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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把撕下脸上面纱。
面纱之下,左眼眼白处,果然蜿蜒着数道极细灰线,如活蛇般缓缓游动,正一点点向瞳孔边缘蔓延。她指尖轻轻按住眼角,声音却异常平稳:“契在催灯。再过三个时辰,左眼就会彻底灰化。那时,我不再是我,而是他的灯。”
罗彬掌心汗湿,月形石还攥在手里,冰冷坚硬。他忽然想起一事,猛地抬头:“刘水生送法器那晚,徐彔说过,那法器是从江中一具先生尸体上得来……那尸体,是不是守灯司的人?”
茅有三没答,只看向丝焉:“你能撑多久?”
“六个时辰。”丝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左瞳已蒙上一层薄雾,“但若强行压制,会折寿十年。若顺其自然……一个时辰后,我就该去江边,点灯。”
“点灯?”罗彬追问。
“引路。”丝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引那些唐装先生,回山门。”
院外,忽有风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门槛。风里飘来一丝极淡的腥气,混着陈年纸钱灰的味道。
灰四爷倏然炸毛,吱吱尖叫,尾巴绷直如枪,直指院门方向。
门外,一道佝偻身影静静立着。
不是白巍。
是个老人,穿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红绸带,脚上是双草鞋,鞋帮上还沾着新鲜泥巴。他左手拎着一只竹编灯笼,灯笼罩子蒙着层灰,里面没有烛火,却透出幽幽青光;右手拄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闭眼蟾蜍,蟾蜍口中衔着半枚残破铜铃。
老人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双眼浑浊,却在望向丝焉时,瞳孔深处闪过一线冷光。
“灯……亮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丝焉身体一僵,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竟似要向那灯笼伸去。
“站住!”罗彬厉喝,月形石高举过顶,石面寒光凛冽。
老人脚步一顿,浑浊目光缓缓移向罗彬,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场主。”
罗彬心口一沉——这称呼,绝非外人能知!
“你是谁?”茅有三一步挡在罗彬身前,声音冷如寒铁。
老人没答,只将灯笼微微抬起,青光映照下,他脖颈处赫然浮现一道暗红印记,形如灯盏,盏内一豆微火,明明灭灭。
“守灯司……最后一位灯官。”老龚忽然嘶声开口,枯瘦手指死死抠进掌心,“他没死……他把自己炼成了灯胎!”
老人喉结滚动,发出咯咯怪响,随后,他竟对着罗彬,缓缓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响如鼓。
“灯胎叩见场主。”他额头触地,声音却陡然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共鸣,“灯已燃,路已开。请……随灯归山。”
罗彬没动。
风更紧了,吹得灯笼青光摇曳不定,光影在院墙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那影子里,竟有无数唐装人影,正齐刷刷抬起手臂,指向象山方向。
丝焉左眼雾气愈浓,她忽然开口,声音已带上几分奇异的韵律:“灯官不跪活人,只跪山门。你若拒灯,灯胎碎,契反噬,我即刻化灯油。你若接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罗彬,扫过茅有三,最后落在罗显神肩头的老龚身上,“……先天算,今日必开山门。”
罗显神肩头,老龚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死死盯着那灯官,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茅有三缓缓抬手,指尖拂过罗彬持月形石的手背,力道轻而沉:“灯官叩首,山门已启。拒灯,丝焉死;接灯,你入局更深。但……”他目光如刀,刺向灯官低垂的后颈,“你既为灯胎,为何不自引路?偏要等他?”
灯官额头未抬,声音却带着笑意:“因灯需场主点,路需场主开。灯官……不过一盏引路的灯罢了。”
罗彬盯着那盏青光灯笼,月形石寒气沁入掌心。他忽然明白——这不是选择。
是逼宫。
是山门在借灯官之口,逼他这个场主,亲手推开那扇尘封多年的门。
他慢慢放下月形石,指尖冰凉。
“我接灯。”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灯官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松。
灯笼青光骤盛,如活物般腾空而起,悬于罗彬头顶三尺,光晕笼罩之下,院中所有阴影尽数退散,唯余一片清冷青白。
丝焉左眼雾气悄然退去,灰线停止游动,却并未消散,只是蛰伏于眼白深处,如待春雷的冻土。
灯官缓缓起身,将乌木拐杖插进青砖缝中,蟾蜍口中那半枚铜铃,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细纹。
“灯已引,路已明。”他沙哑道,“场主,请随灯,归山。”
青光灯笼悠悠前行,悬浮于半空,灯焰无声跳跃,映得前方道路纤毫毕现。罗彬迈步,踏上那光晕铺就的虚路。
身后,茅有三默然跟上。
罗显神抬手,老龚缩回他肩头,小小一团,再不言语。
丝焉整了整衣襟,重新覆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眼白处,灰线如墨痕未干。
灰四爷窜上罗彬肩头,爪子深深抠进他衣领。
风停了。
太始江上,最后一片云被阳光刺穿,江面霎时铺开万点碎金。
而象山深处,某座坍塌的殿宇废墟下,一只布满肉鳞与白羽的手,正缓缓推开半块压在青铜门环上的断梁。门环锈迹斑斑,却在被触碰的刹那,泛起幽幽青光,光中隐约浮现出八个篆字:
【灯引归途,门开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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