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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门外三丈处,金刀垂地,刀环轻颤。身后,所有微闾派弟子静默伫立,无人说话。方才那一刀劈空,不是命数庇护,是灯油反噬——罗彬站的位置,正是当年三百零七人跪拜点灯的卦位,也是如今隐脉最稳的锚点。许霆刀落之时,灯油感应命格纯正,本能偏转刀锋,反倒灼伤他肩筋。他看得明白,所以收兵。
可现在,局面彻底翻转。
二神先生捂着心口灯芯,黑瞳里血丝疯长:“你们……要掀灯?”
“不是掀。”茅有三踏前一步,撞铃声陡然拔高,“是重续。”
他左手一扬,袖中飞出三枚铜钱——非普通铜钱,乃是三枚“镇灯钱”,钱面铸着北斗七星,背面刻着三百零七人姓名。铜钱悬于半空,自行旋转,嗡鸣声中,灰白雾气里的人影纷纷解下颈间红绳,抛向空中。红绳如活蛇般缠上铜钱,瞬间染成血色。
二神先生惨叫,心口灯芯爆裂,幽光炸开,映出满庙惨白人脸——全是被他害死之人!
司夜十六鬼身疯狂扭动,试图遁入梁木,可梁木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那是城隍庙千年香火沁入木纹形成的天然封印!鬼影撞上符文,发出滋滋灼烧声,皮肉焦糊,青烟升腾。
“你骗我!”司夜双头同时怒吼,一张脸狰狞,一张脸涕泪横流,“你说茅有三暴戾,必杀罗彬破戒,你说微闾派死脑筋,定会死斗到底!你……你根本没打算让我赢!”
罗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没骗你。我站在这里,任你挑唆,任你拱火,就是要你看清——你所谓‘渔翁之利’,不过是把自己当饵,钓的不是我们,是你自己。”
司夜一怔。
罗彬指向二神先生心口:“你借他炼灯油,实则是借他引动隐脉松动。你想趁乱吞掉那三百零七人魂愿,化作己用,从此挣脱二八神枷锁,成为真正的阴司判官。可你算漏了一点——灯油认主,不认恶。它选中的,从来不是你。”
话音落,三枚镇灯钱轰然炸开!
血色红绳如巨网铺开,罩住二神先生全身。他张嘴欲嚎,却发不出声,只见喉管内钻出无数细小纸人,皆是被他害死者的模样,手拉手,围成一圈,将他心脏死死捆缚。灯芯残余幽光被红绳吸尽,最终熄灭。
“噗——”
二神先生仰面倒下,胸口塌陷,皮肤寸寸龟裂,裂纹中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墨汁般的灯油。油滴落地,瞬间蒸腾,化作三百零七缕青烟,袅袅升空,尽数汇入庙顶藻井——那里,一盏早已熄灭百年的青铜古灯轮廓,正缓缓浮现。
司夜十六鬼身同时发出濒死哀鸣,急速缩小、干瘪,最后化作十六粒黑豆,滚落在地。
茅有三弯腰,拾起其中一粒,捻在指间:“二八神,本是阴司弃子,靠吞噬同类残魂苟活。你吞了十五个,剩下一个,想借灯油翻身——可惜,灯油不渡恶鬼。”
他拇指一碾,黑豆碎裂,齑粉随风散尽。
庙外,许霆缓缓收刀入鞘。他看向罗彬,目光复杂,许久,只低声一句:“灯笼柄……还缺一根。”
罗彬点头,走向供桌残骸。那里,微闾派被斩断的五营主旗静静躺着,旗杆断裂处,木茬泛着温润光泽——正是当年三百零七人点灯所用的槐木。
他伸手,握住断杆。
一股暖流顺指尖涌入,仿佛有三百零七双手同时托起他的手腕。他抬头,望向藻井那盏虚影古灯,轻声道:“灯,该亮了。”
话音未落,整座城隍庙灯火通明。
不是烛火,不是油灯,是三百零七点萤火,自藻井飘落,绕罗彬周身旋转,最终,尽数没入他眉心。
刹那间,罗彬视野大变。他看见无虑山深处,一盏孤灯悬浮于云海之上,灯焰摇曳,照亮整条隐脉;看见微闾派道观后山,七座坟茔土包微微隆起,坟前新插的柳枝正抽出嫩芽;看见司夜消失处,地面裂开细缝,一株墨色小草悄然钻出,叶脉里流淌着微弱金光。
茅有三撞铃声停了。
他看着罗彬,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作深沉:“灯亮了,可灯油已枯。三百零七人魂愿耗尽,隐脉重稳,但……再无第二盏灯。”
罗彬抚过眉心,那里一点萤火印记隐隐发烫:“师尊,灯油枯了,可灯笼柄还在。”
他举起手中断旗杆,木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微闾派毁旗,却不知旗杆本就是灯柄。他们砍断的,不是挑衅,是馈赠。”
许霆在门外,忽然抬手,摘下自己紫袍领口一枚铜扣——扣面刻着微闾派五营图腾,背面却是一行小字:灯下承愿,不敢忘本。
他将铜扣抛入庙内,落于罗彬脚边。
“许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微闾派,欠你一盏灯。”
罗彬俯身拾起铜扣,握紧掌心。
庙内寂静无声。唯有三百零七点萤火,在他周身缓缓旋舞,如星河低垂,温柔而坚定。
远处,山风穿过无虑山林,带起一阵簌簌轻响,仿佛有三百零七人在低语:
“灯亮了。”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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