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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看。井壁青砖长满黑霉，霉斑间隙里嵌着细小骨片，每片上都刻着微缩的蝴蝶纹。井底不见水，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黑中悬浮着三十六枚铜铃——正是紫苗世代相传的“傩铃”，此刻铃身布满裂痕，铃舌尽数断裂，却仍在无声震颤。黑雾自铃缝里丝丝缕缕渗出，凝成细线，向上攀援，最终缠上廊柱琉璃珠，再钻入傩面后佩戴者的眼窝。
“他们用傩铃养疫蛊，再用疫蛊反哺傩神信仰。”罗彬低声，“所以傩面才活了。”
“不止。”秦天倾蹲下，指尖拂过井沿一块凸起的青砖。砖面刻着半幅星图，星辰位置与柜山地脉走向完全吻合，“他们把柜山当鼎炉，把傩神当药引，想炼一炉……活的山魂。”
罗彬脊背发寒。这念头比袁天书的封山更疯狂——不是镇压，是掠夺；不是守，是吃。
身后传来窸窣声。白巍不知何时已退至院门，灰四爷蹲在他肩头，爪子死死扣进皮肉，嘴里叼着半截断铃舌，正拼命咀嚼。它胡须沾满黑汁，双眼却亮得骇人：“……周三命在井底！他把自己钉在井心石上了！”
话音未落，枯井黑雾猛然翻涌，井口砖石炸裂，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出！速度太快，罗彬只觉耳畔劲风刮过，雷击血桃剑本能横格——
“铛！”
金铁交鸣震得虎口发麻。剑身竟被一只枯瘦手掌死死攥住！那人影落地，赫然是周三命。可他早已不成人形：左半边脸皮肉尽褪，露出森白颧骨与转动的眼球；右半边脸则覆满墨绿苔藓，苔藓缝隙里钻出细小藤蔓，正随呼吸轻轻起伏。他脖颈处插着半截断剑，剑柄缠满乌血藤，藤蔓另一端深深扎进地面，与整座寨子的地脉相连。
“罗……彬……”周三命开口，声带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不该来……”
他攥着剑的手猛地发力，罗彬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可就在此时，周三命眼眶里那颗眼球骤然爆开，溅出黑血，血珠在半空凝成一只展翅蝴蝶，直扑罗彬面门！
罗彬侧头闪避，蝴蝶却在距他鼻尖半寸处轰然炸开！黑雾弥漫，雾中浮现无数幻影：萨乌山崩塌、浮龟山神庙坍圮、三危山苗王宫火光冲天……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人窒息，而画面角落，总有一道模糊人影负手而立，面容隐在浓雾里，唯有衣摆一角绣着六阴山云纹。
“假的！”秦天倾厉喝，天机玉简脱手飞出，撞向雾中人影。玉简撞上幻影的刹那，幻影碎裂，却化作万千黑蝶，振翅声汇成尖啸，直刺耳膜！
周三命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插在脖颈的断剑嗡嗡震颤，剑身裂痕中渗出更多黑雾。他另一只手猛地插入自己胸膛，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乌血藤，藤蔓缠绕着三枚青色尸丹，正随心跳明灭。
“给你……”周三命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柜山……心核……拿去……镇山……”
话音未落，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倏然熄灭。覆盖右脸的苔藓疯狂蔓延，瞬间吞没整张面孔，藤蔓破皮而出，裹住手臂、躯干、双腿……他整个人迅速干瘪、硬化，最终化作一尊墨绿藤蔓缠绕的木雕，姿态仍保持着递出心脏的动作。
心脏悬在半空，尸丹幽光流转。
罗彬伸手欲接。
“别碰！”白巍失声喊道。
可晚了。
指尖触及尸丹的刹那，罗彬眼前骤然一黑。不是失明，是坠入——坠入一条无限延伸的甬道，两壁刻满蠕动的傩面，每张面具都在开合嘴唇，吐出同一句话：“归魂……归魂……归魂……”
甬道尽头，是座没有门窗的石室。室内只有一张石案，案上放着面铜镜。镜面蒙尘，可罗彬却清楚看见镜中映出的自己，正背对着镜面，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手势，与傩神庙里蝴蝶娘娘雕像腹部裂隙中伸出的手，一模一样。
镜中“他”忽然转过头。
没有脸。
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青釉光泽的空白。
“啊——！”
罗彬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额角撞上廊柱，鲜血蜿蜒而下。他捂住右眼，指缝间渗出墨绿色汁液，腥臭扑鼻。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已变：枯井黑雾散尽，露出井底一方青石平台，平台中央，静静躺着一具身着六阴山玄袍的干尸。干尸手中紧握一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狂乱旋转，最终，死死钉在“艮”位。
茅有三的声音，隔着浓雾，冷冽如刀：
“周三命不是叛徒。他是六阴山……最后一个活祭。”
罗彬抹去额血，抬头望去。雾气深处，茅有三负手而立，身影如钉入大地。他身后，罗显神不知何时已站起，道袍下摆无风自动，手中四规明镜镜面幽深，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混沌旋转的暗涡。
“六阴山当年分山，不是为争权。”茅有三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井底干尸，“是为留种。留一个……能活到今天，亲手打开柜山的人。”
他停在罗彬面前，伸出手指，精准点在他眉心尸丹残留的墨绿痕迹上。
“你吞了尸丹，也吞了六阴山的‘艮’字真意。艮为山，为止，为界。柜山不是山，是界碑。”
罗彬喉头发紧：“……什么界？”
茅有三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三苗与柜山之间，柜山与六阴山之间，六阴山与……遮天地之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直刺罗彬瞳仁深处：
“现在，你才是真正的山主。”
枯井底部，那枚青铜罗盘的指针，悄然转向“巽”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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