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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可罗彬的目光,却落在她左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一颗褐色小痣,如今却光洁如新。而她右手无名指第二指节处,赫然多了一道极细的旧疤,弯如新月。
那疤,罗彬记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在三危山脚,徐彔为护白纤被毒蝎蛰伤,慌乱中用匕首划开伤口放毒,刀锋不慎划过白纤手指,留下这道疤。彼时白纤尚不能言,只能含泪点头,任徐彔笨拙包扎。罗彬当时就在旁,亲眼所见。
可眼前这道疤,位置分毫不差,形状如旧,却……太新。
新得皮肉尚未完全愈合,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像刚结痂三日。
罗彬喉头滚动,脸上却绽开一笑:“有劳。”
他伸手去接碗。
白纤递来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
那一瞬,罗彬全身血液似被冻住。
那指尖的温度,比徐彔方才碰他胳膊时,更低一分。
更低,却更稳——稳得不像活人,倒像一块浸在深井里的寒玉。
罗彬接过碗,指腹触到碗底,竟也一片冰凉。他低头,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色泽乌青,隐隐透出金线般的纹路——那是伪阴神血炼过的“归寂油”,一滴便可令魂光凝滞,三滴足以让阳神陷入假死。
他抬头,正对上白纤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宁静,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脸。
可罗彬却在那瞳孔深处,瞥见一抹极淡的、非人的竖瞳轮廓——一闪即没,快得如同错觉。
“趁热喝吧。”白纤轻声道。
罗彬点头,捧碗至唇边,作势欲饮。
就在汤沿触到下唇的刹那,他手腕猛地一抖,整碗汤泼向地面!
哗啦——
青瓷碗摔得粉碎,药汤四溅,乌青油膜在月光下泛出诡谲虹彩,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丝丝缕缕向上腾起,凝聚成一缕极细的烟,直扑罗彬面门!
罗彬早有准备,右手闪电般抽出腰间朱砂笔,笔尖蘸着袖口早已备好的朱砂,凌空疾书——“敕”字未落,那缕烟已至鼻前!
灰四爷嘶鸣一声,小小身躯爆射而出,一口咬住烟尾,鼠牙刺入,竟发出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锐响!烟雾剧烈翻滚,灰四爷浑身绒毛根根倒竖,鼠眼赤红如血,尾巴疯狂抽打地面,啪啪作响!
罗彬趁机后撤三步,朱砂笔尖悬停半空,笔锋微颤,墨迹未干。
门外,徐彔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惊诧:“哎哟?怎么摔了?”
脚步声急促逼近。
罗彬目光一凛,抄起地上碎瓷片,反手一划,割开自己左手掌心!鲜血涌出,他迅速将血抹在朱砂笔尖,再书——这一次,不是“敕”,而是“破”!
笔锋落处,空中血字轰然燃起赤焰,灼灼如灯!
那缕被灰四爷死死咬住的烟雾,顿时发出凄厉尖啸,烟身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黑虫,簌簌落地,尽数被赤焰吞没,只余一缕焦臭。
徐彔已至门前,抬手欲推。
罗彬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震得嗡嗡作响,徐彔的手停在半空。
“徐先生!”罗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意与疲惫,“我累了,想歇息!请回吧!”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徐彔的笑声响起,爽朗依旧,却莫名添了一丝滞涩:“哎哟,是我莽撞了!罗先生快歇着,明儿我再来寻你!”
脚步声退去,渐行渐远。
罗彬背靠门板,缓缓滑坐于地,左手掌心血流不止,他却顾不上包扎。灰四爷瘫软在他膝上,鼠嘴边淌着黑血,气息微弱,尾巴无力垂落。
罗彬撕下衣襟一角,用力扎紧掌心伤口,血势稍缓。他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瓷、焦痕、未散尽的青烟余烬。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
月光依旧清冷,可山谷深处,那排屋舍的灯火,不知何时,已尽数熄灭。
唯独陈鸿铭那间屋子,窗纸后,一点烛火幽幽亮着,明明灭灭,如鬼眼眨动。
罗彬闭上眼,深深吸气。
他忽然想起茅有三说过的话——“他并未被夺舍。”
可若陈鸿铭没被夺舍,徐彔与白纤呢?
若他们亦未被夺舍……那此刻坐在他屋中、与他同饮一壶茶、笑谈山中见闻的这两人,究竟是谁?
又或者……根本不是“谁”。
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默、更善于模仿的“存在”。
罗彬睁开眼,眸底血丝密布,却亮得骇人。
他摸出怀中月形石,石面银光已黯,可那搏动,却愈发清晰——咚、咚、咚……
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窗外,风起了。
风卷着草药清香,裹着溪水冷意,拂过窗棂。
可罗彬听见的,却是风里夹杂的、极细微的“咔哒”声。
像枯骨关节在黑暗中,悄然转动。
他慢慢攥紧月形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伤口,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小花。
灰四爷艰难抬起鼠头,蹭了蹭他染血的手背,嗓音嘶哑:“小罗子……咱……跑不掉啦。”
罗彬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地上那滩未干的药汤残迹。
残迹中央,一粒米粒大小的乌青结晶,正缓缓析出,静静躺在血泊里,折射着窗外透来的最后一丝月光。
那结晶的形状,赫然是一枚缩小百倍的——神霄五雷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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