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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细微的“滋啦”声,像热油泼在冻肉上。
鬼影开始融化。
不是消散,是“剥落”——皮相褪去,露出底下缠绕的婴鬼脐带;脐带崩解,显出枯槁骨架;骨架再融,化作缕缕青烟,烟中浮出十三张人脸,皆是陈夜少年模样,眉目清晰,眼神空洞。
最后一道鬼影未化,而是猛然扑向罗彬!
“你命格最硬,我吃了你,就能补全灯焰!”它嘶吼着,双手化作剪刀状,直插罗彬双眼!
罗彬不闪不避,甚至闭上了眼。
就在指尖距眼皮不足半寸时——
嗤!
一道血线自罗彬额角斜划而下,血珠未落,已被白灯余焰蒸成淡红雾气。
可那剪刀手,却再也无法寸进。
因为罗彬额前,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浅金色纹路,形如古篆“赦”字,微微搏动,似有心跳。
司夜最后一道鬼影僵住,瞳孔剧烈收缩:“赦命纹……你竟被命数亲授赦令?!”
“不是授。”罗彬睁眼,眸中映着十三盏白灯,“是交换。”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正面铸“长命百岁”,背面却无字,只有一道细微裂痕,裂痕中渗出微光。
“你盗命格,我借命格。”罗彬声音低沉,“你用灯油续命,我用灯芯换命。你吃婴鬼,我收婴魂。你欺阴司,我瞒命数……可我瞒得光明正大,因我所做一切,皆未违阴阳律条。而你,连骗人都骗得漏洞百出。”
他屈指一弹。
铜钱飞起,撞入最近一盏白灯焰心。
轰!
整座城隍庙剧震!
白焰暴涨十丈,却无声无息,只将司夜最后一道鬼影彻底包裹。鬼影在焰中疯狂扭动,口中不断重复:“我不信……我不信命数真容得下你……”
“命数容得下我,因我从未想跳出命数。”罗彬轻声道,“而你,连当个合格的恶鬼都不配。”
白焰收敛。
地上只剩一滩黑灰,灰中嵌着十三枚青铜卦钱,钱面皆刻“灯灭”二字。
茅有三弯腰拾起一枚,指尖抚过钱纹,忽而抬头看向罗彬:“你早知司夜藏在二神先生尸身里?”
“不。”罗彬摇头,“我只知他必来。他若不来,便说明他另有所图;他若来了,便说明他信我能破局——而他信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编造的‘命数虚妄论’。”
茅有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更懂人心。”
“师尊也比我想象中,更肯退半步。”罗彬垂眸,“若方才您真摇响撞铃,那些弟子,一个都活不成。”
“所以你才站出来。”茅有三转身,走向庙门,背影在白灯余晖里显得格外清瘦,“不是逞勇,是给所有人一条活路。”
庙外,天光微明。
东方泛起鱼肚白,却不见朝阳,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整座无虑山。
山腰处,微闾派众人静立原地,未走远。许霆手中金刀垂地,刀尖轻颤,映着天光,竟泛出一丝血色锈迹。
他身后,两名真人道士并肩而立,其中一人低声问:“坛主,真信他有命数庇护?”
许霆缓缓抬头,望向城隍庙方向,喉结滚动:“命数真假,我不知。可那刀偏得……太巧。巧到不像天意,倒像有人提前,在刀刃上刻了一道看不见的痕。”
另一人皱眉:“谁敢动闾山法器?”
许霆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戾气,只剩沉沉疲惫:“不是人动的。是灯油。”
两人一怔。
许霆低头,用拇指擦过金刀刀脊——那里,赫然沾着一点黄褐色膏状物,正缓慢渗入金属纹理,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司夜的灯油,早在我们登门时,就混在香灰里,渗进法器了。”他声音沙哑,“他想借我们之手,毁掉茅有三的道心……结果,反被茅有三借我们之刀,削掉了他最后一盏伪灯。”
庙内,罗彬弯腰,拾起地上那枚带裂痕的铜钱。
铜钱温热,裂痕中透出柔和金光,隐隐传来婴儿般的呼吸声。
他轻轻吹了口气。
金光微敛,铜钱表面,悄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脐带印记。
茅有三站在门槛边,望着山雾,忽然道:“司夜死了,可灯油还在。”
罗彬将铜钱收入袖中,点头:“灯油不灭,灯芯不绝。他埋下的,不止是十三个婴鬼。”
“还有呢?”
“还有……”罗彬抬眼,目光穿透雾气,望向无虑山深处那片被砍断旗杆的道观废墟,“那根旗杆,本就是灯芯。”
茅有三身形微顿。
远处,山雾忽然翻涌,隐约可见废墟瓦砾间,一截焦黑旗杆静静横卧,断口处,正缓缓渗出黄褐色膏状物,如泪,如血,如永不干涸的灯油。
雾霭深处,似有婴儿啼哭,极轻,极远,却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音节——
“亮……亮……亮……”
罗彬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雾气。
雾气在他掌心凝成水珠,水珠中,倒映出十三盏白灯,灯焰之下,十三枚青铜卦钱静静旋转,钱面“灯灭”二字,正被金光一点点覆盖、改写。
新字初成,笔画尚浅,却已清晰可辨:
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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