灰四爷从枕头下窜出,尾巴高高翘起,对着碎镜疯狂甩动,吱吱尖叫,音调陡然拔高,尖利如刀刮瓷碗。
罗彬弯腰,捡起最大一块碎片。
镜面裂痕将那只眼割成三截:眼白、瞳仁、血丝。他拇指用力一碾,碎片边缘割破皮肤,血珠涌出,混着铜锈般的青灰,一并滴落在碎片上。
血没散。
青灰也没散。
它们在镜面裂痕里缓缓游走,像两条细小的蛇,沿着裂纹蜿蜒,最终,在碎片中央汇合,凝成一点——
那点微微搏动,像一颗缩小的心脏。
罗彬盯着那点,忽然问:“庚寅年,七月半,子时三刻,谁在城隍庙,开了铜盒?”
灰四爷叫声戛然而止。
它呆立原地,鼠眼失焦,瞳孔扩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智。几息之后,它猛地打了个寒噤,四肢发软,一头栽倒,肚皮朝天,四爪抽搐,嘴里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鼠语,又像濒死者的呓语:
“……不是开……是归……归位……盒没开……盒……本来就是开着的……”
罗彬蹲下身,指尖蘸着自己掌心血,轻轻点在灰四爷眉心。
血点渗入鼠毛,灰四爷身体一僵,随即剧烈痉挛,嘴角溢出白沫,鼠眼翻白,四肢绷直如弓。
三息之后,它猛地吸进一口气,浑身毛发炸开,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直勾勾盯住罗彬,嗓子里滚出的不再是吱吱声,而是一个沙哑、苍老、带着浓重北地口音的男声:
“后生,你问错了。”
罗彬没动。
“铜盒不是被谁打开的。”那声音缓缓道,“是它……等到了该回来的人。”
“谁?”
“你。”
灰四爷喉结滚动,鼠嘴开合,却不再发声。它挣扎着翻过身,四肢颤抖着爬向床底,途中几次跌倒,尾巴拖在地上,留下四道细长血痕。
罗彬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彻底亮了。
阳光斜斜切过巷口,在青砖地上投下锐利光影。光带边缘,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片枯叶艰难爬行。它爬到光影交界处,突然停住,触角急促摆动,随即转身,拼尽全力往暗处奔去,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消失在墙缝阴影里。
罗彬望着那道消失的痕迹,忽然说:“灰四爷,你怕的不是他。”
“你怕的是……我也会变成他。”
床底,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
像哭,又像笑。
像确认。
罗彬没再看它。
他转身,走向木箱,取出那本靛蓝册子,翻到末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
他拿起铅笔,在空白页中央,画下一个圆。
圆不大,刚好能容下那枚铜钱。
然后,他在圆内,轻轻写下一个字:
“归”。
笔尖按下,纸页微微凹陷。
就在墨迹将干未干之际,整页纸毫无征兆地开始泛青——不是霉斑,不是水渍,是一种活物般的、脉动般的青色,自“归”字笔画起始处蔓延开来,如藤蔓攀援,迅速覆盖整个圆,继而向四周扩散。
罗彬没躲。
他任由那青色爬上自己手腕,沿着血管蜿蜒而上,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透出铜锈纹理。
青色蔓延至肘弯,停住。
他垂眸,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截诡异的纹路,忽然抬起另一只手,用指甲狠狠一划。
嗤啦。
皮肤绽开,血珠涌出,鲜红欲滴。
可血珠滚落时,竟在半空凝滞,悬浮着,微微颤动,像一颗颗裹着红雾的小铜珠。
罗彬盯着那几颗血珠。
其中一颗,缓缓旋转起来。
血珠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纹路——正是铜钱上“永镇幽冥”四字的缩影。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司夜会逃。
为什么黑金蟾要碎盒。
为什么灰四爷不敢提那个名字。
不是因为那人有多强。
是因为那人身上,带着和铜盒、和铜钱、和这本册子、和这间铺子……同源的气息。
一种“归位”的气息。
一种……本该属于此处,却流落在外太久,如今携着全部旧债与旧契,强行叩门的气息。
罗彬慢慢攥紧拳头。
血珠在他掌心碎裂,溅开细密红雾。
雾气缭绕中,他仿佛又听见昨夜那三声叩击——
咚。
咚。
咚。
不是来自耳道。
是来自他自己的胸腔。
正一下,一下,敲打着肋骨。
像在应和。
像在召唤。
像在说:
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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