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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没有吹奏。他张开嘴，任由金蚕从舌底钻出，缠绕埙身，灰蝶振翅扑入埙孔——埙，成了活物！

    “月亮下山……”罗彬的声音忽远忽近，仿佛从地底传来，“天下太平。”

    埙声未起，整个神道山却响起亿万声共鸣！不是笛箫，不是钟鼓，是山石开裂的呻吟，是古树根须破土的脆响，是地下奔涌的暗河突然改道的轰鸣！尸解仙九首暴睁，每只眼中都映出同一幕：罗彬身后，一座由月光、苔藓、蛊虫与尸骨共同构筑的虚影拔地而起——正是傩神庙！但庙门大开，门内没有神像，只有一轮缓缓下沉的银月，月光所及之处，所有乌血藤瞬间枯萎，所有啖苔化为飞灰，连尸解仙身上沸腾的紫黑烟气，都在月光中蒸腾消散！

    “你……你把先天算的‘心’……种进庙基了？！”守墓人挣扎着抬头，声音颤抖，“可这样你会……”

    “会魂飞魄散？”罗彬回头一笑，额角金蚕已化为银线，缠绕他整张面孔，勾勒出一张半透明的傩面，“可月亮下山，从来不需要谁活着看见。”

    他猛然将苗王埙插入自己心口！

    没有血，只有一道银光迸射，直贯傩神庙虚影！庙门轰然闭合，银月彻底沉入地平线——

    霎时间，风停，虫寂，连尸解仙的九首虚影都凝固成石雕。

    罗彬身体软倒，心口插着埙，埙身裂痕中流淌出温润月光，浸透脚下青石。他睫毛轻颤，最后望向罗显神眉心那轮银月，嘴唇翕动：“小师叔……柜山……第三峰……崖下……”话未说完，呼吸已断。

    罗显神闭目，一滴泪坠地，竟凝成晶莹月牙状的冰晶。他抬手，五指虚空一握——

    嗡！

    整座傩神庙虚影坍缩，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银色圆球，静静悬浮于罗彬心口上方。球体表面，清晰映出神道山全貌，山巅云雾缭绕，山腰古木参天，山脚溪流潺潺，一切如常，唯独……山腹深处，再无半分阴邪气息。

    茅有三踉跄扑来，驴脸涕泪横流，手指刚碰到银球，指尖便泛起霜花：“封……封死了？连一丝阴气都不漏？！”

    罗显神睁开眼，银月已隐，眸中却沉淀着比夜更深的疲惫：“不是封死。”他指尖轻点银球，球体表面涟漪荡开，显出一行流动的古篆，“是重铸。先天算的‘太平’二字，从此刻起，刻进山骨，融进水脉，长进草木根须里。往后千年，神道山再无魇祟，只余……山风拂面。”

    白巍忽然蹲下身，手指探向罗彬鼻息，又猛按其心口——那里，插着埙的位置，竟传来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搏动！咚……咚……咚……像一颗种子，在冻土里缓慢翻身。

    远处，苗沧浑身颤抖，捧起一捧被月光浸透的泥土，放入口中咀嚼，泪如雨下：“甜的……山土变甜了……”

    所有紫苗人无声跪倒，额头贴地，久久不起。

    罗显神弯腰，将罗彬心口的苗王埙轻轻拔出。埙身完好无损，裂痕处月华流转，宛如新生。他将其放入怀中，转身走向尸解仙石化的九首。指尖拂过其中一颗石首，石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却安详的面容——正是百年前那位自焚封山的紫苗大巫！罗显神低声诵咒，石首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其余八首亦随之崩解，唯余中央一颗，静静悬浮于半空，缓缓转动，最终化作一枚通体漆黑的蛊卵，落入罗显神掌心。

    他望向守墓人：“你执念已解，魂归何处？”

    守墓人低头，看着自己双手——那双手正变得透明，指尖化作点点银光，升腾而去：“归……归月落处。”话音散尽，身影如朝露消尽。

    茅有三抹了把脸，驴脸挤出个难看的笑：“得嘞，咱还得把这小子扛回四规山。小师叔，您说……他这心口跳得这么慢，以后会不会……咳，娶媳妇都得挑月圆之夜？”

    罗显神未答，只将黑蛊卵收入袖中，俯身抱起罗彬。少年身体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芦苇，可心口那微弱搏动，却稳稳撞在他臂弯里，一下，又一下，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动。

    苗寨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地覆上罗彬苍白的脸颊。他睫毛微微一颤，似乎想睁开眼——

    可终究没有。

    只是那枚悬于他心口的银色圆球，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极淡、极柔的银光，顺着晨光蜿蜒而上，悄然没入初升的朝阳之中。

    山风拂过，带来新叶的清香。

    有人听见，风里夹着一声极轻的埙音，短促，悠扬，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未尽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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