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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苗祭的虔诚，苗舢的欣慰……全是假的？”
守墓人右眼中的八卦图缓缓旋转，吐出两个字：“……真的。”
罗彬心头一震。
“真”的不是他们的感情，是“被设定好的命运”。归藏蛊最毒之处，不在杀人，而在“塑人”——它让黑苗人天生信奉善念，本能敬畏傩神，甚至对白苗怀有近乎病态的仰慕与自卑。他们跪拜的不是神，是自己血脉里无法挣脱的卦象；他们期待的不是苗王，是能彻底终结这诅咒的“破卦之人”。
可破卦之人，本该是先天算自己。
“所以……他们背叛了先天算？”罗彬问。
守墓人唇角扯出一个惨笑：“……背叛？不……是‘献祭’。三十年前，白苗举族迁走，留下空寨。黑苗族长带全族跪在傩神庙外，求先天算……收留他们。说，宁做守炉鬼，不做无根苗。”
罗彬怔住。
原来不是偷袭，不是阴谋，是一场长达三十年的、绝望的乞降。
“那……药人、尸王、洞神……”罗彬喉头发紧。
“……都是守炉人喂出来的。”守墓人右眼八卦图骤然黯淡，“……用归藏蛊的残渣……养的看门狗。药人调和蛊毒，尸王镇压躁动，洞神迷惑心智……他们不是黑苗的神，是锁住黑苗的……三把锈钥匙。”
远处，忽有钟声悠悠传来。
不是傩神庙的钟，是三苗寨方向——血枫树下的篝火旁，苗祭正亲手敲响一面青铜鼓，鼓声沉厚，一声，两声，三声……那是白苗迎王仪式的“启魂鼓”，三响之后，罗彬若再不现身，苗祭便会点燃“通神香”，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召唤洞神附体，亲自上山寻人。
鼓声一下下砸在罗彬耳膜上，也砸在他心上。
守墓人忽然抬起仅存的右眼，死死盯住他：“……你身上……有‘解’字。”
罗彬一凛。
守墓人枯指颤抖着，指向他心口位置：“……先天算的‘解’字印……在你心口……胎里带的……不是后天刻的……”
罗彬猛地低头，撕开胸前衣襟。
月光下，他左胸靠近锁骨处，赫然浮现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印记——形如篆书“解”字，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芒，正是先天算最高阶的“胎养印”，非嫡系血脉不可得，非观星使亲授不可显！
他从未见过这印记！更不知何时所留！
“你娘……”守墓人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不是白苗……是先天算……叛逃的‘守印人’……她把你送来……不是为了让你当苗王……是让你……劈开这座庙。”
罗彬脑中如遭雷击。
娘……那个总在雨夜咳嗽、临终前只攥着他手腕反复念叨“别回头”的女人……竟是先天算的人？！
“为什么？”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为什么是我？”
守墓人右眼中的八卦图彻底熄灭，最后一丝光也散了。他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耳畔：
“……因为只有‘解’字印……能压住归藏蛊……只有你……能活着走进去……把炉顶那人……拉下来。”
话音落，守墓人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他空洞的左眼静静望着傩神庙，右眼却诡异地翻白，眼白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小的、由血丝构成的先天算古文：
【炉不开，蛊不散；人不堕，局不破。】
罗彬久久伫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傩神庙紧闭的朱漆山门前。那影子里，乌血藤悄然浮现，却不再狰狞，只是安静缠绕着他的脚踝，像一条认主的墨色蟒蛇。
灰四爷蹲在他肩头，尾巴尖轻轻扫过他后颈，声音第一次没了戏谑：“小罗子……这事儿，四爷帮不上了。”
罗彬没应声。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眉心——灰蝶已消失不见，可金蚕蛊种印记中央，却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灰色的裂痕，正微微搏动，如同第二颗心脏。
他迈步，走向傩神庙。
脚步落在青石阶上，没有声音。
可就在他右脚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铃响，自庙内幽幽传出。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七十二声铃响，由远及近，由缓至急，如潮水般漫过山阶，涌向罗彬脚边。每一响，他脚下石阶便浮现一道血色卦纹；每一响，他心口“解”字印便灼热一分；每一响，他眉心那道银灰裂痕便扩张一毫，裂痕深处，隐约有无数细小的、金线织就的卦象在疯狂流转、崩解、重组……
罗彬停步，仰头。
傩神庙朱漆山门，无声无息，向内开启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光。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伸出，五指微张，似在迎接，又似在索命。
罗彬深深吸气，山气灌入肺腑，却再没带来丝毫暖意。他右手指尖，悄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不是雷击血桃剑的雷火，不是乌血藤的阴火，是纯粹的、带着先天算符纹的“解”字火。
他抬脚，跨过门槛。
身后，山阶上的七十二道血色卦纹，同时亮起，连成一条蜿蜒的、通往深渊的赤色之路。
灰四爷没跟进来。
它蹲在庙门外最高的那级石阶上，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鼠眼里映着门内翻涌的墨色，第一次，流下了两行晶莹剔透的、泛着微光的鼠泪。
庙门，在罗彬身后，缓缓合拢。
“吱呀——”
一声悠长叹息，仿佛来自整座傩神山的骨骼深处。
而此时，血枫树下，苗祭的第三通鼓声，正震得篝火噼啪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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